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人活著單】
顧清漪沒接婦人的話。
「八道豎痕,位置照錄。另問誰收碗,何時擦桌。」
她要先核那兩個字指什麼,不能把猜測送到證人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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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水老婦記起,女孩問過車夫:「後頭那個也交麼?」
車夫推開她。
「只管數能下地的。」
顧清漪補令,城西七人逐個核,追車須查車底、夾板、卸下的衣包。
城西回報,七人都在。一個孩子說,車上有人咳嗽,下車後便沒聽見。
接收人拿原記辯解。
「小丫頭點訖了。」
未定問:「這兩個字,她寫的?」
「我替她寫的。」
「她怎麼說?」
那人不答。
紙官提筆等著,他才認下,女孩說的是「還有」。
他嫌她耽擱,自己落了數。
未定將原記收走。
「她沒點完,你倒替她點完了。」
百戶在返程岔路扣住收衣車。
車上只剩空筐、舊褂。
車夫說女孩偷衣,送去洗衣院管束了。
搜出的交卸條寫著:退衣一件,附小工一名。
時辰比城西收訖早半個時辰。
顧清漪收到抄件,按住兩處時辰。
女孩還在數,送她走的紙已寫好。她得查的,不只是臨路起意的一趟交人。
「原件封存,誰先填的,分問。」
車夫要挑出一包舊衣。
「退的就是這個。」
百戶攔下他的手,叫人先核車板積灰。
車尾留著拖痕,筐底壓著半塊濕墊布。
沿路腳夫也認下,兩人抬過那件「衣物」,抬時裡面動了。
「有人說,藥勁過了。」
百戶分人追卸物處,自己趕往洗衣院。
車夫伸手要回交卸條。
「我還得憑它結錢。」
「留著,結你的帳。」
女孩站在水盆前,搓著一堆小衣。
管事迎上來告偷竊。
「藏了主家的東西,死不肯交。」
女孩見差役,反將雙手塞進水裡,掌心擦著盆底。
百戶沒叫她伸手,只讓女差撤盆,押管事出去。
她追著管事看,等門關上才問:
「他看不見了麼?」
「看不見。」
她將手藏進腋下。
顧清漪趕到,沒有報母親姓名。
「手疼麼?今日送過幾處?」
女孩不答去處。
「我只數了七個。」
女差給她擦手,掌心細口裡嵌著墨灰。
旁邊做活的婦人趁管事被押遠,低聲說,他方才還抓女孩的手給車夫看。
「都洗淨了,還怕什麼。」
顧清漪命人記下原話。
那人要洗掉什麼,須由女孩自己說,不能先拿碎布問她。
未定從待洗衣堆找出缺角小褂,收在紙上,沒有當眾拼。
女孩又說只數了七個。
顧清漪將水碗放近。
「下地的幾個,沒下地的幾個,分開說。」
她望著門,許久才伸出一根手指。
「還有一個。一直在包里。」
八道豎痕是她畫的。
「說八個,他們會把我算進去。」
她又添了「還有」,怕紙上仍只收七人。
女差問:「你自己呢?」
「我是幹活的。」
她低頭去擰衣角。
「領頭的說,我算什麼孩子。」
顧清漪叫紙官另立一頁,將她也記進被轉送的人里。
女孩站起來。
「先別寫我,他悶著。」
那孩子途中醒過,車夫不許他出聲。她借點衣鬆開包口,塞過一截竹管。
「到城西前不咳了。我碰筐,他抓過我一下。」
所謂退衣,送去了洗衣院後頭的收舊貨處。
顧清漪遣人帶醫者過去,留下女差陪她。
紙須記,人更不能等。
後院先抬出一個空筐。
管事伸頭來看。
「沒有吧。小孩子記岔了。」
女孩看見筐沿裂口,掙開女差的手,蹲下摳底板。
半截竹管從板縫裡取出,管口沾著血。
她拿著它,問管事:
「你把他倒在哪兒了?」
差役圍過來要問,顧清漪抬手止住。
「封住待運物。剛出門的推車,逐輛追回。」
她讓女差托住女孩的手,不許再摳。
收舊貨的婆子先認了一輛送破席的板車。
「包潮,才塞到席下。我沒收留人的錢。」
男孩蜷在兩卷席中,嘴邊還壓著布。
醫者解開衣領,叫人騰屋。
婆子追著說自己不曉得。
顧清漪攔住她。
「誰交的?原話。」
「叫我等著報。」
「報什麼?」
婆子看向醫者。
「等他涼透再報。」
紙官記下後,她又問,方才那句不曉得,能否不算。
未定沒停筆。
「都算。」
女孩不肯去坐。
她要看見人,空筐也抬出來過,她不敢只聽一句找到。
顧清漪讓她隔門看醫者施救。
「還未脫險。」
又囑咐紙官,不能拿「都好了」催她補供。
女孩靠在門邊。
「七個呢?」
「另有人看著,姓名、傷處都在核。」
「不會又交出去?」
「接手的人已扣下。」
她這才鬆開小褂。
袖裡露出一行磨淡的字,是回家的巷名。她每日穿衣都念,怕哪天連這處也記不住。
母親被接來,先留在隔屋。
女差還沒問她見不見,她已聽見那聲咳嗽,走到門外。
到了門口,卻停下來,先看母親兩手。
母親伸手,她退了半步。
「鞋不是我丟的。他們拿走的。」
婦人蹲下,托住她裹布的腳。
「我曉得。」
她沒問為何沒跟車回來,也沒叫孩子再認那隻鞋。
女孩扶住母親肩頭,額頭抵過去。
「路我記著,沒有忘。」
婦人將她袖口翻好。
「不洗了。」
女孩攥住那截袖子,過了片刻,才肯讓母親扶著坐。
管事聽說孩子救回,改稱家屬託來的病兒。
「病了有藥,沒了也會通知。」
他交出備好的紙,請顧清漪核。
紙上寫孩子昨日病亡,殮物齊備,明日親屬領回。
顧清漪先讓人記他從何處取紙。
屋裡醫者還在叫熱水,她不能只駁一句人活著,便放過這張預備好的病亡交代。
「昨日誰驗的?今日誰交的?」
管事指向車夫。
「車上便說不成了。」
未定將紙轉向他。
「今日上車,昨日便寫完了。你這帳,少活一日也得扣?」
管事閉了嘴。
隨紙封著小袋,袋口系線未拆。
未定請紙官當面記封樣,再取出剪下的頭髮、半枚舊鎖片。
連認人的物件都有。
顧清漪讓人扣住明日送殮物的經手人。
「通知送哪裡,誰去送,取原記。別只憑這張假紙報平安。」
她還得查,親屬為何會信,前頭又給人看過什麼。
醫者在屋內叫男孩。
他睜了一下眼,聽見差役問鎖片是誰的,手從被下挪出來,往門邊夠。
未定將小袋交回紙官,不讓人再問。
女孩站在門外,忽然說:
「他娘明日會來。」
母親扶著她,沒有拉走。
顧清漪問:「來哪裡?」
女孩看著那隻袋子。
「領灰。」
屋裡有人放下水盆。
她往前挪了半步,仍沒跨門檻。
「他們說,他娘看不見臉,就不會再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