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開戰!開戰!!


  三更天,安陽郡北門外三里處的荒坡上。

  許大山趴在草叢裡,嘴裡嚼著一根草莖,苦味在舌尖蔓延。草是隨手揪的,嚼爛了咽下去能壓住胃裡那股翻騰——不是餓,是緊張。

  他身後趴著三十個人,都是火槍隊裡挑出來的好手。每人一身破破爛爛的流民衣裳,臉上抹著鍋底灰,混在白天進城的人潮里時,連城門守衛都懶得多看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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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衣裳破爛,裡面的傢伙事兒卻嶄新。

  每人腰後別著兩把短銃——許建國新鼓搗出來的玩意兒,比火門槍短一半,單手能握,二十步內能打穿皮甲。懷裡還揣著三顆掌心雷,更小的震天雷,用油紙包著,拉弦就炸。

  許大山摸了摸懷裡的鐵疙瘩,冰涼。

  「許隊。」

  身邊有人低聲叫他,是陳石頭,原是個獵戶,眼神好,手穩。

  「嗯?」

  「丑時了。」

  許大山抬頭看天。月牙彎彎,星子稀疏,雲層厚,把月光遮得朦朦朧朧。

  是好天氣。

  他想起出發前趙志剛的交代:「丑時三刻,北門火起為號,你們就動手。城門守軍不會多,但別硬拼,用短銃和掌心雷開路,搶了門閂就跑。外面的人會接應。」

  簡單。

  可許大山知道,簡單的事往往最難。城門那地方,開闊,沒遮沒攔,三十個人衝過去,就是活靶子。

  但他沒得選。

  這次行動,他是主動請纓的。不為別的,就為那天在曬穀場上,李明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下屬的眼神,是看同伴,看能託付性命的人。

  他不想辜負那種眼神。

  「再等等。」

  許大山壓低聲音,「等火起。」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荒坡上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城牆隱約傳來的梆子聲——更夫在報時。

  許大山想起很多年前,他帶著妹妹逃荒時,也曾在這樣的夜裡趕路。妹妹牽著他的衣角,小聲說「哥,我餓」。他掏遍全身,只找到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

  後來妹妹死了,餓死的。死前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像在問「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本事,護不住想護的人。

  現在,他有本事了。手裡有槍,身後有同伴,頭頂有蘇先生看著。

  這次,不能再讓人死了。

  「許隊!」

  陳石頭忽然碰了碰他,手指向城牆方向。

  許大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門城樓西側的角樓上,冒起了一點火星。

  很小,像螢火蟲。

  然後,火苗竄起來,舔著木製的屋檐。風一吹,火勢頓時大了,照亮了半邊城樓。

  「走!」

  許大山低喝一聲,率先從草叢裡躥出去。

  三十個人像三十隻夜行的豹子,貓著腰,沿著白天看好的路線——一條乾涸的排水溝,向城門疾奔。

  腳踩在碎石和爛泥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傳來呼喊:「走水了!角樓走水了!」

  城門處的守衛被驚動,七八個人提著水桶往角樓方向跑。

  但城門洞裡還有四個人,正伸著脖子看熱鬧。

  許大山衝到離城門三十步時,停下,舉起右手。

  身後的人立刻散開,兩人一組,貼到道路兩側的矮牆後。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短銃。

  這玩意兒他練了三天,白天練,晚上做夢都在練裝填。趙志剛說,二十步內,打胸口能要命。

  現在距離二十五步。

  他瞄準城門洞裡一個背對他的守衛,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像平地驚雷。

  那守衛後背爆開一團血花,向前撲倒。

  另外三個守衛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拔刀。

  但許大山身後的三十支短銃已經響了。

  砰砰砰砰!

  不是齊射,是急促的點射。槍口噴出的火光在黑暗裡連成一片,白煙瀰漫。

  三個守衛連叫都沒叫出聲,就被打成了篩子。

  「上!」

  許大山帶頭衝進城門洞。

  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火藥味,嗆得人想咳嗽。地上四具屍體,血還在汩汩往外流,滲進青石板的縫隙。

  「石頭!帶人搬門閂!其他人警戒!」

  「是!」

  陳石頭帶十個人撲向那根比大腿還粗的榆木門閂。門閂兩頭插在石槽里,用鐵扣鎖死,需要兩人抬才能搬動。

  「許隊,鐵扣鏽死了!」有人喊。

  許大山衝過去,從腰間抽出短斧——這是從黑風寨繳獲的,斧刃磨得鋥亮。他掄起斧頭,狠狠砍在鐵扣上。

  鐺!

