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密談


  時間快速流逝,很快就來到了第二天清晨。

  此時,晨霧還沒散盡,村外三里處的涼亭,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亭子是早年修的,青瓦木柱,檐角掛著風鈴,如今漆皮剝落,柱子被蟲蛀得坑坑窪窪。

  四周是開闊的荒地,長滿半人高的蒿草,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山腳。

  視野確實好。

  從亭子裡能看清四面八方的動靜,誰也別想悄悄靠近。

  此時,李明珠站在亭中,一身青色布裙,頭髮梳成簡單的髻,沒戴任何首飾。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和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馬嘶聲。

  她手心有點潮,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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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志剛帶著五十名警員,呈扇形散在亭子周圍三十步處。

  警員們沒穿顯眼的藍色制服,換上了和泥土顏色相近的灰褐色短打,手裡握著的也不是步槍,而是改良弩和短刀。

  這是蘇清風建議的。

  談判時亮出太多「仙器」,容易讓對方過度警惕或貪婪。

  許大山則帶著兩百火槍隊埋伏在更遠處的一片樺樹林裡,從那裡到涼亭,快馬只需半柱香時間。

  這也是最後的保險。

  「來了!!」

  趙志剛忽然低聲呢喃起來,目光投向北方官道。

  果不其然。

  霧氣里出現了一小隊騎兵。

  約二十騎,打著一面白旗。

  領頭的是個中年將領,身穿鐵甲,外罩猩紅披風,頭盔上的紅纓在風裡抖動。

  是張誠!!

  李明珠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她昨晚幾乎沒睡,腦子裡反覆推演今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蘇先生給了她一些「談判要點」,但她知道,真正上場時,還得靠自己的判斷。

  馬蹄聲近了,在亭外二十步處停下。

  張誠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卸下佩刀交給親兵,獨自朝亭子走來。

  這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國字臉,濃眉,左頰有道寸許長的疤,從顴骨斜到嘴角,讓原本端正的五官添了幾分兇悍。

  但眼神很清亮,不像那種殺紅了眼的莽夫。

  走到亭前五步處後停下,隨即抱拳躬身,高聲說道:

  「末將張誠,見過長公主殿下。」

  聲音渾厚,帶著邊軍特有的沙啞口音。

  李明珠微微頷首:「張將軍不必多禮,請。」

  「謝殿下。」

  張誠起身,目光掃過亭子四周那些看似隨意站立、實則站位考究的「護衛」,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這些人的站姿、眼神,還有那種隱隱的警惕性,都不像普通村民。

  他走進亭子,在李明珠對面坐下。

  兩人中間隔著石桌,桌上空空如也,連杯茶都沒擺。

  這是吳全建議的,防止對方在飲食里做手腳。

  「殿下好膽識,」

  張誠落座後,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敢在這荒郊野外見末將。」

  「將軍不也一樣?」

  李明珠平靜回答道,「孤身赴會,連佩刀都不帶。」

  張誠笑了,臉上的疤跟著扯動:

  「末將若是帶刀,殿下這些護衛恐怕不會讓末將進亭子。」

  短暫的沉默。

  風鈴聲叮噹輕響。

  張誠忽然問:

  「陳平帶回去的話,殿下信了?」

  「羅將軍的印,我認得。」

  李明珠回答,「但一枚印,不足以讓我相信二十萬邊軍。」

  「明白。」

  張誠從懷裡取出一封油紙包著的信,推到桌上:

  「這是羅將軍的親筆信,殿下可以看看。」

  李明珠沒碰信,而是看向趙志剛。

  趙志剛走上前,用短刀挑開油紙,展開信箋。

  速掃了一遍,隨後朝李明珠點點頭。

  信上內容與陳平所言一致,筆跡也與早年羅烈奏摺上的相似。

  見狀,李明珠這才接過信。

  信不長,字跡剛勁,帶著一股刀鋒般的凌厲:

  「臣羅烈頓首:十六年來,北望京華,日夜思君。」

  「今聞殿下於桃源村舉義旗,臣心激盪,恨不能即刻揮師南下,清君側,誅逆賊。」

  「然北疆重地,胡虜未靖,若臣擅動,恐邊關生變,百姓遭殃。故忍辱負重,虛與委蛇,以待天時。」

  「今帶張誠率軍南下,名為征討,實為護駕,殿下若信臣,可與張誠共商大計;若不信,張誠部當退兵三十里,絕不為難。」

  「臣之心,天地可鑑。」

  落款是「鎮北將軍羅烈」,蓋著那方銅印的朱紅印鑑。

  李明珠看著信,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激動,是那種沉甸甸的、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

  十六年。

  羅烈在北疆守了十六年,等一個幾乎渺茫的希望。

  她想起父皇,那個總是溫和笑著、卻會在御書房批奏摺到天明的男人。

  想起宮變那夜,母后把她推進密道時絕望的眼神:

  「明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可復國……真的可能嗎?

