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唇亡齒寒,聯合起來
與此同時,許鐵柱這邊。
「老村長!這段挖到硬石層了!」
「老村長!這邊滲水了!」
「老村長!土不夠夯牆了!」
許鐵柱捏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圖紙,手指在上面戳出一個又一個濕痕。
圖紙是蘇清風通過李明珠傳下來的,上面用奇怪的符號標註著尺寸。
壕溝深一丈五,寬兩丈,邊坡坡度一比零點五。
他看不懂那些數字,但旁邊畫的圖他能看明白。
就是個大坑,坑外面還要堆出個土坡。
「硬石層用鐵釺撬!滲水處挖排水溝導走!土不夠就從西面工區調!」
他啞著嗓子吼回去,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這些天他瘦了一圈,原本就乾瘦的身板現在更像根枯柴。
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迸出來的光。
他算過了,二十天要完成的東西,按往常起碼得干兩個月。
可沒得選,羅烈的大軍不等人。
「分段包幹」的法子確實有用。
他把三百多人分成十隊,每隊負責三十丈。
完不成的晚飯減半,超額完成的加肉。
起初有人偷懶,但當第一個完成任務的隊伍真領到了一大盆油汪汪的燉肉時,整個工地都瘋了。
許鐵柱蹲在溝沿上,看著下面那些光著膀子、滿身泥汗的漢子。
他們大多是俘虜和流民,半個月前還蔫頭耷腦,現在眼睛裡卻有了股狠勁。
不是為了什麼家國大義,就為了那口肉,為了晚上能躺下時肚子裡有點油水。
可問題還是層出不窮。
昨天下午,三隊和七隊為搶土方打起來了。
起因是七隊挖到了一處鬆軟的砂土層,進度飛快;三隊那邊全是黏土,一鋤頭下去只能崩起巴掌大一塊。
三隊隊長眼紅了,帶著人越界去搶七隊的土。
兩幫人掄起鋤頭就要拼命。
許鐵柱趕到時,地上已經躺了兩個,頭破血流。他沒廢話,
直接讓警員把兩個隊長拖出來,當眾抽了十鞭子。
「再鬧,全隊晚飯取消!」
他指著那些噤若寒蟬的民工,「工期耽誤了,羅烈的兵殺進來,你們以為能活?到時候別說肉,屎都吃不上熱的!」
話粗,但管用。
今天早上,他就看見三隊和七隊的人默默換了工段。
三隊去挖七隊留下的砂土層,七隊接手了那片黏土。
沒人說話,但鋤頭揮得比昨天更狠。
許鐵柱知道,這些人心裡憋著氣。
可那又怎樣?活下來才有資格生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寨牆那邊走。
壕溝挖出來的土被一筐筐運到木柵欄外,摻了水和稻草,用夯杵一層層砸實。
原來的木柵欄只有一人高,現在外面包了足足三尺厚的夯土牆,加高到了兩丈。
牆上預留了垛口和射擊孔,每隔二十丈還留了個凸出的「馬面」,可以側射攻牆的敵人。
這是蘇先生圖紙上畫的,叫「棱堡式防禦」。
許鐵柱不懂什麼叫棱堡,但他能看懂那凸出的部分能讓守軍從側面打那些爬牆的。
這設計毒。
「老村長!」
夯牆的工頭跑過來,是個原黑旗軍的降卒,叫劉夯,據說以前在邊軍幹過築城的活:
「北面那段牆,地基有點軟,昨晚下雨塌了一角。」
聞言,許鐵柱心裡頓時一沉:
「塌了多少?」
「兩丈多寬。」
「多久能修好?」
「得先把軟土挖掉,換硬土重夯,最快三天。」
「三天?」
許鐵柱眼珠子一瞪,「給你一天!調雙倍人手,連夜干!完不成,你帶著你那隊人滾去挖礦!」
劉夯臉白了,咬牙道:
「是!」
許鐵柱沒再多說,轉身繼續巡視。他知道自己現在像個惡鬼,可沒辦法。
二十天,二十天啊!