  火星四濺。

  鐵扣紋絲不動。

  「用這個!」

  一個隊員遞過來個鐵撬棍,是許建國特製的,一頭彎成鉤子。

  許大山把撬棍塞進鐵扣和石槽的縫隙,用力一別。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鐵扣鬆動了。

  「再來!」

  幾個人一起用力,撬棍、斧頭、甚至用腳踹。

  終於,鐵扣崩開,門閂一頭從石槽里滑出來。

  「抬!」

  十個人喊著號子,把沉重的門閂從另一頭石槽里拔出。

  門閂落地,發出沉悶的巨響。

  許大山衝到門邊,雙手抵住厚重的包鐵木門,用力向外推。

  門軸發出呻吟般的嘎吱聲,緩緩打開一條縫。

  縫隙越來越大,露出城外漆黑的荒野。

  也露出城外那支靜靜等待的隊伍。

  五百人,黑壓壓一片,全是火槍隊和警員混編的精銳。趙志剛站在最前,一身藍警服在夜色里像塊寒鐵。

  「撤!」

  許大山回頭吼了一聲。

  三十個人迅速退出城門洞,向城外跑。

  幾乎在他們踏出城門的同一刻,城牆上傳來了警鑼聲和腳步聲——更多的守軍被驚動了。

  「關城門!快關城門!」

  有人在高喊。

  但來不及了。

  趙志剛抬起右手,向前一揮。

  「進!」

  五百人的隊伍像潮水一樣湧進城門。

  ……

  同一時間,安陽郡守府。

  王煥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做了個美夢。夢裡他成了鎮南將軍,穿著錦繡官袍,坐在八抬大轎里,百姓夾道跪拜。黃金千兩堆成小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然後夢就碎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

  管家連滾爬爬衝進臥室,聲音都變了調。

  王煥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管家那張慘白的臉,頓時火冒三丈:「深更半夜嚎什麼喪!」

  「城、城門破了!反賊殺進來了!」

  「什麼?!」

  王煥猛地坐起來,一身肥肉跟著抖了三抖。

  他光著腳跳下床,衝到窗邊推開窗戶。

  北邊天空被火光映紅,隱約能聽見喊殺聲和零星的爆炸聲。

  「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他們不是應該在桃源村嗎?張誠的兵……」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明白了。

  中計了。

  什麼桃源村死守,什麼前朝寶藏,全是幌子!羅烈和那些反賊聯手,調虎離山,真正的目標是安陽郡!

  「快!快調兵!守住郡守府!」王煥嘶聲喊道。

  「大人,城裡留守的兵只有五百,還分散在四門……」

  「那就讓他們都來!都來守府衙!」王煥手腳冰涼,「還有,去庫房!把值錢的東西都裝上馬車!快!」

  他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手指抖得厲害,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

  管家看著自家老爺這副模樣,心裡涼了半截。

  但還能怎麼辦?只能照做。

  ……

  郡守府外,長街。

  趙志剛帶著兩百人,沿著主幹道快速推進。

  街道兩旁是沉睡的民居,偶爾有窗戶亮起燈,又很快熄滅——百姓聽見動靜,但沒人敢出來看。

  「署長,前面就是郡守府了。」一個警員低聲說。

  趙志剛抬頭看去。

  郡守府門樓高聳,黑漆大門緊閉,牆頭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守軍已經上牆了。

  「許大山。」他回頭。

  「在!」

  「你帶一百人,繞到後門。聽到正面槍聲,就攻後門。」

  「是!」

  許大山帶人鑽進旁邊的小巷。

  趙志剛則帶著剩下的一百人,在距離府門五十步處停下。

  他打量著這座府邸。牆高兩丈,青磚到頂,牆頭有垛口,典型的官衙建築,易守難攻。

  強攻會死人。

  但必須攻。

  「準備火把。」趙志剛下令。

  十個人舉起了火把——不是普通火把,是特製的,外面裹了浸油的麻布,燒起來又亮又久。

  「扔。」

  火把劃出拋物線,落在府門前、牆根下。

  火光頓時照亮了半條街,也照亮了牆頭那些驚恐的臉。

  「下面的人聽著!」

  趙志剛舉起擴音器——這是從警署帶來的最後一件「仙器」,電量只剩一半,但夠用。

  他的聲音被放大,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

  「安陽郡守王煥,貪贓枉法,殘害百姓,今我桃源村義軍替天行道,只誅首惡,脅從不問!」

  「放下兵器,開門投降者,可保性命!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牆頭一陣騷動。

  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探頭探腦。

  這時,一個軍官模樣的漢子出現在牆頭,厲聲喝道:

  「反賊休得猖狂!郡守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豈是你們這些山野村夫能比的?弟兄們,守住!援軍很快就到!」

  「援軍?」

  趙志剛冷笑,「你們郡守大人把五千兵馬都調去桃源村了,哪來的援軍?」

  牆頭頓時一片死寂。

  那軍官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強撐道:「休要胡言!張誠將軍的三千先鋒就在城外……」

  話沒說完,後門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砰!

  還夾雜著爆炸聲和慘叫聲。

  「後面!後面也有反賊!」

  牆頭的守軍頓時亂了。

  趙志剛抓住時機,抬手一揮:

  「攻!」

  一百支火槍同時開火。

  槍聲震耳欲聾,白煙瀰漫。

  牆頭的守軍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與此同時,十幾個警員扛著臨時趕製的簡易雲梯——就是兩根長竹竿中間綁橫木——衝到牆根下,架起梯子就往上爬。

  第一個警員剛冒頭,就被一刀砍中肩膀,慘叫一聲摔下來。

  但第二個、第三個緊跟著衝上去。

  短兵相接。

  刀砍在肉上的悶響,瀕死的慘叫,還有火槍零星的射擊聲。

  趙志剛沒有上牆,他站在原地,目光冷靜地掃視戰場。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

  ……

  郡守府後院。

  許大山一腳踹開後門。

  門是包鐵木門,但年久失修,門軸早就鏽蝕了,被他連踹三腳,轟然倒下。

  門後是個小院,堆著雜物,十幾個家丁護院正嚴陣以待。

  看見許大山帶人衝進來,家丁們舉刀就砍。

  許大山沒有躲,而是端起短銃。

  砰!砰!

  兩槍,沖在最前的兩個家丁胸口開花,倒地不起。

  「降者不殺!」他吼道。

  但沒人聽。

  這些家丁大多是王煥養的死士,或是簽了賣身契的奴僕,知道投降也是個死。

  雙方頓時混戰在一起。

  短銃在近距離威力巨大,但裝填太慢。打空兩槍後,許大山抽出短刀,和衝上來的家丁肉搏。

  刀光閃爍。

  一個家丁揮刀劈向他面門,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肋下。刀身刺入肉體的感覺很奇怪,先是阻力,然後一滑,就進去了。

  溫熱的東西噴到他手上。

  是血。

  那家丁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軟軟倒下。

  許大山拔出刀,血順著刀槽往下滴。

  他沒時間多想,因為又有人衝過來了。

  身後傳來槍聲——是其他隊員在射擊。

  但家丁人數占優,而且熟悉地形,借著院裡的假山、花木掩護,不斷襲擾。

  許大山手臂挨了一刀,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咬咬牙,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顆掌心雷,拉掉引信,朝家丁最密集的地方扔過去。

  嗤——

  引信燃燒的聲音。

  家丁們沒見過這玩意兒,愣了下。

  轟!

  爆炸。碎片四濺。

  三個家丁慘叫著倒地,剩下的也被氣浪掀翻。

  「沖!」

  許大山趁勢帶人往前沖,穿過小院,衝進二進院。

  這裡是內宅,女眷住的地方。

  幾個丫鬟婆子看見他們,尖叫著四散逃竄。

  許大山沒理她們,目光掃視,鎖定正房——那裡亮著燈。

  他衝到門前,一腳踹開門。

  屋裡,王煥正哆哆嗦嗦地往一個箱子裡塞金銀珠寶,旁邊站著管家和兩個親兵。

  看見許大山衝進來,王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漢饒命!饒命啊!」他哭喊起來,「錢、錢都給你!還有這些珠寶……」

  許大山沒理他,目光落在屋裡角落。

  那裡站著個女人,三十來歲,衣著華貴,但臉色慘白,緊緊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應該是王煥的妻兒。