  「殿下,」

  張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將軍讓末將問一句:桃源村,能戰之兵有多少?」

  李明珠抬眼:「五百。」

  「實話?」

  「實話。」

  李明珠頓了頓,「但五百人,守住了黑風寨七百山賊,也擋住了將軍三千先鋒。」

  張誠眼神一凝:「那水攻……」

  「是我們做的。」

  李明珠坦然承認,「將軍現在應該明白,桃源村雖然人少,但並非任人宰割。」

  張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不愧是長公主殿下!有勇有謀!」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向北方:

  「不瞞殿下,末將出發前,將軍特意交代:此去桃源,若殿下是庸碌之輩,或只顧自保,那就按兵不動,等朝廷後續大軍來了,再作打算。」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

  「但若是殿下有膽識、有謀略,能讓末將吃虧,那就說明,復國有望!」

  李明珠心臟猛地一跳。

  「將軍的意思是……」

  「將軍願與殿下聯手。」

  張誠一字一句,「但需要時間。北疆二十萬邊軍,雖多心向大乾,但李雄天安插的親信也不少,需徐徐圖之。」

  「當務之急,是讓桃源村站穩腳跟,積蓄力量。」

  「如何做?」

  「末將會『敗』。」

  張誠說道,「回去稟報羅將軍後,末將會說桃源村妖法厲害,又有天險,三千先鋒難以攻克,請求增兵。」

  「將軍會以此為由,向朝廷索要更多糧餉、兵權,同時暗中抽調精銳,以『剿匪』之名,南下馳援。」

  他走回石桌旁,壓低聲音: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桃源村必須撐過下一次真正的進攻。」

  「李雄天不會只派末將一路兵馬,最遲一個月,必有大軍壓境。」

  李明珠手指收緊:「多少?」

  「最少兩萬,可能三萬。」

  張誠看著她,「而且不會是末將這種『自己人』,定是李雄天的嫡系—黑旗軍主力。」

  空氣似乎凝固了。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嘶啞難聽。

  李明珠腦子裡飛快計算。

  桃源村現在總人口不到兩千,能戰之兵五百,加上羅烈可能派來的援軍,最多能湊出一千五。

  對抗三萬黑旗軍主力?

  「殿下不必太過擔憂,」

  張誠看出她的心思,「將軍已在謀劃一計,可解此圍。」

  「何計?」

  「調虎離山。」

  張誠從懷中取出一張簡易地圖,鋪在石桌上。地圖是手繪的,線條粗獷,但關鍵地點標得清楚。

  「桃源村往東一百二十里,是安陽郡。」

  他手指點在一處,「郡城守軍五千,是永安郡以南最近的一支可機動兵力,若能讓這五千人離開安陽郡,北上『增援』桃源村……」

  李明珠眼睛亮了:

