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的開始(大結局)
#安陽之戰:血火交織
劉文遠倉皇逃回本陣時,王煥正在中軍大帳里喝酒。
酒是上好的汾酒,溫在小火爐上,香氣四溢。桌上擺著四碟小菜:滷牛肉、花生米、醃黃瓜、醬豬耳。都是行軍途中難得的東西,王煥特意讓親兵從安陽郡帶出來的。
「大人!大人!」劉文遠掀簾進來,帽子歪了,官袍下擺沾著泥,臉色白得像紙。
王煥皺了皺眉,放下酒杯:「慌什麼?成何體統!」
「寨、寨上的人……」劉文遠喘著粗氣,「他們說……說寧死不降!還說……說等大人被抓那天,要跟大人算帳……」
「啪!」
王煥把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反了!真反了!」他霍然起身,肥肉亂顫,「一群泥腿子,也敢跟本官叫板?!來人!傳令下去,即刻攻城!破寨之後,雞犬不留!」
副將張魁站在帳下,聞言遲疑道:「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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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王煥瞪眼,「本官等不及!今日就要踏平這破村子,讓天下人看看,跟本官作對是什麼下場!」
張魁心裡暗罵。
他是邊軍出身,跟著羅烈打過胡人,知道攻城不是兒戲。桃源村那寨牆他白天觀察過,夯土包木,高兩丈,外有壕溝,易守難攻。更別說牆頭那些「妖法」了——張誠三千先鋒都栽了,他們這五千郡兵……
可王煥是主將,他只能聽令。
「是。」張魁抱拳,「末將這就去安排。」
走出大帳,夜風一吹,張魁打了個寒噤。
他抬頭看天。月牙彎彎,星子稀疏,雲層厚,把月光遮得朦朦朧朧。
不是攻城的好天氣。
但軍令如山。
……
寨牆上,許鐵柱靠著垛口坐下,腿還在抖。
不是怕——好吧,也怕,但更多是累。他六十多歲了,在牆頭站了一天,又搬石頭又躲箭,這會兒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老村長,喝口水。」劉嬸遞過來個竹筒。
許鐵柱接過來,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股土腥味,但解渴。
「謝了,劉嬸。」
「謝啥。」劉嬸在他旁邊坐下,也靠著垛口。她臉上有煙燻的黑灰,手上燙了好幾個泡,是燒油時濺的。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聽牆外的風聲,還有遠處敵營隱約傳來的鼓譟聲。
過了一會兒,劉嬸忽然說:「老村長,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許鐵柱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手裡那個空竹筒,筒身上用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是許二狗刻的。那孩子手巧,說刻個福字能保佑村子。
可現在,許二狗躺在牆下的屍體堆里,福字也沒能保佑他。
「能。」許鐵柱把竹筒握緊,「一定能。」
這話他說得沒什麼底氣,但必須說。
因為他是村長,是主心骨。他要是垮了,人心就散了。
劉嬸點點頭,沒再問。
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說:「我兒子……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
許鐵柱心裡一緊。
劉嬸的兒子劉大牛,死在黑風寨一戰。那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三十出頭,話不多,幹活實在。許鐵柱還記得,劉大牛剛來桃源村時,看見分給他的那份口糧,愣了半天,然後跪在地上砰砰磕頭,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我給他合上了。」劉嬸繼續說,「可合上了,又睜開了。我就想,他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還有話想說?」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後來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甘心,是不放心。放心不下我這個老娘,放心不下他媳婦,放心不下剛會走路的娃。」
「所以我不死。」劉嬸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我得活著,替他看著,看著他媳婦改嫁個好人家,看著他娃長大成人。我得活著,活得比那些狗官兵長,活到能親眼看見他們遭報應那天。」
許鐵柱鼻子一酸。
他拍拍劉嬸的肩膀,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哽住了。
就在這時,牆外忽然傳來震天的鼓聲。
咚!咚!咚!
