第567章 【人贓俱獲】


  顧清漪扣下末張紙,沒有念名字。

  「紙從哪裡拾的,原先怎麼疊,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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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役指著封皮:「庫門裡,壓在收文匣下。旁的都在,只少這一批的原冊。鎖沒壞,門也沒撬。」

  未定將紙挪到燈下。

  末行墨重,字擠在欄外。

  「後添的。」

  顧清漪叫沈三娘陪男孩去內間。

  有人得了後屋的消息,連跟箱的也要補進去。她得先問清名字,不能叫孩子當眾聽見自己已經死了。

  她遮住余字,只露姓名。

  男孩看了許久。

  「許小滿。是我原來的名。」

  「先前那兩個呢?」

  「路上叫的。他們說沒人找,留著也沒用。」

  紙官另記一行,沒有塗舊話。

  小滿看著筆尖,等他問為何說錯。

  紙官卻問:「滿是哪個滿?」

  「吃滿一碗飯的滿。」

  「記下了。」

  百戶要查親母,顧清漪先叫他守車。

  「領訖時辰沒到,人還會來。」

  她讓家屬留在內院,收起門外能看見的小衣,門役照舊應門。驗看人與小吏分開,誰也不能遞話。

  未定收紙時,看了門役一眼。

  門役本想問該說什麼,見顧清漪連時辰都留著等人,便收了話。照常開門,總比替誰編一句強。

  小車停下時,紙上填的時辰還差一刻。

  婦人抱著包袱下來。

  「小滿還留著麼?說等我來了,才准收殮。」

  陪來的男子遞票。

  「先驗票按印,城門開了還要趕路。」

  婦人將票攥回去。

  「上回說來遲了。這回我要見。」

  男子伸手去拿,百戶接了過去。

  「手先收好。票有人看。」

  顧清漪請婦人進側屋,男子要跟,被攔在門邊。

  「我是領路的。」

  「已領到了。」

  婦人姓許,在城外幫傭。

  「托人問過兩回,都說轉去養病。昨夜才來人,說今晨不到,就跟無主的一起收。」

  她借了車錢,連夜趕來。外頭那人是來報信的人指派的,不是親眷。

  顧清漪問最後見孩子的日子,又問舊傷、隨身東西。

  婦人掰著指頭數月份,數到一半,先解包袱。

  「他長到這裡了。」

  她取出一截麻線,兩頭打了結。

  顧清漪沒接,回內間單問小滿。

  「你娘手上有什麼舊傷?」

  「右手這裡,端粥燙的。」

  他比著虎口,又從腰帶夾層摳出一截線。

  「她說長高了,再拿這個比。」

  婦人留的是量過身長後截下的余線。

  兩邊話合上,顧清漪才點頭。

  「請她過來。」

  小滿把線塞好,走了兩步,又問沈三娘:「我還用報名字麼?」

  「不用。讓她認。」

  婦人停在門檻外。

  小滿先把雙手藏到背後。

  「小滿?」

  他應了一聲。

  婦人伸手,碰到藥布便停住。

  「手怎麼了?」

  他沒答,先看她抱著的包袱。

  「你來領一個,能把我領走麼?」

  婦人解包的手落下去。最上頭是新縫的小衣,領口還留著長線,原想見著屍身再收針。

  她把包袱放到腳邊,抱住兒子。

  「領你。只領你。」

  小滿靠了片刻,又扭頭數內間。

  「一、二、三、四。」

  沈三娘把門推開些。

  「都在。有人照看,不扣你的飯。」

  他這才將纏布的手擱在母親肩上。

  婦人摸到布邊的血,沒有往下揭,只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男子聽見母子說話,先向百戶拱手。

  「我也受了騙。票在這裡,人送回官署核籍便是。」

  未定翻過票。

  正面按印處空著,背面卻寫了母驗無誤,屍物領清。

  顧清漪讓婦人坐穩,才出去問:

  「還要核籍,怎麼先寫她認過屍?」

  「照例預填。」

  「哪條例?念給紙官。」

  男子看向門役,門役低頭理門閂,沒接。

  百戶扣住他的手,從腰間搜出一把鑰匙。

  差役認出匙齒。

  「文書庫也是這樣的。」

  「配來開外櫃的。」男子道,「我只送票,冊子不歸我。」

  顧清漪沒有拿鑰匙定他偷冊。

  若他還要送婦人出城,原頁便可能隨車走。車已搜過,剩下的是人的隨身物。

  「車夫,包袱一路誰拿著?」

  婦人抱緊包袱。

  「都是我帶的衣裳。」

  小滿從她膝前低下頭,指住包底。

  「娘,你不這樣收針。」

  底下一道粗線,結留在外頭。

  婦人翻過來看。

  「入城後他說磨穿了,替我拿去補。回來不許打開,說領屍前翻包不吉利。」

  未定看向男子。

  「補個包,還管吉利。」

  男子往門邊挪,百戶把凳子擺過去。

  「坐不坐都行。路不行。」

  顧清漪先讓紙官記衣物、縫口,再請婦人自己挑線。

  她不能讓原頁由差役從包里掏出來,回頭只剩兩邊各說一句。

  婦人挑了三針,夾層露出摺紙。

  她不敢再動。

  「不是我的。」

  「繼續拆。何處露出來,都記著。」

  數頁收文放上案,頁邊留著拆冊的線孔。

  男子抬頭便道:「她藏官冊!母子早商議好了!」

  小滿去抓母親的包袱。

  婦人按住他,沒讓他碰紙。方才每針都有人看著,她總算不必獨自解釋。

  紙頁外還裹著一張交割條。

  未定展平,念道:

  「許氏一人,遺物一包,夾頁隨交。」

  收取人的姓名、地點,都在下面。

  男子要說,未定將紙轉過去。

  「你先挑一句不認識的。」

  他沒挑。

  顧清漪叫百戶封車,扣住交割條所寫的收取處。

  這人肯把紙縫進婦人包底,是算準她只顧著領屍。出了城,東西到了誰手裡,她也答不出。

  婦人把給兒子縫的小衣重新疊好。

  「這件還能穿。」

  小滿點頭,把衣裳接過去,放在自己膝上。

  未定核上交接房底簿,找出病亡結清前的一筆暫收。

  不是城外,是城內一處院落。

  幾名孩子先送進去,另注能走、少言,才准裝箱。

  小滿認得頁邊的小記號。

  「這裡住過。晚上隔牆有人敲。」

  顧清漪讓他坐著說,沒有將冊頁遞近。

  「誰來領你們?」

  「有拿票的,也有不拿的。管事先教名字,背錯了不許出去。」

  「你叫過幾個?」

  他看向剛記本名的紙官。

  「別塗許小滿。」

  「不塗。另記他們叫過什麼。」

  他想了想,說出兩個,第三個記不得,便低頭數衣角的針腳。

  顧清漪止住紙官追問,叫百戶派人暗查院址。

  孩子說得再細,也不能等他說完才去。那邊已收了後屋的消息,留給她的時辰不多。

  百戶點了人,沒從內院調守衛。

  「收取人呢?」

  「照交割條查,車先留著。有人來認,就問認的是包,還是人。」

  紙官展平末張夾頁,發現背面另有今晨添的退回記。

  交接房五人,驗收不成,辰時前送回,舊名作廢。

  小滿攥住顧清漪的袖口。

  「還有一個。」

  「也跟你同箱?」

  「上回留下的。不會說話,替他們試衣。」

  他將膝上的衣裳抱起,又放下。

  「她小,能穿的衣裳多。管事說先留她。」

  沈三娘端來的水停在手裡。她原想等孩子說完再餵一口,這會兒只把碗放下,替他攏住散開的衣角。

  後門差役進來,遞上一張截住的催票。

  「送給驗看人的,來人已扣。」

  紙上沒姓名,只一句:

  「跟箱的既已失了,留下那個今日一併清走。」

  顧清漪叫人去攔查院址的差役。

  「加人,封住出入口。」

  小滿伸手去碰票角,藥布擦到一點炭灰。

  那裡畫著三道短線,末道折了回來。

  「她畫的。」

  他把那一角壓住,不讓紙官翻背面。

  「每回托人帶話,都畫這個。」

  顧清漪停下手。

  小滿抬頭問她:

  「她還等我回去。能不能先別教她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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