  「郡城空虛,我們可趁機拿下?」

  「不止拿下,」

  張誠眼中閃過狡黠,「拿下安陽郡,桃源村就有了真正的城池作為根基,進可攻,退可守。而北上的那五千郡兵,將軍會設法在半路『吃掉』。」

  「如何讓安陽郡守出兵?」

  「這需要殿下配合。」

  張誠說,「末將回去後,會向羅將軍稟報戰況,誇大桃源村實力。」

  「將軍則會向朝廷奏報,說桃源村已成氣候,非一城之兵可剿,建議調安陽郡守軍北上,與末將殘部合兵一處,共同圍剿。」

  他頓了頓:「李雄天多疑,但更怕地方坐大,若聽說一個村子能擋住三千邊軍,定會不安,很可能會同意調兵。」

  李明珠沉思。

  計劃聽起來可行,但風險極大。

  一旦安陽郡守看出破綻,或李雄天派其他兵馬,桃源村就可能面臨兩面夾擊。

  「此事……我需要與村中眾人商議。」她說。

  「自然。」

  張誠點頭,「末將會在十里外紮營三日,等殿下答覆。三日後若無消息,末將便率軍『撤退』。」

  他收起地圖,重新坐下,神色嚴肅起來:「殿下,末將還有一言。」

  「將軍請講。」

  「復國之路,屍山血海。」

  張誠盯著她的眼睛,「殿下可做好了準備?。」

  李明珠目光一凝。

  她想起曬穀場上那二十多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想起許二狗爹壓抑的哭聲,想起王疤瘌被一槍爆頭時瞪大的眼睛。

  「若沒準備好,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張誠聲音低沉,「帶著這些村民,遷往更偏僻處,隱姓埋名,或許能安穩一世,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再不能回頭了。」

  亭外風更大了,吹得蒿草伏倒一片。

  李明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張誠以為她動搖了,正準備起身告辭時,她忽然開口:

  「張將軍。」

  「在。」

  「我父皇死的時候,胸口插著三支箭。」

  李明珠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母后投繯前,把最後一塊玉佩塞給我,說『明珠,你是李家的血脈』。」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張誠從未在十八歲姑娘臉上見過的光芒。

  不是熱血,不是悲憤,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

  「安穩一世麼?」

  「自從本公主逃出京城那天起,就沒想過安穩。」

  「這條路,我走定了。」

  面前,張誠看著李明珠,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過頭:

  「末將張誠,願為殿下效死!」

  這一跪,跪得實實在在,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明珠沒有扶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將軍請起,三日後必有答覆。」

  「是!」

  張誠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亭子。

  馬蹄聲遠去,消失在晨霧裡。

  李明珠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趙志剛走過來,低聲問:

  「殿下,信得過嗎?」

  「不知道。」

  李明珠實話實說,「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機會。」

  她看向北方,那裡有羅烈的二十萬邊軍,也有李雄天的三萬黑旗軍。

  棋局,已經擺開了。

  無論如何,必須進行下去。

  也只能進行下去。

  ……

  五日後,北疆,鎮北將軍府。

  羅烈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張誠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信很長,詳細記述了虎頭關遇襲、狼牙峪水攻、以及涼亭會面的全過程。

  張誠在信末寫道:「長公主殿下,年雖幼,然膽識過人,謀略亦佳。

  桃源村雖小,然民心可用,且有奇技,臣觀其志,復國非虛言。建議按原計劃行事。」

  羅烈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燭火上燒了。

  紙頁蜷曲,化作灰燼,落在銅盆里。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北疆的夜風帶著戈壁的沙塵味,刮在臉上像小刀割。遠處軍營燈火點點,綿延數里,那是他守了十六年的地方。

  十六年了。

  他想起先帝最後一次巡邊時的情景。

  那是個秋天,塞外草黃,先帝站在城樓上,指著遠方說:「羅卿,你看這萬里山河,多壯麗。」

  他說:「是,陛下。」

  先帝轉身看他,眼神複雜:「朕把北疆交給你,是把半壁江山交給你。你要替朕守好。」

  他跪地叩首:「臣誓死不負陛下所託。」

  一個月後,宮變的消息傳來。

  他當時正在巡邊,聽到消息,拔劍砍斷了帥案,牙咬得出血。

  副將們勸他起兵,他拒絕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胡人在邊境集結,他若南下,北疆必失。

  所以他忍了。

  向李雄天上表稱臣,交出一半兵權,換來繼續鎮守北疆的機會。

  所有人都罵他軟骨頭,連他最信任的幕僚都私下嘆息:「將軍變了。」

  他沒解釋。

  有些事,不需要解釋。

  他只要等,等一個機會,等先帝的血脈重新站出來。

  現在,等到了。

  「李明珠……」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先帝最小的女兒,宮變時剛滿十五歲,據說是個溫婉安靜的姑娘,喜歡讀書,不愛說話。

  可張誠信里描述的,完全不是那樣。

  能用水攻攔下三千先鋒,能在談判時面不改色,能說出「這條路我走定了」……

  「很像先帝。」

  「骨子裡就很像。」

  他輕聲說呢喃著。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門忽然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軍師陳元,五十多歲,清瘦,三縷長須,跟了羅烈二十年。