他夜裡做夢都在數日子,夢見羅烈的大軍黑壓壓地撲過來,寨牆轟然倒塌,那些他親手安排住進新房的鄉親們,被長矛捅穿,被馬蹄踏碎……
「不能倒。」
他喃喃自語,指甲掐進掌心,「這牆,絕對不能倒。」
走到村南河邊時,他看見許大山正帶著火槍隊在那裡布置「暗樁」。
所謂暗樁,就是把削尖的木樁斜著打進河床,只露出水面一尺,遠看像水草,船要是撞上去,底都能捅穿。
這是趙志剛的主意。
羅烈的大軍要是從南面渡河強攻,這些玩意兒能讓他們喝一壺。
「大山!」
許鐵柱喊了一聲。
聞言,許大山立即從河裡趟上來,褲子濕到大腿,赤著的腳上全是泥:
「村長。」
「進度咋樣?」
「這段河道布置完了,往上游還有半里。」
許大山抹了把臉上的水,「就是釘子不夠,五金廠那邊說鐵料緊張,只能給木樁包個鐵頭。」
「鐵頭也行,總比光木頭強。」
許鐵柱頓了頓,壓低聲音,「你那邊訓練咋樣?」
許大山眼神黯了黯:
「新兵還是不行,見血就手軟。趙署長說,得真打一仗才能練出來。」
許鐵柱沉默。
他知道許大山說的是那些輔助民兵。
三百號人,練了十天,隊列勉強能看,但眼神里沒殺氣。
這不行,打仗不是請客吃飯,心軟的人死得最快。
「會有仗打的。」
他拍了拍許大山的肩膀,「羅烈的人,快來了。」
許大山重重點頭,轉身又跳進河裡。
許鐵柱站在岸邊,看著渾濁的河水。
遠處,新開的荒地上,墾荒隊的人正在搶種豆薯。
陳禾跟一眾農研所的研究人員,佝僂的身影在田埂上來回走動,像一隻只不知疲倦的老螞蟻。
糧食,城牆,練兵,造武器。
每一樣都在和時間賽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少年時,家鄉遭了兵災。
官兵說要修城牆禦敵,把全城的青壯都抓去幹活。
他爹就是那時候累死的,從牆頭上摔下來,口鼻出血,沒撐到晚上。
那時候他覺得,修再高的牆有什麼用?該破的時候還是會破。
可現在他懂了。
牆本身沒用,有用的是修牆的人信它能擋住敵人。
信了,才會拼命守;守住了,牆就成了真的屏障。
「爹。」
他在心裡默默說,「這次,咱修的牆,一定要守住。」
夕陽西下時,許鐵柱拖著灌了鉛的腿回到臨時搭的工棚。
吳全正在裡面算帳,桌上攤著一摞竹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老吳,今天進度咋樣?」
許鐵柱一屁股坐下,感覺腰都快斷了。
吳全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竹片和琉璃自製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說:
「壕溝完成六成,寨牆完成五成,暗樁完成四成。按目前速度,二十天……勉強夠。」
「勉強?」
許鐵柱皺眉,「我要的是肯定!」
「人力有極限。」
吳全搖頭,「今天又有七個累倒的,送衛生院了,林院長說,再這麼幹,非戰鬥減員會越來越多。」
許鐵柱沉默。
他知道吳全說得對,可時間不等人。
「糧食呢?」他換了個話題。
「存糧還能撐三個月,但那是按現在的口糧標準。」
吳全翻著竹簡,「如果戰事一起,勞力消耗大增,口糧得加,撐不過兩個月。」
「試驗田那邊……」
「陳老說,再有十天就能搶收,估產…可能真有五石。」
吳全眼中閃過一絲光,「如果真能收那麼多,能多撐半個月。」
許鐵柱長長吐了口氣。
半個月,也許就是生死之差。
窗外傳來收工的哨聲。
民工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工地往回走,腳步蹣跚,但沒人倒下。
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拼命。
不是為了什麼忠君愛國,就是為了那一碗稠粥,一塊夯實的牆,一個可能活下去的明天。
許鐵柱站起身,走到門口。
夕陽把整個桃源村染成金色,新建的磚房排列整齊,衛生院的白牆反射著暖光,遠處的訓練場上,口號聲還在迴蕩。
「多好的村子啊。」
他忽然紅了眼眶。
「一定要守住。」
他低聲重複,「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守住。」
……
趙志剛這邊。
此刻的他,站在訓練場的高台上,像尊石雕。
台下,三百輔助民兵正在練習「槍陣」。
說是槍,其實大部分還是削尖的木棍,只有前排五十人配了真正的鐵槍頭。
