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抱罐方知兒還在】
顧清漪先問女孩:「誰說的?還有誰在?」
「車夫。收舊貨的婆子也在。」
女孩指著封好的小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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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鎖片逗包里那個,說你娘上回就認過,明日再來,只交袋,不許開蓋。」
顧清漪讓紙官記原話,沒問她大人為何這樣說。
她要找通知親屬的人,也要保住婦人手裡的東西。
「取通知原記,扣送殮物的人。救治屋外留差役,經手人不許再近前。」
管事聽見「上回」,搶著開口。
「他娘有瘋病,見誰都認兒子,先前鬧過。」
未定遞過紙。
「哪日,何處,誰在?交的屍身還是灰,寫清。」
管事怕不寫便認下欺瞞,落了日期,又寫「親驗亡兒,領灰無異」。
「鎖片也是她親認的。」
未定將兩份病亡紙並排。
「隔六日,同一個孩子。頭一回沒死夠?」
管事握著筆,不肯放。
紙官伸手取紙,他才鬆開。
通知原記從夾帳里取出。
住處下面列著三樣:舊領訖狀、半枚鎖片、補交收殮錢。
旁註「舊狀換新狀」。
顧清漪讓人護住原件,另遣女差尋婦人。
「別讓催錢的人先到。舊狀也請她收好。」
他們急著換紙,便不能只顧追那隻袋子。
百戶在收殮鋪扣住送物夥計,搜出紮好的灰袋。
「我只送袋,不收屍。灰從灶下取,頭髮、鎖片有人送來配。一套缺了東西,人家不押字。」
差役伸手要拆,顧清漪攔住。
「先記封樣、來處、經手人,再驗。他說灶灰,不算驗過。」
夥計原想說得輕些便能脫身,如今連取灰的灶也得指出來。
女差找到婦人時,她正拆夾襖。
棉絮攤在腿上,銅錢一枚枚往碗裡落。
聽說官府問孩子,她先護住腳邊的小陶罐。
「這回還差多少?」
昨日來人說,前次裝錯了,真兒子剛死,要補錢重領。
女差沒有伸手碰罐。
「找到一個活孩子,與你尋的人有些相合,醫者正在救。先請你說清先前的事。」
婦人將錢撿回棉裡,又拿出來。
「那這些,還帶麼?」
「收好,不交給他們。」
她用襖皮兜住,抱起陶罐。
問話另設一屋。
婦人說,六日前只隔著半扇門看過一回。
小身子蓋著布,左手露在外面,有塊舊燙痕。
「我說不是。我兒左手沒燙過。」
管事說死後會變樣。她求看臉,又被斥耽擱收殮,誤了時辰得添錢。
「後來拿鎖片出來,是我給他的。我就……」
她將陶罐放在膝上,托住罐底。
昨日再來人,說先前認錯,若這回仍不認,便按無主屍處置。
紙官分項寫:見蓋布身形,見左手,未見臉,憑鎖片領灰。
顧清漪沒讓他寫成「親驗」。
眼下不能只查騙錢。隔門那個孩子從哪裡來,也得有人去問。
「查首次收殮底記,門板、運送的人都找。」
婦人看著罐口。
「那這一罐,是誰家的?」
沒人答她。
女差取來軟布墊在桌上,她這才把罐放下。
舊領訖狀被壓平。
「親驗面目」四字擠在行邊,手押卻在下面空處。
婦人說,押時上頭沒寫滿。帳手說手冷,等她押完再補。
「都是代書慣例。」帳手道。
未定將紙轉過去。
「哪隻眼見的面目?寫這項,憑誰的話?」
「管事交代。」
「收錢也是他交代?」
「錢是我收的。」
「總算有件自己做的。」
顧清漪把代書、見證、收錢的分別問,誰見屍,誰只見錢,各落一頁。
見證人還等帳手替他答,差役已將椅子搬去隔屋。
他這才改口,說自己到時門已關了。
醫者來報,男孩能應聲,不能久問。
顧清漪沒拿鎖片進去。
「先說舊傷,哪只手慣用,病時做什麼。」
婦人伸出自己的右手。
「虎口割過草。難受就拿左手捂右腕,怕我瞧見,不許他幫工。」
查體原記也有右手舊傷。
幾處核過,女差才領她到門邊。
婦人走了兩步,又回來取罐。
女差想替她抱,她搖頭,進屋後放在凳下。
男孩閉著眼。她不敢碰臉,只將被角掖進去。
「腳收好,別又蹬出去。」
被下的手動了,摸到她袖口。
她先摸著腕子,停了片刻,才彎下腰。
「我這回能看清楚麼?」
顧清漪讓人移開遮光的帘子,領訖狀仍留在外頭。
男孩張了幾次口。
「娘。」
婦人將凳下的罐往後挪,袖子被攥著,沒挪穩。
她求女差:「替我抱一會兒。別摔了,裡頭也許還有人家的孩子。」
女差雙手接過,沒有說空罐不值錢。
收殮鋪的門板找到,腳夫也帶回來了。
他認下左手有燙痕的死孩。
「借來給她看。她一走,我們就抬回去了,沒燒。」
「抬回哪裡?」
腳夫報了寄屍屋,又說只拿過一趟腳錢。
顧清漪遣人封存原記,追查死者來處與去向。
首回沒有照帳火化,不能便說兩個袋裡都只有灶灰;已經查實的,逐件記。
母子相認的消息傳出來,管事又有了話。
「她哭得不成,先給袋灰安撫。後來孩子尋回,我正要更正。」
未定攤開兩次錢帳。
舊押金未退,新收殮錢已收,另扣認錯開驗錢。
「安撫也按回收錢?」
管事指著末項。
「開驗費是鋪里的規矩。」
「誰要看臉?」
「她。」
「誰不許看?」
管事不答。
顧清漪取過預寫的病亡紙。落紙時,男孩還沒上這趟收衣車。
若真要更正,為何先寫死,又讓人在舊貨處等他涼透?
「每筆錢對應哪句話,分開記。別只結成一筆欠帳。」
帳手望著自己方才落押的供紙,不再替管事補話。
女孩要隨母親去歇息,走到門口又問:「包里那個算了麼?」
紙官取出新冊。
顧清漪指給她看,城西七人,救回男孩一人,她另列一人,各有所在與照看的人。
「九個人,都有人接著核。你不用再點。」
女孩挨行看完,才把竹管放到紙上。
女差替她包好傷手,她沒再往門邊跑。
另一屋裡,男孩母親坐著沒動。
女差說可替她收拾夾襖,她卻先把舊領訖狀交出來。
「我的找著了。這張別燒,還能替旁人問一句。」
紙角沾著棉絮,女差逐點揀淨,才放進封套。
百戶帶回一本交袋簿,不在鋪中正帳里。
半枚鎖片對應的袋號,前後還記在兩戶尋子人家名下。
每筆都有「舊物看訖,袋不啟封」。
顧清漪令分路尋人,舊物怎麼收、袋是誰交,都得核。
未定翻到下一頁,手停住。
今日尚有一筆未交,時辰酉初。
「只交袋,不開蓋。」
百戶說,接袋婦人已經等在鋪後門,差役沒讓她走。
顧清漪問:「也來補錢?」
「沒有。」
未定將帳移近。
這筆下面另添八個字。
「此次不收錢,留母候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