  「將軍,張誠的信……」

  「嗯。」

  羅烈點點頭,而後轉身接過,看完後說道:

  「陳軍師,你怎麼看?」

  陳元沉吟片刻,回答:

  「可信,但需謹慎,李雄天不是傻子,安陽郡守軍調動這麼大的事,他未必會全信我們的奏報。」

  「那就讓他不得不信。」

  羅烈走到地圖前,「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北疆各關隘加強戒備,做出胡人可能南下的態勢。再讓我們在京城的眼線散播消息,就說胡人今秋可能大舉入侵。」

  陳元眼睛一亮:

  「將軍是要……」

  「給李雄天一個理由,」

  羅烈手指點在地圖上,「讓他覺得,我羅烈忙著防備胡人,無力南下剿匪,只能依靠地方郡兵。」

  「妙!」

  陳元撫掌,「如此一來,他調安陽郡守軍北上,就順理成章了。」

  「不止,」

  羅烈眼中閃過寒光,「你親自去一趟安陽郡,見郡守王煥。」

  「那老狐狸貪財好色,又怕死,許他高官厚祿,再『不經意』透露桃源村有前朝皇室寶藏,他定會心動。」

  「是!」

  陳元立即領命,隨後又問,「那將軍,打算何時與長公主殿下見面?」

  羅烈沉默片刻。

  他其實很想現在就去桃源村,親眼看看那個姑娘,看看先帝的血脈如今怎麼樣了。

  但他不能。

  北疆離不開他,李雄天的眼線也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等安陽郡的事定下來,」

  他想了想,繼續回答道,「隨後我會以『督戰』為名,南下永安郡,到時再見。」

  而後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陳元,你說,我這樣做,是對是錯?」

  陳元看著面前,這位跟隨了二十年的將軍,鬢角已生白髮,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將軍,」

  他緩緩說道,「十六年前您選擇守北疆,是為了百姓,十六年後您選擇復國,是為了大義。都對。」

  聞言,羅烈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

  「大義嗎??這世道,還有大義嗎???」

  「有的。」

  陳元說,「長公主殿下就是大義。」

  聞言,羅烈不再說話,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其內堅定之色更加濃郁。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過了七日。

  永安郡往南三十里,一處僻靜的山谷里,搭起了幾座帳篷。

  這是羅烈「督戰」的臨時行營。

  對外宣稱是親自前來指揮剿匪,實際上只帶了三百親兵,輕裝簡從,連儀仗都沒擺全。

  李明珠接到消息時,正在和許建國討論火槍的改進方案。

  「羅將軍要見我?」

  她有些驚訝。

  「是,」

  趙志剛點頭,「地點定在永安郡與桃源村之間的一處山谷,雙方各帶三百人,以示誠意。」

  李明珠沉思。

  這次會面比上次見張誠風險更大。

  羅烈畢竟是統兵二十萬的大將,若真有異心……

  「蘇先生,」

  她在心中呼喚,「您覺得呢?」

  片刻,回應傳來:

  「系統檢測到羅烈忠誠度上升至88%,對李雄天敵意值92%。可會面,但需做好防備。」

  88%的忠誠度。

  李明珠定了定心:

  「好,我去。」

  三日後,山谷。

  時值初夏,山谷里綠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一條小溪從中間流過,水聲淙淙。

  羅烈站在溪邊,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沒穿盔甲,沒佩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富家翁。

  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掃視四周時,帶著久經沙場的審視。

  他身後站著張誠和十幾名親兵,也都卸了甲,但站位隱隱形成護衛陣型。

  溪對面,李明珠帶著趙志剛、許大山和十名警員走來。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臉上未施脂粉,看起來清瘦,但背挺得筆直。

  兩人隔著溪水對視。

  羅烈第一眼就愣住了。

  太像了。

  那雙眼睛,那個下巴的弧度,甚至微微抿唇時嘴角的紋路。

  都和先帝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是太子時,有一次在獵場射中一頭鹿,回頭朝他笑的樣子。那笑容乾淨,明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而眼前這姑娘,臉上沒有笑,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臣羅烈,」

  他躬身,聲音有些發哽,「參見長公主殿下。」

  李明珠微微頷首:「羅將軍免禮。」

  羅烈直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親兵搬來兩塊平整的大石,擺在溪邊樹蔭下,又端來清水、粗餅。