  「帶走。」許大山對身後的隊員說。

  兩個隊員上前,把王煥拖起來。

  「別殺我!別殺我!」王煥掙扎著,「我知道很多秘密!羅烈、羅烈他也……」

  話沒說完,許大山一槍托砸在他後頸。

  王煥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署長說了,要活的。」許大山冷冷道。

  他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嚇得直往後縮。

  「你……你們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許大山頓了頓,「只要你們老實,不會有事。」

  他說完,轉身走出屋子。

  院子裡,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家丁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幾個躲進廂房,不敢出來。

  許大山走到院牆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信號筒,裡面裝了火藥和彩砂。

  他拉掉引信。

  嗤——

  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朵血色的花。

  ……

  郡守府前門。

  趙志剛看見信號,知道後門得手了。

  他抬起手,吹響了哨子。

  尖銳的哨聲在戰場上格外刺耳。

  正在攻牆的警員們聞聲,迅速後撤。

  牆頭的守軍愣了下,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突然撤退。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因為府門從裡面打開了。

  許大山帶著人,押著王煥和他的家眷,出現在門內。

  「你們的主子在這!」許大山高喊,「放下兵器!否則殺了他!」

  牆頭的守軍頓時傻了眼。

  軍官臉色鐵青,握刀的手在抖。

  他看看被押著的王煥,又看看下面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最後看看身邊那些眼神閃爍的士兵。

  「噹啷。」

  不知誰先扔了刀。

  然後,刀劍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軍官長嘆一聲,也扔了刀。

  「開城門。」

  趙志剛對許大山說。

  「是!」

  ……

  半個時辰後,安陽郡四門全部落入桃源村手中。

  城內的五百守軍,戰死八十七人,傷一百二十,其餘全部投降。

  郡守府庫房被控制,裡面堆著糧食、布匹、還有成箱的銅錢和碎銀——都是王煥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趙志剛站在郡守府大堂里,看著那些帳冊和地契,臉色陰沉。

  「署長,」吳全匆匆走進來,「城內大戶和官員的名單整理出來了。其中七家與王煥勾結緊密,五家態度曖昧,三家曾私下接濟過流民,可能可以爭取。」

  「那七家,抄家,家主下獄待審。五家暫時監控,等殿下發落。三家……請他們來郡守府,我要見見。」

  「是。」

  吳全退下後,趙志剛走到窗邊。

  天色已經蒙蒙亮。

  城裡的百姓開始小心翼翼地出門,看見滿街的「反賊」,嚇得又縮回去。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些「反賊」不搶不殺,反而在街上貼告示。

  告示是吳全連夜寫的,用大白話,識字的不識字的都能聽懂:

  「安陽郡鄉親父老:桃源村義軍今日入城,只誅貪官王煥及其黨羽,絕不擾民。」

  「自即日起,免賦稅三年,開倉放糧,按戶領取。」

  「有冤屈者,可至郡守府鳴冤,義軍必還公道。」

  告示貼出後,起初沒人敢信。

  但到了中午,郡守府真的在府前街設了粥棚,熬了幾大鍋稠粥,免費發放。

  排隊的人從猶豫到試探,再到爭先恐後。

  「真的……真的不要錢?」

  「不要,隨便吃。」

  「那……那王扒皮……」

  「抓起來了,在牢里關著呢。」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街頭,看著那些穿著奇怪藍衣服、卻和氣地維持秩序的「反賊」,眼神從恐懼變成好奇,再變成……一絲希望。

  趙志剛站在郡守府門樓上,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城拿下了,人心在穩。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因為桃源村那邊,大戰已經打響。

  ……

  #桃源村之戰:熱血篇

  同一時間,桃源村村口。

  許鐵柱站在夯土寨牆上,手裡攥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今年六十三了,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兵災,見過匪患,但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寨牆外三百步,黑壓壓一片,全是兵。

  安陽郡守王煥帶來的五千郡兵,加上張誠「敗退」後留在黑風哨站的三千邊軍——當然,這三千邊軍里有一半是羅烈暗中派來「助戰」的自己人,但陣勢擺出來,還是嚇人。

  八千大軍,把桃源村圍得像鐵桶。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最前面是盾牌手,舉著一人高的大盾,盾面上蒙著牛皮,畫著猙獰的獸頭。

  盾陣後面是長槍兵,槍桿如林,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再後面是弓弩手,已經張弓搭箭,箭鏃斜指天空。