那是繳獲黑旗軍的兵器回爐重打的,粗糙,但能捅死人。
「刺!」
三百根木棍齊齊前遞,動作比十天前整齊了些,但依然軟綿綿的。
趙志剛看得清楚,至少三成人根本沒用力,手腕是松的,腰是垮的,眼神是飄的。
「停!」
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靜止。
趙志剛走下高台,靴子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第一排中間那個年輕人面前——這小子叫狗娃,才十六歲,是流民里收的,瘦得像麻杆。
「剛才那一刺,你用了幾分力?」趙志剛問。
狗娃縮了縮脖子:「八……八分?」
「八分?」
趙志剛伸手,握住他手裡的木棍,「來,捅我。」
狗娃傻了:「署……署長……」
「捅。」
狗娃咬著牙,往前一送。
木棍頂在趙志剛胸口的皮甲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這叫八分?」
趙志剛鬆開手,「零點八分還差不多。」
他轉身,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們怕。怕傷人,怕見血,怕殺人。」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
沒人想到這位冷麵署長會說這種話。
「但我希望你們更怕死。」
趙志剛繼續說,「一旦死了,我們身後的村子就會被燒,田地被毀,女人被糟蹋,孩子被挑在槍尖上。」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羅烈的三萬大軍里,不會有一個人對你們手軟。」
「他們砍下你們腦袋時,不會問你們餓不餓,苦不苦,是不是被逼的。」
「他們只會覺得,殺一個反賊,能領賞錢。」
「所以,」
他掃視全場,「從現在起,把你們面前那草人,當成羅烈的兵。」
「想像一下,他衝進你家,搶你糧食,殺你爹娘,糟蹋你姐妹。」
「然後——」
趙志剛猛地轉身,拔出腰間手槍,對準三十步外的草人。
砰!
草人的「腦袋」炸開一團草屑。
「像這樣,」
他收回槍,「毫不猶豫。」
全場死寂。
狗娃看著那爆開的草人,喉嚨動了動。
他想起逃荒路上,官兵搶了他們最後一點乾糧,他娘跪著哀求,被一腳踹中心口,吐著血死在他懷裡。
那天他哭幹了眼淚,發誓要報仇,可真正拿起「槍」時,手卻抖了。
「現在,」
趙志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再來一遍。刺!」
三百根木棍同時前刺。
這一次,風聲不一樣了。
趙志剛微微點頭。
還不夠,但有了點樣子。恐懼可以訓練,仇恨可以激發,但真正的蛻變,需要鮮血洗禮。
訓練繼續!!
隊列行進,轉向,變陣。
這些基礎動作枯燥至極,但趙志剛要求一絲不苟。
他知道,戰場上陣型一亂,就是屠殺的開始。
午休時,他找到許大山。
火槍隊的訓練場在村西,八十名老隊員正在練習輪射裝填。
新擴充的一百二十名隊員則在另一邊練習瞄準。
槍不夠,每人每天只能打三發實彈,大部分時間都在空槍練習。
「進度如何?」趙志剛問。
許大山抹了把汗:「老隊員沒問題,一分鐘能打兩發,精度三十步內八成中靶,新隊員就差得遠,裝填就要兩分鐘,打不准。」
「時間不多了。」
趙志剛看著那些生澀的面孔:
「從明天起,實彈射擊加倍,火藥不夠我去找許建國,但二十天後,我要他們至少能列隊齊射。」
「明白。」
許大山猶豫了下,「署長,那些輔助民兵……真能頂用嗎?」
趙志剛沉默片刻:
「頂不住也得頂。羅烈三萬大軍,我們全部能戰之力加起來不到五百。」
「必須讓那些民兵至少能站在牆頭,往下面扔石頭、潑熱油,給火槍隊爭取裝填時間。」
「另外。」
他補充道,「從明天起,每晚加練夜戰。羅烈可能會趁夜偷襲,我們不能抓瞎。」
「是。」
許大山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趙志剛獨自站在訓練場邊,看著夕陽下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
這些人半個月前還是農民、流民、俘虜,現在卻在學習如何殺人。
亂世把人逼成了鬼,而他要做的,是把這些鬼煉成能守住人間的兵。
難嗎?