  兩人隔著一塊石板坐下,中間擺著那壺清水。

  「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

  李明珠先開口。

  「為殿下,不辛苦。」

  羅烈看著她,「殿下這些年,受苦了。」

  這話說得很輕,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疼惜。

  李明珠心頭一暖,但隨即警醒。

  不能輕易動感情。

  「多謝將軍掛懷。」

  她語氣平淡,「今日相見,是為商討大計。將軍的信,我看了,張將軍的提議,我也與村中眾人商議過。」

  「殿下意下如何?」

  「可以一試。」

  李明珠說,「但有幾個問題,需要將軍解惑。」

  「殿下請問。」

  「第一,安陽郡守王煥,貪財怕死,將軍如何確保他會中計?」

  羅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李明珠:

  「這是王煥這些年來貪贓枉法、私通胡商的罪證。若他不從,這些證據隨時可以送到李雄天桌上。」

  李明珠接過,快速瀏覽。文書里記錄詳實,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清二楚。

  有這樣的把柄在手,王煥確實不敢不從。

  「第二,」

  她放下文書,「將軍調安陽郡守軍北上,李雄天若派其他兵馬接防安陽郡,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不會。」

  羅烈搖頭,「李雄天現在最頭疼的不是我們,是各地起兵的藩王。」

  「江南的靖王、蜀中的康王、河東的肅王,哪一個都比桃源村威脅大。」

  「他手頭能調動的嫡系兵力有限,不會為了一座郡城分散兵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我會讓京城眼線散播謠言,說胡人今秋可能大舉南下,李雄天就算想派兵,也得先顧北疆。」

  李明珠沉吟。

  羅烈對局勢的判斷,確實比她更透徹。

  「第三,」

  她抬頭,直視羅烈的眼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將軍說要助我復國,但我如何相信,將軍不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張誠在一旁臉色微變,想開口,被羅烈抬手制止。

  羅烈看著李明珠,沒有生氣,反而露出讚許的神色:

  「殿下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殿下長大了,懂得防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溪邊,背對著她,聲音低沉:

  「十六年前,宮變那夜,我在北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巡邊。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月夜,戈壁上的月亮大得嚇人,白慘慘的,像死人的臉。」

  「我跪在地上,朝著京城方向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叩先帝知遇之恩;第二個頭,叩皇后撫恤之情,我早年喪母,皇后待我如子;第三個頭……」

  他轉過身,眼眶泛紅:

  「叩的是殿下,我那時想,殿下若還活著,我一定要找到你,護著你,把該屬於你的東西,奪回來。」

  李明珠心頭震動。

  「後來我向李雄天稱臣,交兵權,所有人都罵我。」

  「連跟我幾十年的老部下,都有人偷偷離開。」

  羅烈聲音沙啞,「但我沒辦法,我得守北疆,守住了,大乾的北門才不會破;守住了,將來殿下舉起復國旗時,才有一個穩固的後方。」

  他走回石板前,從懷中取出一物。

  不是印,不是文書,而是一塊半舊的玉佩。

  白玉質地,雕著龍鳳紋,中間刻著一個「李」字。

  「這是……」

  李明珠愣住。

  「先帝的貼身玉佩。」

  羅烈雙手奉上,「宮變前三個月,先帝最後一次召我入京,把這玉佩給我,說『羅卿,此物贈你,見玉如見朕』。」

  「我當時不明白,現在想來,先帝可能預感到了什麼。」

  李明珠接過玉佩。

  玉質溫潤,觸手生暖。那「李」字刻得遒勁有力,確實是父皇的筆跡。

  她記得這塊玉。

  父皇常佩在腰間,有時批奏摺累了,會拿在手裡摩挲。母后說,這是太祖皇帝傳下來的。

  「殿下,」

  羅烈單膝跪地,「臣羅烈,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輔佐殿下,光復大乾,誅滅逆賊。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驚起幾隻飛鳥。

