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棺里有人在敲】
「截棺,先開蓋救人。」
顧清漪將憑據交給紙官。
印章還得查,卻不能讓孩子等。她命人將封印、看守管事、水門出票的時辰分別留底。
「封條有沒有動,紙從哪裡來,分開查。」
書手本想等查印再答話,聽見這一句,又低下頭。
百戶趕到水門,棺已過柵,正往船上抬。
押運人攔著船板。
「亡者不宜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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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差役也遲疑,驗過的屍,再開便要擔責。
百戶扣住船纜。
「驗的是誰?」
無人答。他命人卸棺。
蓋上只釘了兩根釘,外頭卻繞了兩道繩。棺側長縫塞滿草屑,搬運人說墊著省得磕碰。
醫者掀開蓋,伸手探向孩子口鼻。
「退開。」
男孩雙手縛在腹前,嘴裡塞布,胸前壓著舊衣包。醫者取布鬆綁,差役才要問姓名,被趕到一邊。
押運人見孩子沒出聲,忙道:
「院裡交錯了,本來該是病死的。」
百戶叫人將他帶遠。
「誰搬,誰釘,誰捆,分開記。布帶、繩結都留著。」
他盼一句交錯能少擔一件,紙官卻連草是誰塞的也問了。
男孩緩過來,先去抓衣包。
「這個不能丟。」
女差替他托住,沒有拆。
「誰放的?」
「嬤嬤。見著接我的人,要說娘給過冬衣,我自己肯走。」
他咽了兩回,才接下去。
「說錯了,娘就只能領這包。」
未定趕到,押運人仍稱沒見過孩子生母。
從他紙套里搜出的領訖單,卻連親母辨認衣物、領收埋銀都寫好了。
押記處空著,旁邊夾了一枚裁下的舊押樣。
未定將紙攤平。
「沒見過,倒替她辦齊了。」
「這是回去才交的。」
「人還在棺里,回去交什麼?」
押運人不再答。
顧清漪另核男孩年歲、舊居,不給他看來訪問記。
昨日有個婦人尋過同齡兒子,冊上寫「母不肯認」。
女差問起給糖的人,那女孩將包糖的紙攥在手裡。
「她問左手能不能伸直。我的能,她就說不是。」
男孩左腕有舊傷。
顧清漪仍叫人查入院傷病記、送衣經過。她要找回親娘,不能再拿一處相合,替兩個人認下母子。
查印的人這時回來。
院中封條未動,水門所用也是真印。
書手終於認下,蓋過印的空紙早送到了河埠,去向、時辰由接運處後填。
「屍已驗明」也是照例添的。
未定問:「從哪一回起的例?」
他答不上,只報出收回單的渡口帳房。
未定按住衣物欄。
「這幾行是你的字。她還沒領,怎麼辨認無異?」
書手怕查出自己經手的舊單,只得說物件抄自問尋記錄,押樣從候領紙裁取,交回來再貼好。
顧清漪叫人封同批蓋印空紙、裁余舊紙,另扣送紙人。
只追回眼前一張,下一張還會出去。
水門守卒報,孩子母親傍晚來過,拿著「候驗親領」的紙,被引去下游等。
押運人忙道:「她在那裡領屍。」
男孩撐著要起。
「他們說送我見娘,不准先叫。」
女差按住被角。
「不用再照他們教的說。」
顧清漪分出兩路,護送孩子回安置處,另帶人趕往河埠。
棺被截的消息若先傳到,婦人又會被帶走。
渡口帳房裡,婦人還坐著。
收埋銀擺在桌上,她一文沒碰。
「讓我看臉。」
帳房將衣包登記推過去。
「屍身不好看,衣物認得便成。」
她從懷裡拿出一截舊袖。
「這衣裳是我送的,不是從他身上脫的。怎麼就算見過他?」
帳房催過幾回,她仍沒押。衣包系法也不對,她送來時留的活結,如今畫在登記上的卻打了死結。
她不敢據此說兒子活著,只想再看一眼。
差役封門時,帳房抽出另一張紙。
「她不肯領,應按無親收埋。」
顧清漪趕到,將兩張並排。
「押了,是親母驗明;不押,是無親收埋。哪張能讓她見人?」
婦人聽見「見人」,扶著桌子站起。
帳房道:「院裡送來什麼,不歸我管。」
「今夜收過幾口棺,開過幾口?」
他去翻帳,翻過一頁,又往前找。
未定讓紙官坐到旁邊。
「慢些。別找漏了活的。」
帳房停住手。他原想交出院名便能免責,沒料到還要數自己看過幾個人。
顧清漪沒讓婦人跟著去問押運人。
有人還要從她這裡取口供,更怕她聽了一圈,連兒子原先的話也混進去。
傷病記上,男孩左腕是入院前摔傷;舊居旁的水井、送衣的日子,也分別核上。婦人留的舊袖,與衣包里缺袖的小褂接線相應,女差才帶她去安置處。
進門後,她沒叫人,先看他的左手。
男孩把手藏進被裡。
「我還能幹活。」
婦人蹲下,將舊袖攤在膝上。
「昨日門裡不是你。」
他盯著她。
「不是不要你。」
被子底下的手伸出來,攥住她衣襟。
她想摸摸他的腕子,又先把那隻手捧住,沒掰。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枕邊。
「衣包能不能不跟我睡?」
女差把衣包移到桌上,另留交物記。
婦人替他掖住被角。
「衣裳放著。手放我這裡。」
渡口帳房只報收過一口棺。
未定從夾頁里抽出四筆收埋銀,逐筆念給他聽。
餘下三筆不列船號,寫「舊棺回運」,按貨物過渡,不入領屍冊。
「退回院裡的空棺。」
「空的,也領收埋銀?」
「錢是先支的。」
「誰退回來?」
帳房說要等院裡結清,守卒卻從後屋搜出一雙剛換下的濕鞋。鞋裡還塞著渡船籌。
他想說不是自己的,換鞋的小廝已被帶到門口。
顧清漪先封前後門,不許兩人碰面。
帳房這才供出,一條船已經離埠,船上還有個婦人,專替各家報驗明。
「她認得那些孩子?」
「不認。」
未定另起一頁。
「那便先寫她每回怎麼認的。」
帳房看向門口,又收回視線。顧清漪連裁剩的紙都沒放過,他再留個名字,只會多添一頁供詞。
他報出婦人的住處,說領屍人不來時,也是她押。
顧清漪命人帶船戶追截,沿岸能卸貨的小埠一併封查。
「問清船在哪兒停過。不能只守原定那一處。」
差役回安置處取船形抄件,提到三口空棺。
男孩攥住女差袖口。
「不是空的。」
婦人將被角放下,沒搶著問。
「釘蓋前,叫我們輪著敲一下。」
他抬起手,碰了碰床沿。
「說到了岸,聽見敲,才有人開。」
女差沒讓他再試,記下原話送出。
顧清漪接過紙,還未交代,追船的第一道回報已送到。
下游找到棄船,船板留著新拖痕。
船戶認出搬棺的人,說三口都抬進岸邊義冢。守冢人收的是空棺錢,沒開蓋,只指了新填的三處。
顧清漪叫醫者隨行,又讓船戶帶鍬。
報信的守卒補了一句:
「守冢人說,填土前聽見敲過。」
「開過沒有?」
「搬棺的說,那是釘沒打牢。他又補了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