難。
但必須做。
「署長。」
就在這時,一個警員跑過來,是偵查隊的王川,
「北面觀察哨傳回消息,羅烈大軍已出京城,前鋒三千,由羅烈心腹副將張誠統領,預計十日內可抵永安郡。」
趙志剛心頭一緊:
「這麼快?」
「是。另外,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那邊也有動靜。」
「獨眼龍趙霸收縮人手,龜縮不出;錢彪和孫老四則在悄悄轉移財物,看樣子是想跑。」
「跑?」
趙志剛冷笑,「告訴他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桃源村若是破了,羅烈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想要活路,就得出力。」
「明白。」
王川退下。趙志剛望向北方,地平線處山巒起伏,像巨獸匍匐。
三千先鋒,十日內就到。
第一場硬仗,要來了。
……
五金廠這邊。
裡頭熱得像個蒸籠。
三座高爐日夜不熄,暗紅色的鐵水在坩堝里翻滾,冒出帶著硫磺味的濃煙。
十幾個工匠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滋啦一聲就蒸發了。
許建國盯著手裡的槍管,眼睛布滿血絲。
這是今天第十三根。
按計劃,二十天要造出一百支火槍,現在才完成四十七支。
不是他不用力,是工藝太難。
火門槍結構簡單:一根槍管,一個木托,一個擊發裝置。可每一樣都能要人命。
槍管要直。
熟鐵鍛打成板,捲成管,接縫處用鐵水澆鑄融合。然後架在簡易車床上,用鋼鑽一點一點掏膛。
鑽歪一絲,整根管廢了;鑽得太薄,炸膛;鑽得太厚,太重,士兵端不穩。
木托要合手。
得按每個火槍手的臂長、肩寬定製,否則射擊時後坐力能撞碎鎖骨。
可哪有時間一個個量?許建國想了個辦法:分出大、中、小三個型號,讓人試了再微調。就這樣,還是有不少人肩膀被撞得青紫。
擊發裝置最要命。那個彎成「S」形的熟鐵片,要彈性足夠夾緊火繩,又不能太硬扣不動。
他試驗了十七種配方,廢鐵料堆了半屋子,才勉強找到合適的淬火工藝。
「許工長!」
一個學徒捧著根剛鑽完膛的槍管跑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又……又裂了!」
許建國接過來,對著光看。內壁靠近尾部的地方,有道細細的裂紋,像閃電的紋路。
這是淬火時內應力沒釋放均勻導致的,一百根里總有兩三根會這樣。
「第幾根了?」
他啞著嗓子問。
「今天第四根了……」
學徒快哭了,「照這進度,完不成任務……」
許建國沒說話,把那根廢管扔進牆角。
那裡已經堆了二十多根,都是銀子,都是時間。
他走到工作檯前,攤開圖紙。
這是他自己畫的,圖樣比之前精細得多,標註了各種尺寸公差,還畫了幾種改進方案。
尤其是一種叫燧發機的玩意兒。
可這玩意兒結構複雜,需要精密彈簧,需要耐磨的燧石夾。
以現在的工藝,造出來起碼得一個月。
「先保證數量。」
他對自己說,「質量……湊合吧。」
「工長!」
又一個工匠跑過來,「床弩的扭力筋不夠了!牛皮泡了油還是容易斷!」
許建國頭疼。
床弩是守城利器,用絞盤張弓,射程可達三百步,能釘穿盾牌。
可核心的扭力筋需要牛筋或藤條浸泡桐油編制,桃源村哪來那麼多牛?