緊接著是號角聲,嗚嗚咽咽,像鬼哭。
「敵襲——!」
瞭望塔上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
許鐵柱和劉嬸同時跳起來。
牆頭上頓時亂成一團。剛才還癱坐休息的人,這會兒連滾帶爬地沖向各自的崗位。
孫武從牆那頭跑過來,臉上全是汗:「老村長,您下去吧,這兒……」
「我不下!」許鐵柱打斷他,「給我把刀!」
孫武愣了愣,從腰間拔出一把備用短刀遞過去。
許鐵柱接過刀,握緊。刀柄是木頭的,磨得光滑,上面纏著布條防滑。
他這輩子沒怎麼拿過刀,年輕時要飯時拿過打狗棍,後來種地拿過鋤頭,就是沒拿過刀。
現在,拿上了。
牆外,火把連成一片。
敵軍出動了。
不是白天那種試探性的進攻,是總攻。
黑壓壓的人潮從三個方向湧來,像三股黑色的洪水,撲向桃源村這座孤島。
最前面是盾牌手,舉著蒙牛皮的大盾,盾陣緊密得像龜殼。
盾陣後面是長槍兵,槍尖如林。
再後面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還有十幾架雲梯,被幾十個人扛著,在人群中移動。
「床弩!」孫武高喊,「瞄準雲梯!」
瞭望塔上的床弩調整方向,弓弦繃緊。
嗡——
弩箭射出,在空中劃出三道黑影。
一支射偏了,扎進土裡。
一支被盾牌擋住,但巨大的衝擊力把盾陣撞開一個缺口。
第三支最准,直接命中一架雲梯。
咔嚓!
雲梯攔腰折斷,扛梯子的士兵被壓在下邊,慘叫聲被淹沒在鼓譟聲中。
但更多的雲梯還在前進。
「火槍隊!」孫武盯著那些逼近的盾陣,「等他們到壕溝邊!」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盾陣推進到護城河邊。
工兵再次扛著木板衝上來,開始搭浮橋。
「放!」
砰砰砰砰!
火槍齊射。
彈丸打在盾上,有的被彈開,有的打穿了。
慘叫聲。
但這次敵軍學乖了,盾陣更密,推進更快。
浮橋很快搭成。
「過河!」
盾牌手率先衝上浮橋。
「熱油!」孫武下令。
牆頭,幾個婦人抬起滾燙的油鍋。
但這次,敵軍有了防備。
浮橋上的盾牌手忽然把盾舉高,連成一片,像頂棚一樣遮在頭頂。
熱油澆在盾上,濺開,雖然也燙傷了一些人,但效果大減。
「他娘的!」孫武罵了一句,「放箭!放箭!」
民兵們從垛口後探身放箭。
但箭矢大多被盾牌擋住。
盾陣像一隻鐵烏龜,緩慢而堅定地爬過浮橋,逼近寨牆。
「震天雷!」孫武喊。
幾個民兵點燃震天雷,等盾陣到牆根下時扔下去。
轟!轟!
爆炸在盾陣中掀起血肉。
盾陣鬆動了片刻,但很快又合攏。
雲梯架上了牆。
「長矛!頂住雲梯!」
民兵們用長矛去推雲梯,但云梯頂端有鐵鉤,鉤住牆頭,推不動。
「砍!砍梯子!」
刀斧手衝上去,砍雲梯的橫木。
但下面的敵軍已經開始爬了。
第一個敵兵從雲梯頂端冒出頭,被一矛捅下去。
第二個緊跟著上來。
第三個,第四個……
牆頭頓時陷入混戰。
許鐵柱握緊短刀,守在垛口邊。
一個敵兵爬上來,剛露頭,許鐵柱一刀捅過去。
刀尖刺中對方肩膀,沒捅深。
那敵兵痛哼一聲,反手一刀劈來。
許鐵柱慌忙後退,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幸好孫武從旁邊衝過來,一刀砍在那敵兵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了許鐵柱一臉。
溫熱,腥咸。
「老村長,退後!」孫武把他往後推。
許鐵柱抹了把臉,血糊了眼睛,看什麼都紅蒙蒙的。
他看見孫武和那個敵兵的屍體扭打在一起——那敵兵還沒死透,死死抓住孫武的腿。
看見劉嬸舉著燒火棍,狠狠砸在一個剛爬上牆的敵兵頭上。
看見一個年輕的民兵被敵兵一刀砍倒,臨死前抱住對方的腿,讓後面的人有機會捅死他。
看見牆下,敵軍如蟻附,不斷往上爬。
看見遠處,王煥坐在馬上,在中軍大旗下指手畫腳。
