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棺中有人】
顧清漪沒有揭票角,讓紙官照樣描下三道短線。
「先去接她。名字等她願意說。」
小滿鬆了手,又追著說:「別從後頭抓她。她不穿新衣,說換乾淨的,她就躲。」
顧清漪逐句交代差役,留下沈三娘陪母子,帶未定出門。
得先攔住換衣的人。催票既已送來,便不能只當是在催著送人。
院子前後已有人守住。一輛小車橫在門內,車上堆著舊衣,底下壓著裁衣筐。
管事遞上退租文書。
「早搬空了,剩些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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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漪沒有接,問車夫:「裡頭那道門,誰鎖的?」
「怕丟東西。」
門內傳出凳腳刮地的響動。
未定看看車,又看看管事。
「破爛還會搬凳子。」
管事收回文書:「留了個染病的啞女,正在換衣,不便見人。」
顧清漪叫開門。
婆子將女孩的雙臂攏在胸前,另一人拿著剪刀,已剪開半邊衣領。女孩咬住下擺,腳抵著凳腿,沒有出聲。
「剪刀放下。都退開。」
醫者進屋,女孩往後挪,嘴仍不松。
未定把描紙放在門檻內。
女孩看到末道折回,伸手摸了摸紙角,又去看門外。
「許小滿和他娘在一處,手也上了藥。」顧清漪蹲在門邊,「他說你還等他回來。」
女孩鬆開牙齒,背彎下去。醫者要扶,她先攏住衣襟。
顧清漪讓人拿布給她擋好,沒催她出來。
管事捧來暫收簿。
「無名無籍,留著替病童試衣。衣裳髒,才叫剪。」
他只求將換衣說過去。人活著,衣裳又不是不能換。
未定翻到末頁。
「這一件,領回七次?」
「衣物輪用。」
顧清漪指住兩筆:「同日,一戶城內,一戶城外。誰拿去輪的?」
管事伸手要翻,被未定攔下。
「七回都記得,輪到誰就忘了?」
差役按原樣清點車上舊衣,找出幾件胸前綴布條的。外頭寫姓名,裡頭另有炭字,記著身量、傷痕、口音。
一條寫「左眉舊傷」,衣領卻加高過,旁邊註明「遮頸記」。
顧清漪將衣裳平放。
孩子能不能穿,只是頭一步。穿好後,露在哪裡、遮在哪裡,早有人替他們定了。
「裁衣的、領衣的,分開問。誰叫改領口,別只記誰動針。」
婆子要被帶走,女孩忽然過去抓她袖子。
「她離不得我。」婆子忙道,「我帶她去別屋。」
她想先出了這間屋,手裡那點布便能丟掉。
顧清漪叫人站住。
女孩拽開袖口,一截衣邊露出來,剪口與她領上相合。婆子攥著布,身旁便是藥渣盆。
未定將盆挪遠。
「捨不得的在手裡,別往盆里送。」
女孩這才鬆手。
醫者替她取出扎進皮肉的線頭,發現舊衣內側另縫了一道粗線。紙官剛要記,她便捂住那裡,額上出了汗。
顧清漪收回針線,放到桌上。
「先不拆。衣裳歸你。」
若逼她鬆手,往後問什麼,她都只會護著衣裳。
女孩站了一會兒,從破領里往外抽布條。抽到結處卡住,她自己解了兩回,才把整條放下。
上頭沒有全名,只寫著缺門牙、睡時攥鞋帶、左耳後紅點。字有大有小,每條後縫著幾針,末兩條打了結。
「數日子?」未定問。
女孩搖頭,指門外,再按住結。
顧清漪叫紙官取暫收簿來對。前幾項都能對上送走的孩子,其中一人備註正是「睡不放繩」。
婆子忽然道:「我縫的,省得認錯。白養她,還拿這個鬧。」
她見眾人只顧看布,便想先占個照料孩子的名頭。
「末兩結是誰?」顧清漪問。
「人多,哪裡記得全。」
「前頭記得,最後忘了。那送去哪兒了?」
「原院接的,你們問原院。」
女孩抓過桌上一件小襖,把袖子折進衣身,拉白布蓋上。顧清漪伸手,她卻攥住她的手腕,不許往布底下放。
醫者停住整理藥箱的手。
未定將出入底紙鋪開,沒有再問女孩。
顧清漪按布條找末兩項。兩人都沒有出城記錄,昨日卻各付了一筆送舊醫所殮房的腳錢。
一筆還注著:家屬未到,暫留。
前頭腳夫說的偏房換屍,至此有了接處。
「留紙,人分押。叫車,去舊醫所。」
管事脫口道:「那裡封著,進不去了。」
未定抬頭:「封所以後還送過東西,你替誰記著門?」
管事閉了嘴。
百戶從後院進來,手裡托著幾張燒剩的底單。
「灶下找的。還沒燒透。」
女孩指住其中一張,接連搖頭。
那孩子前日已「由父領回」,布條上卻有他的記號,昨日腳錢里也有他的去處。
顧清漪將底單另封。
同一個孩子,不能拿領回銷一次,再拿送殮銷一次。
「查住處。所謂父親的相貌、口音,經手人各自說,不許湊著認。」
百戶應下。院裡這些人原想拿一本簿子結清,顧清漪卻連誰說過什麼都拆開留了。再替旁人答,便得替旁人擔。
他將管事帶遠,另叫人看住婆子。
顧清漪安排車送女孩去見小滿。女孩到了車邊又退回來,拉她進屋,從床底拖出一雙破鞋。
鞋裡塞著兩個硬餅,一個已掰成小塊。
她把整餅留在床上,小塊攥在手裡,朝外指。
顧清漪拿來送殮底紙。女孩按住「舊醫所」,把餅往紙邊放,又收回來,怕蹭上灰。
她還在給那兩人留吃的。
顧清漪沒有說已經遲了。
「去看看。你坐醫者身邊,到了不能獨自下車。」
女孩點頭,把整餅也拿了回來。
醫者替她收進乾淨布里。那衣領沒法再穿,他只用外衣遮住,沒提換下。
臨上車,未定拿來她放在桌上的布條。
女孩接過去,先數兩個結,再塞回舊衣。顧清漪讓紙官只帶抄記,原物仍歸她。
管事站在門邊,盯著那件破衣,沒再提污穢。
舊醫所正門封條仍在。側邊運屍的小門前,有新壓過的車轍。
守門差役見他們來,先交出處置票。
「今晨只出去一車舊殮具。票是封所前開的,沒放活人進。」
顧清漪看過票,又問:「開門時點了幾件?」
差役沒有答上。
他原想有舊票便不算違例,聽到點數,才去翻袖裡的小簿。
未定接住簿子:「幾車寫得明白,車裡多少,倒省墨。」
顧清漪讓百戶分人追車,自己往小門走。
車上出去的要追,院裡留下的也得逐口看。那兩筆腳錢只管送到這裡,不能拿來當死憑。
醫者剛扶女孩下車,她便掙開手,伏到一口尚未搬走的薄棺旁。
餅塊落了兩塊,她沒有撿。
她貼著棺邊,用指節敲了三聲。
差役彎腰要抱她起來,被顧清漪止住。
女孩等著,又將耳朵湊近。
棺內隔了片刻,輕輕回了一下。
殮工退了半步。
「這口驗過了,怎會還有人?」
顧清漪按住棺蓋,叫醫者上前。
「誰驗的,留下答。先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