只能用藤條代替,強度差了一大截。
「去後山砍老藤,要三年以上的,泡足七天油。」
他吩咐道,「另外,讓鐵匠鋪打一批三棱破甲箭,弩射不穿,就用箭尖硬鑿。」
「是!」
工匠跑開。
許建國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裡像有根弦在嗡嗡作響。
這時,趙志剛走了進來,帶來一股外面的涼風。
「許工長,火藥庫存如何?」
許建國領他到庫房。
牆角堆著幾十個木桶,裡面是配好的黑火藥。
「按照我記憶中的配方,硝七成,硫磺一成,木炭兩成,顆粒化處理,威力比民間土方大了三成。」
「現有火藥八百斤,夠火槍隊打二十輪齊射,震天雷用另算。」
許建國繼續說,「硝石和硫磺存貨不多了,最多還能配三百斤。」
「三百斤……」
趙志剛沉吟,「不夠,羅烈三千先鋒,就算只有一半攻城,也得準備五十輪以上的火力壓制。」
「我讓人去挖茅廁了。」
許建國苦笑,「土法熬硝,慢,但能湊一點是一點。」
趙志剛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兩人走出庫房,來到試驗場。
這裡架著三門剛剛造好的「輕型投石機」
說是輕型,也得十個人操作,能拋射三十斤的石塊或震天雷到一百五十步外。
「試過了嗎?」趙志剛問。
「試過,精度……看運氣。」
許建國實話實說,「但打方陣沒問題,一石頭下去,能砸翻一片。」
趙志剛點頭。
守城戰,精度是其次,威懾和範圍殺傷才是關鍵。
「震天雷呢?」
「存了二百顆,正在趕製剩下的。」
許建國從旁邊木箱裡拿起一顆。
拳頭大小,鐵殼,留了引信孔,裡面填了碎鐵片和火藥,「試爆過,五步內非死即殘,十步內能傷人。」
「引信時間可控嗎?」
「三息到十息,看長度。」
許建國頓了頓,「署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咱們這些東西對付山賊沒問題,可羅烈的邊軍不一樣。」
許建國壓低聲音,「他們畢竟是三萬大軍,就算站著讓我們殺,也得殺到手軟。」
趙志剛沉默。
他何嘗不知?可難道因為難就不守了?
「盡人事,聽天命。」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離開五金廠時,天色已暗。
許建國沒有回去休息,而是又鑽進了工棚。
那裡有台他偷偷在造的「大殺器」。
多管火箭彈!!
原理很簡單:一根粗竹筒,裡面塞滿火藥和鐵砂,尾部留噴口,點燃後能飛出去百來步,落地爆炸。
他打算把十根這樣的竹筒綁在一起,一次齊射,就能覆蓋一片區域。
難點在於同步點火和飛行穩定。
試驗了七八次,不是有的先炸有的後炸,就是飛出去歪歪扭扭不知鑽哪兒去了。
「再來。」他對兩個打下手的學徒說。
這一夜,五金廠的爐火一直亮到天明。
……
醫院這邊。
衛生院裡瀰漫著艾草和酒精的味道。
林婉剛做完一台清創手術。
傷員是個夯牆的民工,從兩丈高的架子上摔下來,左腿骨折,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她花了半個時辰,清創、復位、上夾板,現在傷員已經沉沉睡去,麻沸散的藥效還沒過。
「林院長,紗布又不夠了。」
護士小梅捧著空托盤過來,眼圈發紅,「今天已經用了三十卷,照這速度,庫存撐不過十天。」
林婉摘下手套。
這是她用羊腸熬膠自製的,勉強能防污染。
她知道小梅為什麼哭,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怕。
這孩子才十五歲,是從流民里挑出來的,聰明,手巧,學護理一點就通。
可連日的傷員湧入,讓她第一次直面戰爭的殘酷。
「去庫房,把裁好的舊床單拿來,煮過再用。」
林婉平靜地說,「另外,讓紡織組加緊趕製紗布,棉花不夠就用木棉絮。」
「是。」