  還有十幾架投石車,正在民夫的吆喝聲中緩緩推向射程內。

  「咕嚕。」

  許鐵柱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他身後站著趙志剛留下的副手——警員隊長孫武,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上一道疤從左眉劃到嘴角,是早年追捕逃犯時留下的。

  「老村長,怕了?」孫武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怕?」許鐵柱梗著脖子,「老頭子我活夠本了,怕個球!」

  話這麼說,腿卻在抖。

  孫武看見了,沒戳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咱們這牆,他們爬不上來。」

  牆確實高。

  兩丈的夯土牆,外面還挖了一丈五深的壕溝,引了河水,變成護城河。

  河上唯一的吊橋已經拉起來了,橋板收在寨門內。

  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面蹲著火槍手。牆內還有臨時搭建的瞭望塔,塔上架著床弩——許建國臨走前趕製出來的,射程三百步,能釘穿盾牌。

  更別說那些堆在牆角的震天雷,還有剛剛運上牆的、燒得滾燙的熱油。

  可是,八千對五百。

  十六比一。

  許鐵柱心裡默算著,算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孫隊長,」他低聲問,「趙署長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最快三天。」孫武看著遠處的敵軍陣型,「但咱們得守五天。」

  「五天……」

  許鐵柱望向北邊安陽郡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兒子許建國,有趙志剛,有五百精銳。

  這裡,只剩下他們這些老弱病殘——哦,還有兩百火槍隊,三百輔助民兵,以及全村能拿起武器的男女老少。

  加起來不到一千人。

  要守住五天。

  「報——」

  一個民兵從瞭望塔上滑下來,氣喘吁吁:

  「敵軍陣中出來一騎,打著白旗,往這邊來了!」

  孫武和許鐵柱對視一眼。

  「我去看看。」孫武說。

  他下了寨牆,走到寨門後的觀察孔。

  透過孔洞,能看見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騎著一匹瘦馬,手裡舉著面小白旗,正顫巍巍地往護城河邊走。

  走到河邊,停下,朝寨牆上喊:

  「寨上的人聽著!我乃安陽郡郡丞劉文遠,奉郡守大人之命,前來勸降!」

  聲音通過一個簡陋的喇叭傳上來,斷斷續續,但能聽清。

  孫武沒吭聲。

  劉文遠等了等,見沒人回應,又喊:

  「爾等聚眾造反,本是大罪!但郡守大人仁慈,念你們多為無知百姓,是被奸人蠱惑,只要放下兵器,開門投降,可免死罪!」

  「若頑抗到底,待我大軍破寨,雞犬不留!」

  最後四個字喊得聲嘶力竭。

  寨牆上依然沉默。

  劉文遠有些尷尬,又有些惱火。他堂堂郡丞,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冷遇?

  正想再喊,寨牆上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劉郡丞。」

  是許鐵柱。

  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來了,站在觀察孔後,聲音透過孔洞傳出去,嗡嗡的:

  「老頭子我問你,王煥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來當說客?」

  劉文遠一愣,隨即怒道:「休得胡言!本官是為爾等性命著想!」

  「為我們性命著想?」

  許鐵柱笑了,笑聲乾澀,「那好,我也為劉郡丞性命著想一句:你現在掉頭回去,告訴王煥,桃源村上下,寧死不降。」

  「你——」

  「還有,」許鐵柱打斷他,「告訴王煥,他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我們清點著呢。等他被抓那天,這些帳,一筆一筆跟他算。」

  劉文遠臉色變了。

  他確實收了王煥的好處——五百兩銀子,答應來勸降,成了再加五百。

  可現在看來,這銀子燙手。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寨牆上忽然傳來弓弦震動的聲音。

  一支箭射下來,沒射他,射在他馬前三尺的地上,箭尾嗡嗡顫抖。

  警告。

  劉文遠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調轉馬頭就跑。

  孫武看著那倉皇的背影,轉頭看許鐵柱:

  「老村長,可以啊,硬氣。」

  許鐵柱抹了把額頭的汗:

  「硬氣什麼,腿都軟了。」

  兩人回到寨牆上。

  遠處,敵軍陣中鼓聲大作。

  勸降失敗,要開打了。

  「準備——」孫武高喊。

  牆上的火槍手們握緊了槍,輔助民兵搬起石頭和滾木,燒熱油的婦人把柴火添得更旺。

  許鐵柱看見,燒油的是劉嬸——就是那個報信說山賊要偷襲的老婦人。她兒子死在黑風寨一戰,現在她站在這裡,眼睛通紅,不是哭,是煙燻的。

  「劉嬸,你下去吧,這兒危險。」許鐵柱說。

  「下去?」劉嬸往鍋里又添了瓢油,「下去了,等那些狗官兵殺進來,不一樣是死?不如在這兒,還能拉幾個墊背的。」

  許鐵柱不說話了。

  他看向其他人。

  有像劉嬸這樣失去親人的,有像陳禾那樣老得該在家抱孫子的,有像許二狗那樣半大孩子剛成年的。

  現在,他們都站在這裡,握著簡陋的武器,盯著牆外那些黑壓壓的敵人。

  為什麼?

  為了那一口飯,那一間房,那一點「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希望。

  「來吧。」

  許鐵柱喃喃道,「讓老頭子我看看,你們有多大本事。」

  ……

  第一波攻擊在辰時三刻開始。

  不是全面進攻,是試探。

  五百盾牌手在前,掩護著三百弓弩手,推進到護城河邊一百五十步處——這個距離在弓箭射程邊緣,但在床弩和火槍射程內。

  「床弩,放!」

  孫武下令。

  牆內瞭望塔上,三架床弩同時發射。

  嗡——

  弓弦震動的悶響。

  三支手臂粗的弩箭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三道弧線,落向敵陣。

  一支射偏了,扎進土裡,箭尾兀自顫抖。

  一支被盾牌擋住,但巨大的衝擊力把盾牌連人帶盾撞飛,後面的弓弩手被波及,倒了一片。

  第三支最准,直接射穿了盾陣,把三個盾牌手像糖葫蘆一樣串在一起,釘在地上。

  慘叫聲傳來。

  敵陣一陣騷動,但很快穩住。

  指揮官顯然有經驗,知道床弩裝填慢,立刻下令弓弩手還擊。

  「舉盾——」

  孫武高喊。

  牆頭的民兵舉起簡陋的木盾——有的就是門板拆的,擋在垛口前。

  箭雨落下。

  哆哆哆!

  箭矢釘在盾上、牆上、地上。

  偶爾有箭從縫隙鑽進來,射中人。悶哼聲,慘叫聲。

  一個年輕的民兵肩膀中箭,疼得臉色發白,但咬緊牙沒叫出聲,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拖下去。

  「火槍隊!」孫武等箭雨稍歇,立刻下令,「自由射擊,專打弓弩手!」

  牆頭的火槍手們從垛口探出槍管。

  砰砰砰!

  槍聲零碎,但精準。

  一百五十步,對火槍來說有點遠,但打密集陣型夠了。

  白煙噴涌,彈丸飛射。

  敵陣中的弓弩手不斷有人倒下。

  但他們也在還擊。

  對射持續了一炷香時間。

  牆頭傷了七八個,死了兩個——都是被流箭射中要害。

  敵陣傷亡更大,弓弩手倒了一片,盾陣也鬆動了。

  「撤!」

  敵軍指揮官見試探目的達到,下令撤退。

  盾牌手掩護著弓弩手緩緩後撤,陣型不亂。

  孫武沒讓追。

  他知道這是試探,真正的大餐在後面。

  ……

  果然,午時剛過,第二波攻擊來了。

  這次是真正的進攻。

  兩千步兵,分成四個方陣,每個方陣五百人。前面是盾牌手,後面是長槍兵,再後面是扛著雲梯的工兵。

  還有十架投石車被推到陣前,開始拋射石塊。

  轟!轟!

  石塊砸在寨牆上,夯土牆簌簌掉土,有些地方被砸出凹坑。

  牆內的人蹲在垛口後,聽著外面石塊的呼嘯和砸擊聲,心跳如鼓。

  「不要慌!」孫武在牆上來回走動,「等他們過了護城河再打!」

  護城河寬兩丈,深一丈五,水流湍急。

  敵軍顯然早有準備,工兵扛著預製好的木板和木樁,衝到河邊,開始搭浮橋。

  「床弩,瞄準工兵!」孫武喊。

  床弩再次發射,這次射的是人。

  工兵沒有盾牌掩護,成了活靶子。

  弩箭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但敵軍人數太多,死一批,補一批。浮橋還是在一寸寸往前延伸。

  終於,第一座浮橋搭成了。

  「過河!」

  敵軍指揮官揮刀前指。

  盾牌手率先衝上浮橋。

  橋窄,只能容兩人並行。他們舉著盾,小心翼翼地在搖晃的木板上前進。

  「火槍隊,」孫武盯著那些盾牌手,「等他們到河中央。」

  盾牌手走到河中央時,速度最慢,也最暴露。

  「放!」

  砰砰砰砰!