「狗官……」許鐵柱喃喃。
他忽然不抖了。
心裡的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怒火。
他握緊刀,沖向另一個垛口。
那裡,三個敵兵已經爬上來,正在和民兵廝殺。
許鐵柱從後面撲過去,一刀捅進一個敵兵的後腰。
刀身刺入肉體的感覺,和白天一樣,先是阻力,然後一滑。
那敵兵慘叫一聲,回頭看他,眼神里全是驚愕——大概沒想到,殺自己的是個老頭子。
許鐵柱拔出刀,又捅。
一刀,兩刀,三刀。
直到那敵兵軟軟倒下。
旁邊一個敵兵見狀,揮刀砍來。
許鐵柱舉刀格擋。
鐺!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許鐵柱虎口震裂,刀差點脫手。
那敵兵比他年輕,比他壯,刀法也狠,連續幾刀劈來,逼得他連連後退。
「老東西,找死!」敵兵獰笑。
許鐵柱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對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死的時候,也是這麼盯著那些來搶糧的官兵。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恨。
「啊——!」許鐵柱忽然嘶吼一聲,不退反進,整個人撞進敵兵懷裡。
敵兵沒想到這老頭子這麼不要命,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許鐵柱的刀從他肋下斜刺進去。
刀尖刺穿皮甲,刺進肉里,刺進內臟。
敵兵瞪大眼睛,嘴裡湧出血沫。
許鐵柱拔出刀,又捅。
一下,兩下。
直到對方癱軟在地。
他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看自己滿手的血。
忽然笑了。
笑得蒼涼。
原來殺人這麼簡單。
原來當好人這麼難,當壞人這麼容易。
「老村長!」
孫武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北牆破了!敵兵上來了!」
許鐵柱抬頭看去。
北牆那邊,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
一段寨牆被投石車砸塌了,缺口有三四丈寬。
敵兵正從缺口湧進來。
「堵住缺口!」孫武嘶聲大喊,「所有人!堵缺口!」
還能動的民兵、警員、甚至傷兵,都往缺口沖。
許鐵柱也衝過去。
缺口處已經成了修羅場。
敵我雙方擠在一起,刀砍、槍捅、拳打、牙咬。
血把地面染成粘稠的紅色,踩上去打滑。
許鐵柱看見一個斷了手的民兵,用牙齒咬住一個敵兵的耳朵,死不鬆口。
看見一個警員被三個敵兵圍住,拉響了懷裡的掌心雷。
轟!
四個人同歸於盡。
看見劉嬸被一個敵兵按在地上,她一口咬住對方的手,硬生生咬下一塊肉。
「劉嬸!」許鐵柱衝過去,一刀砍在那敵兵背上。
敵兵吃痛,回手一刀,劃破許鐵柱的胳膊。
許鐵柱不管,又是一刀,砍在對方脖子上。
敵兵倒下。
他拉起劉嬸:「沒事吧?」
劉嬸搖頭,滿嘴是血——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敵兵的。
兩人背靠背,守在缺口邊。
不斷有敵兵衝進來,不斷有人倒下。
許鐵柱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手臂已經麻木了,只是機械地揮刀、格擋、再揮刀。
孫武在他旁邊,一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孫隊長……」許鐵柱喘著粗氣,「守不住了……」
孫武沒說話,只是又砍倒一個敵兵。
他其實知道。
五百對八千,能守三天,已經是奇蹟。
但能退嗎?