小梅咬著嘴唇,「院長,要是……要是真打起來,咱們這點藥,夠用嗎?」
林婉沒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院子。
這裡原本是塊空地,蘇先生「賜下」衛生院後,她帶著五個醫護人員和二十個學徒,硬是在十天內建起了這座能容納五十張病床的醫療點。
可她知道,真打起來,五十張床遠遠不夠。
一場攻城戰,傷亡數以百計,輕傷員可以簡單包紮後重返戰場,重傷員需要藥品,需要手術,需要時間。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小梅。」
她轉過身,「去把學徒都叫來,我教他們緊急止血。」
一刻鐘後,二十個少年男女聚集在院子裡。
林婉讓一個學徒扮演傷員,手臂上綁著豬膀胱做的「血袋」。
「戰場急救,第一原則:保命。」她聲音清晰,「流血不止,人會死。所以第一時間要止血。」
她演示了三種止血法:直接按壓、止血帶、填塞包紮。學徒們認真看著,手裡拿著紗布和布條練習。
「止血帶不能綁太久,每半個時辰要鬆開一次,否則肢體會壞死。」
「填塞要用乾淨布,最好煮過,塞進傷口要壓實。」
「記住,你們不是郎中,不用治好,只要讓他們活到送到我這裡。」
一個少年舉手:「院長,要是……要是腸子流出來了怎麼辦?」
院子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婉。
「用乾淨的碗或瓦片扣住,不要塞回去,然後用布帶固定,儘快送醫。」
林婉面不改色,「還有問題嗎?」
沒人再問。
但林婉從他們眼中看到了恐懼。
她理解,她第一次上戰場醫院實習時,看見那些殘缺的肢體、外露的內臟,吐了整整一天。可吐完了還得繼續,因為那些傷員在等救命。
「我知道你們怕。」
她放柔了聲音,「我也怕。但怕沒有用。你們現在學的每一點,將來可能就能多救一條命。也許是你們的親人,也許是你們的鄰居,也許就是你們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
「桃源村沒有退路,我們也沒有。要麼學會,要麼等死。選哪個?」
「學會!」
小梅第一個喊出來。
「學會!」
其他人跟著喊。
林婉點頭:
「繼續練習。」
下午,李明珠來了,帶來了壞消息。
「羅烈先鋒三千,十日內到。」
李明珠說,「林院長,我需要你準備能容納至少兩百傷員的醫療點,藥品、人手,都要到位。」
林婉心裡一沉:「現在最多能收治五十人。」
「擴建。」
李明珠不容置疑,「把旁邊的空屋徵用,搭帳篷,地上鋪乾草也行。藥品不夠……我想辦法。」
「長公主,」
林婉猶豫了下,「有句話我不得不說。以我們現在的醫療條件,重傷員的死亡率……可能會很高。」
「我知道。」
李明珠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能救一個是一個。」
「而且,有你在,死亡率會比別處低很多。」
這話是信任,也是壓力,林婉重重點頭:「我會盡力。」
李明珠離開後,林婉開始重新規劃。
她把衛生院分成三個區:輕傷處置區、重傷手術區、隔離觀察區。
輕傷區設在院子,搭涼棚,能快速處理箭傷、刀傷。
重傷區在屋內,保持相對潔淨;隔離區在偏屋,專門收治可能感染的傷員。
藥品清單讓她頭疼:酒精、磺胺粉、止血紗布、麻沸散、夾板、縫合針線等等……
每一樣都在快速消耗。
她派人去周邊村鎮收購,可戰亂年代,藥比金貴,跑了一圈只買到些艾草、金銀花之類的草藥。
「看來只能用土法了。」
她對小梅說,「艾草煮水消毒,金銀花煎湯消炎,柳樹皮熬汁止痛——雖然效果差些,總比沒有強。」
「院長,咱們……能守住嗎?」小梅忍不住又問。