  火槍齊射。

  彈丸打在盾上,有的被彈開,有的打穿了薄弱的部位。

  慘叫聲中,不斷有人掉下河。

  河水很快被染紅。

  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

  浮橋上一片混亂。

  這時,敵軍陣中的投石車改變了目標,不再砸牆,而是拋射碎石和鐵蒺藜,壓制牆頭的火力。

  碎石雨點般落下,砸在盾上、牆上、人身上。

  一個火槍手被碎石砸中額頭,鮮血直流,但還是咬著牙裝填。

  「熱油!」孫武見浮橋上的敵軍已經快衝到對岸,下令。

  牆頭,幾個婦人抬起滾燙的油鍋,對準浮橋方向,傾瀉而下。

  金黃色的熱油像瀑布一樣澆下去。

  「啊——」

  悽厲的慘叫。

  被熱油澆中的士兵頓時皮開肉綻,有的直接疼得跳下河,有的在橋上打滾,把後面的人也絆倒。

  浮橋上亂成一鍋粥。

  「放箭!」

  孫武趁機下令。

  民兵們從垛口後探身,用簡陋的弓箭和弩射擊。

  雖然準頭差,但距離近,目標密集,還是有不少人中箭。

  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

  浮橋上留下幾十具屍體,還有更多傷者在哀嚎。

  敵軍陣中鳴金收兵。

  牆頭上,人們鬆了口氣,但沒人歡呼。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道開胃菜。

  ……

  接下來的兩天,敵軍發動了五次進攻。

  一次比一次猛烈。

  第三天上午,敵軍動用了衝車——一輛包鐵的木車,下面有輪子,前面裝著尖銳的鐵頭,用來撞門。

  幾十個士兵躲在車後,推著車往寨門沖。

  「震天雷!」孫武喊。

  幾個民兵點燃震天雷的引信,等衝車快到護城河邊時扔下去。

  轟!轟!

  爆炸把衝車炸歪了,輪子掉了兩個,但沒完全毀掉。

  車後的士兵死傷大半,但又有新人補上,繼續推。

  衝車撞上了寨門。

  咚!

  沉悶的巨響,整個寨牆都在震動。

  門後的頂門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油!澆油!點火!」

  熱油再次傾瀉,這次還點了火。

  衝車燒了起來,推車的士兵成了火人,慘叫著四處亂跑。

  但敵軍這次鐵了心要破門。

  第二輛衝車又上來了。

  還有更多的雲梯架上了牆。

  牆頭的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火槍手們裝填、射擊、再裝填,手臂因為後坐力而麻木,耳朵被槍聲震得嗡嗡響。

  輔助民兵用石頭砸,用滾木推,用長矛捅那些爬上來的敵人。

  許鐵柱也上了牆。

  他老了,揮不動刀,但能搬石頭。

  一塊石頭從他手裡滾下去,砸中一個剛爬上牆頭的敵兵腦袋。

  那敵兵哼都沒哼一聲就栽下去。

  許鐵柱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種了一輩子地,殺過雞,宰過豬,但從沒殺過人。

  現在,殺了。

  他心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亂世,人命不值錢。

  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老村長!小心!」

  孫武忽然撲過來,把他按倒。

  一支流箭擦著許鐵柱的頭皮飛過去,釘在身後的木柱上。

  「謝……謝謝。」許鐵柱驚魂未定。

  孫武沒說話,把他拖到垛口後:「您下去吧,這兒太危險。」

  「我不下。」許鐵柱固執地搖頭,「我是村長,我下了,人心就散了。」

  孫武看了他一眼,沒再勸,轉身又投入戰鬥。

  戰鬥從上午打到下午。

  寨門被撞得搖搖欲墜,門後的頂門槓斷了一根。

  牆頭多處被突破,短兵相接的肉搏在垛口間展開。

  死的人越來越多。

  牆下堆滿了屍體,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血順著牆縫往下流,把夯土染成暗紅色。

  許鐵柱看見許二狗——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半大孩子,被一個敵兵一刀捅進肚子。許二狗瞪大眼睛,看著捅自己的人,然後慢慢滑倒。