不能。
身後就是村子,是那些老弱婦孺,是剛蓋好的房子,是綠油油的田地。
退了,這一切就都沒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孫武吼道,「弟兄們!殺——!」
「殺——!」
還能站著的幾十個人,跟著吼。
聲嘶力竭,像絕望的狼嚎。
敵兵被這氣勢震了一下,攻勢稍緩。
但很快,更多的敵兵湧上來。
許鐵柱看見,王煥的帥旗在向缺口移動。
那狗官要親自來看他們怎麼死。
「老子死也要拉你墊背……」許鐵柱喃喃。
他握緊刀,盯著那面越來越近的帥旗。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不是從敵營方向,是從北邊。
安陽郡方向。
緊接著,是號角聲。
不是敵軍的號角,是另一種——蒼涼,雄渾,帶著北疆風沙的味道。
孫武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缺口外,敵軍的後方,忽然亂了起來。
火把亂晃,人影奔走,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援軍……」孫武喃喃,隨即狂喜,「是我們的援軍!趙署長回來了!」
許鐵柱愣住。
他踮起腳,透過缺口往外看。
夜色中,一支騎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進敵軍的後背。
騎兵不多,大概三百騎,但沖勢極猛。
當先一人,藍衣黑馬,手持長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是趙志剛。
他回來了。
不只是他。
騎兵後面,是黑壓壓的步兵。
火槍隊、警員、還有安陽郡新收編的降兵。
總兵力超過兩千。
雖然還是比敵軍少,但此刻敵軍正全力攻城,後背空虛,被這麼一衝,頓時大亂。
「殺——!」
趙志剛的聲音穿透戰場。
他身後的騎兵齊聲怒吼,馬刀揮舞,在敵陣中犁出一道血路。
王煥的帥旗頓時亂了。
「怎麼回事?!哪來的兵?!」王煥在馬上一臉驚惶。
張魁臉色慘白:「大人……是、是安陽郡的方向……難道郡城……」
「不可能!」王煥尖叫,「郡城有五千守軍!還有城牆……」
話沒說完,一個斥候連滾爬爬衝過來:「大人!不好了!安陽郡……安陽郡被攻破了!守軍全軍覆沒!王郡守……被抓了!」
「什麼?!」王煥如遭雷擊。
他這才明白,自己中計了。
什麼桃源村死守,什麼前朝寶藏,全是幌子!
羅烈和這些反賊聯手,調虎離山,真正的目標是安陽郡!
現在,他五千郡兵陷在桃源村,老家卻被掏了。
「撤……撤兵!」王煥嘶聲喊道,「回援安陽!」
「大人,現在撤兵,軍心就散了……」張魁還想勸。
「撤!立刻撤!」王煥已經慌了神,「再不走,我們就成瓮中之鱉了!」
鳴金聲響起。
正在攻城的敵軍聽到撤退的命令,頓時亂了。
前軍想撤,後軍被趙志剛的騎兵纏住,中軍擠成一團。
「想跑?」趙志剛冷笑,長槍一指,「許大山!帶火槍隊,截住他們後路!」
「是!」
許大山帶著兩百火槍隊,從側翼包抄,堵住了敵軍撤退的主要通道。
火槍齊射。
砰砰砰砰!
彈丸在混亂的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投降不殺!」趙志剛高喊,「放下兵器者,可保性命!」
聲音在戰場上迴蕩。
早已軍心渙散的郡兵們,聽到這話,再看看周圍慘烈的景象,終於崩潰了。
噹啷。
第一把刀落地。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像多米諾骨牌。
王煥看著這一幕,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大人,快走!」張魁拉著他,在親兵護衛下,想趁亂突圍。
但趙志剛已經盯上他們了。
「擒賊先擒王。」他對身邊的騎兵說,「跟我來!」
三十騎脫離戰場,直撲王煥的帥旗。
張魁見狀,咬牙拔刀:「保護大人!」
親兵們迎上去。
但趙志剛的騎兵都是邊軍精銳,豈是這些郡兵能擋的?
一個照面,親兵就被衝散。
趙志剛馬不停蹄,直取王煥。
王煥嚇得魂飛魄散,掉頭就跑。
但他那身肥肉,哪跑得過戰馬?