林婉停下筆,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隨風傳來,鏗鏘有力。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如果我們這些救人的先怕了,那受傷的人就更沒希望了。」
她拿起筆,繼續列清單。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在書寫戰書。
這一夜,衛生院的燈亮到很晚。
林婉在教最後一批學徒如何製作簡易擔架。
兩根竹竿,中間綁上麻繩編的網,就能抬傷員。
「記住,抬的時候要平穩,尤其是骨折的,顛簸會讓骨頭茬子刺得更深。」
學徒們認真聽著,手裡忙個不停。
他們大多是從流民中選出的孤兒,最小的才十三歲。本該是承歡父母膝下的年紀,現在卻在學習如何從死神手裡搶人。
亂世啊。林婉在心裡嘆息。
但她很快收起情緒。亂世不是嘆息的理由,是行動的動力。
每多救一個人,亂世就少一分殘酷。
這是她學醫的初心,也是她現在堅守的意義。
……
吳全這邊。
他這輩子沒這麼忙過。
他的「辦公室」從行政中心二樓的一間小屋,擴張到了整整三間。
一間堆放竹簡、帳冊,一間掛著地圖、貼著情報,還有一間是「會議室」
其實就是擺了張長桌和幾把椅子。
此刻,他正盯著牆上的大地圖。
這是他和幾個學徒花了五天時間繪製的,範圍覆蓋以桃源村為中心、半徑二百里的區域。
山川河流、道路村鎮、兵力分布,都用不同顏色的符號標註。
永安郡在正北一百二十里,是羅烈大軍南下的必經之地。
郡城有守軍五百,但都是老弱,不足為慮。
麻煩的是沿途的三個隘口:虎頭關、狼牙峪、鷹嘴崖。每一處都易守難攻,羅烈如果派兵搶占,桃源村的探子就很難滲透過去。
「吳先生。」
偵查隊長王川推門進來,風塵僕僕,「永安郡最新消息:羅烈先鋒三千已至郡城,主將張誠正在徵集民夫,修築營寨。看樣子是要在此處建立前進基地。」
吳全快步走到地圖前,在永安郡位置插上一面小紅旗:「三千人……糧草輜重呢?」
「隨軍帶了半月糧,後續糧隊還在路上,據說是從北疆直接調運,走官道,大約五日後能到郡城。」
「押運兵力?」
「護衛糧隊的有五百邊軍,都是騎兵。」
吳全眼睛一亮。
騎兵在平原是利器,但在山地就是活靶子。
桃源村周圍多山,如果能斷其糧道,三千先鋒不攻自亂。
可怎麼斷?派兵出去野戰?以桃源村現在的兵力,出去就是送死。
「還有其他動靜嗎?」
「有。」
王川壓低聲音,「青龍山的獨眼龍趙霸派人來了,說是想談。」
「哦?」
吳全來了興趣,「人在哪?」
「安排在村外茶棚,我讓人盯著呢。」
吳全沉吟片刻:
「我去見見。你去請趙署長來。」
半炷香後,吳全和趙志剛在茶棚見到了趙霸的使者。
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自稱姓錢,是趙霸的軍師。
「錢先生遠道而來,有何指教?」吳全開門見山。
錢軍師也不繞彎子:
「趙寨主讓我帶句話:黑風寨的事,我們青龍山不摻和,只要桃源村不打我們,我們絕不出兵助官軍。」
「不出兵?」
趙志剛冷笑,「那如果羅烈的大軍逼你們出兵呢?」
「那就看羅將軍給多少好處了。」
錢軍師皮笑肉不笑,「這世道,誰不是為了口飯吃?」
吳全聽明白了。這是來討價還價的,想坐山觀虎鬥,最後看哪邊贏投哪邊。
「錢先生,」
他緩緩開口,「你可知道,羅烈若是拿下桃源村,下一個會收拾誰?」
錢軍師笑容一僵。
「黑風寨被滅,青龍山、惡狼谷、禿鷲嶺,在官軍眼裡都是匪患。」
吳全繼續說,「現在忙著剿『反賊』,騰不出手。等反賊滅了,騰出手了,你們覺得還能逍遙幾天?」
「這……」錢軍師額頭見汗。
「桃源村若是守住了,念在你們沒助紂為虐,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趙志剛接話,「若是守不住……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