  他爹,那個老木匠,發瘋似的衝過去,用木工斧砍在那敵兵脖子上。

  斧刃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

  老木匠就被另一個敵兵從背後砍倒了。

  父子倆倒在血泊里,手還伸向對方,只差一寸就能碰到。

  許鐵柱眼睛紅了。

  他抓起地上掉落的刀——不知誰的,衝過去。

  那敵兵剛拔出刀,看見一個老頭子衝過來,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許鐵柱的刀捅進了他胸口。

  刀刺進去的感覺很奇怪,像捅進一塊濕木頭。

  敵兵低頭看看胸口的刀,又抬頭看看許鐵柱,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然後他也倒下了。

  許鐵柱拔出刀,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他站在原地,握著滴血的刀,看著周圍廝殺的、慘叫的、死去的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臨死前說的話:

  「鐵柱啊,這世道,人命比草賤。但再賤,也得活出個人樣。」

  人樣?

  許鐵柱看著自己滿手的血。

  這就是人樣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殺人,他身後那些鄉親,就會死。

  所以,殺吧。

  ……

  第三天黃昏,敵軍終於退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天黑了,他們也需要休整。

  牆頭上,倖存的人癱坐在地上,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

  孫武清點人數。

  火槍隊傷亡三分之一,輔助民兵傷亡一半,普通村民死傷近百。

  寨門雖然沒破,但已經岌岌可危。牆頭多處破損,需要連夜修補。

  「還能守幾天?」許鐵柱啞著嗓子問。

  孫武沉默片刻:「最多兩天。」

  兩天。

  許鐵柱望向北邊。

  趙志剛他們,還要兩天才能回來。

  「那就守兩天。」他說。

  ……

  第四天,敵軍沒有進攻。

  而是派人在寨外喊話。

  喊話的內容變了,不再是勸降,是勸分。

  「寨里的鄉親們!我們只抓反賊頭目,普通百姓只要開門投降,一概不問!還能分田分地!」

  「那李明珠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值得你們替她賣命?」

  「想想你們的爹娘!想想你們的孩子!打開寨門,回家過日子不好嗎?」

  聲音通過喇叭傳進來,在寨子裡迴蕩。

  牆頭上,人們沉默著。

  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低頭不語。

  孫武心裡一緊。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來了。

  不是刀槍,是人心。

  果然,傍晚時分,出事了。

  幾個原本是流民的青壯,偷偷摸到寨門後,想打開門閂。

  被巡邏的警員發現,當場抓住。

  「為什麼?」孫武看著那幾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黃肌瘦,眼神躲閃。

  「孫、孫隊長,」一個年輕人哭著說,「我們不想死……他們說,只要開門,就放我們走,還給我們田……」

  「他們的話你也信?」孫武冷冷道,「王煥是什麼人,你們不知道?他這些年害死多少百姓?」

  「可是……可是守不住了……」另一個年輕人喃喃,「八千大軍,我們才幾百人……」

  「守不住也得守!」孫武厲聲道,「你們忘了是誰收留你們的?忘了是誰給你們飯吃、給你們房住?忘了是誰給你們治病?」

  幾個年輕人低下頭。

  「拖下去,關起來。」孫武揮揮手。

  警員把幾人押走。

  孫武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沉甸甸的。

  軍心開始動搖了。

  如果不能儘快解決,不用敵軍進攻,內部就會崩潰。

  他找到許鐵柱,把情況說了。

  許鐵柱沉默良久,忽然說:「召集所有人,我有話說。」

  ……

  寨內空地上,能走動的人都來了。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驚恐、茫然的臉。

  許鐵柱站在一個木箱上,看著下面這些人。

  他看見劉嬸,兒子死了,但還站在這裡;看見陳禾,老得腰都直不起來,但手裡還攥著把鋤頭;看見那些半大的孩子,眼神里還有稚氣,但手裡已經握緊了刀。

  也看見那些新來的流民,眼神閃爍,不知所措。

  「鄉親們。」

  許鐵柱開口,聲音沙啞,但足夠大:

  「我知道,你們怕。」

  「我也怕。」

  「怕死,怕守不住,怕這寨門一破,大家都得死。」

  下面頓時一片寂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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