  李明珠握著玉佩,看著跪在地上的羅烈,鼻子忽然一酸。

  但她忍住了。

  「將軍請起。」她輕聲說,「我……信你。」

  羅烈起身,眼眶更紅了:「謝殿下信任。」

  兩人重新坐下,氣氛緩和了許多。

  「既如此,」

  李明珠說,「就按將軍的計劃行事。我會讓桃源村加緊備戰,做出死守的態勢,吸引安陽郡守軍北上。」

  「好。」

  羅烈點頭,「張誠會帶三千先鋒『敗退』至黑風哨站,在那裡招兵練兵,表面上是在重整旗鼓,實際上是建立一支屬於殿下的嫡系部隊。」

  「糧草兵器……」

  「我從北疆秘密調撥。」

  羅烈說,「走山間小路,分批次運來,不會引人注目。」

  「還有一事,」

  李明珠想了想,「安陽郡拿下後,需要有人治理。我這邊缺文官。」

  羅烈笑了笑,說道:「這個殿下不必擔心,這些年,我在北疆暗中庇護了不少前朝舊臣,有擅長民政的,有精通律法的,也有熟悉錢糧的。」

  「一旦安陽郡到手,他們就會南下。」

  李明珠心頭一松。

  這確實解決了大問題。桃源村現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能治理地方的人才。

  「那……」

  她看向羅烈,「將軍何時回北疆?」

  「等安陽郡的事定下來就走。」

  羅烈說,「我不能離開太久,否則李雄天會起疑。」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

  「殿下,臣走之前,還有幾句話要說。」

  「將軍請講。」

  「第一,復國之路漫長,切不可急功近利。桃源村也好,安陽郡也罷,都是根基,根基要穩,要深,才能長出參天大樹。」

  「第二,民心最重要。殿下在桃源村做得很好,分田分房,治病救人,這些都是得民心之舉。到了安陽郡,要做得更好。」

  「第三,」羅烈看著她,眼神複雜,「殿下還年輕,有些事……不必太逼自己。該哭的時候哭,該怕的時候怕,不丟人。」

  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溫柔,像個長輩在叮囑晚輩。

  李明珠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我知道了。」

  又商討了一些細節後,會面結束。

  羅烈親自送李明珠到谷口。

  臨別時,他忽然說:「殿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將軍請說。」

  「能讓臣……看看殿下的手嗎?」

  李明珠不解,但還是伸出手。

  羅烈沒有碰她的手,只是仔細看了看,然後笑了:「像,真像。先帝的手也是這樣,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握筆時有特殊的姿勢。」

  他退後一步,深深一躬:「殿下保重。臣……在北疆等您的好消息。」

  李明珠點頭,轉身上馬。

  走出很遠後,她回頭,看見羅烈還站在谷口,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想起父皇。

  如果父皇還活著,大概也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身形吧。

  「殿下?」許大山輕聲問。

  李明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回村,接下來……該打仗了。」

  ……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安宮。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李雄天坐在龍案後,眉頭緊鎖。

  他面前堆著十幾份奏摺,來自全國各地。

  江南的靖王又攻下一座縣城;蜀中的康王招兵買馬,號稱十萬大軍;河東的肅王與胡人暗中往來,疑似要引外寇入關……

  每一份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頭。

  造反當皇帝不容易。

  他原以為,坐上龍椅,天下就是自己的了。可真正坐上來才發現,這把椅子燙屁股。

  各地藩王不服。

  你們李家能造反,我們為什麼不能?

  前朝舊臣陽奉陰違。

  表面磕頭稱臣,背地裡罵他「逆賊」。

  百姓更是怨聲載道。

  賦稅加重了,徭役變多了,日子反而更苦了。

  「陛下。」

  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

  「兵部尚書趙文淵求見。」

  「讓他進來。」

  門開了,趙文淵弓著身子進來,手裡捧著一份軍報。

  「陛下,永安郡急報。」

  李雄天接過,快速瀏覽。是羅烈的奏摺,詳細「匯報」了張誠三千先鋒在桃源村遭遇的「慘敗」,妖法頻出,天險難越,傷亡數百,輜重盡失。

  奏摺最後,羅烈寫道:

  「臣觀桃源村,非尋常流寇,疑似前朝餘孽集結,且有秘術相助。」

  「臣本欲親率大軍南下剿滅,然北疆胡虜異動,恐今秋有大舉南侵之兆,臣不敢擅離。」

  「懇請陛下調安陽郡守軍北上,與張誠殘部合兵,共剿桃源。」

  「待北疆局勢穩定,臣必親率大軍南下,蕩平賊寇。」

  李雄天看完,頓時氣得直接把奏摺摔在了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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