趙志剛追上他,長槍一挑,把他從馬上挑下來。
王煥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官袍破了,冠掉了,滿身塵土,狼狽得像條狗。
「綁了。」趙志剛冷冷道。
兩個騎兵下馬,用繩索把王煥捆成粽子。
張魁還想反抗,被趙志剛一槍桿砸在頭上,暈了過去。
主將被擒,剩下的郡兵徹底失去鬥志,紛紛跪地投降。
戰鬥結束了。
從趙志剛出現到王煥被擒,不過半個時辰。
八千大軍,土崩瓦解。
……
寨牆缺口處,許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
他這才感覺到疼——胳膊上的刀傷,背上被石頭砸的淤青,還有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酸痛。
「老村長!」孫武扶住他,「您沒事吧?」
許鐵柱搖搖頭,想說話,但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他看向周圍。
缺口處堆滿了屍體,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劉嬸坐在不遠處,抱著一個死去的民兵——是她的鄰居,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平時話不多,幹活實在。
那漢子胸口插著一支箭,眼睛還睜著。
劉嬸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睡吧。」她低聲說,「仗打完了。」
許鐵柱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哭,是那種劫後餘生、又痛失親朋的複雜情緒。
趙志剛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老村長,辛苦您了。」趙志剛說,聲音也有些沙啞。
許鐵柱搖頭,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一切盡在不言中。
「傷亡……」趙志剛問。
孫武沉聲報數:「火槍隊陣亡三十七,傷六十八;輔助民兵陣亡九十二,傷一百一十四;普通村民陣亡四十三,傷……」
他沒再說下去。
許鐵柱閉上眼睛。
三天,死了快兩百人。
都是他熟悉的鄉親。
「敵軍呢?」趙志剛又問。
「初步清點,陣亡約一千五百,傷兩千多,俘虜三千餘,余者潰散。」
慘勝。
但畢竟是勝了。
「安陽郡那邊……」許鐵柱終於能出聲了。
「拿下了。」趙志剛說,「王煥的主力被調出來,城裡只剩五百老弱,我們裡應外合,沒費太大力氣。現在吳全和許建國在那邊處理善後。」
許鐵柱點點頭,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了。
……
#戰後:餘波與暗流
三日後,安陽郡,郡守府。
李明珠坐在原本屬於王煥的那張太師椅上,看著堂下跪著的十幾個人。
這些都是安陽郡的官員和大戶。
有郡丞、主簿、典史,也有城裡幾家大商號的東家、大地主。
個個面色惶恐,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都起來吧。」李明珠開口,聲音平靜,「本宮今日叫你們來,不是問罪,是議事。」
官員們面面相覷,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侍立。
「王煥貪贓枉法,殘害百姓,現已下獄,待審後明正典刑。」李明珠繼續說,「但他造的孽,不能一筆勾銷。這些年,安陽郡賦稅沉重,民不聊生,你們當中,有助紂為虐的,有袖手旁觀的,也有暗地裡幫過百姓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本宮給你們一個機會。三日之內,把你們知道的、王煥及其黨羽的罪證,全部交上來。同時,把你們自家侵吞的田產、強占的民宅、搜刮的民財,清點清楚,該還的還,該賠的賠。」
「做得到的,過往不究,本宮還可用你們。做不到的……」
她沒說完,但話里的寒意讓所有人打了個哆嗦。
「殿下,」一個老者顫巍巍開口,是城裡最大的米商陳百萬,「小人……小人願捐出半數家產,賑濟災民,以贖前罪。」
「半數?」李明珠看著他,「陳老闆,據本宮所知,你去年趁災荒囤糧,高價賣出,逼死百姓二十七戶。這罪,半數家產夠贖嗎?」
陳百萬臉色煞白,撲通跪下:「殿下饒命!小人……小人願捐全部家產!只求留條老命!」
「全部家產,是你該還的,不是贖罪的。」李明珠冷冷道,「想要活命,拿出誠意。你囤的那些糧,按市價三成賣給百姓,能救多少人命,就抵你多少罪。」
陳百萬連連磕頭:「是是是!小人這就去辦!」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表態,願意捐產贖罪。
李明珠點點頭,讓吳全一一記錄。
處理完這些人,她回到後堂。
趙志剛、許建國、吳全已經等在那裡。
「殿下,」趙志剛稟報,「降兵已經整編完畢,剔除老弱和慣匪,還剩兩千三百人,正在黑風哨站訓練。安陽郡內治安已基本恢復,開倉放糧也在進行,百姓情緒穩定。」
「好。」李明珠坐下,「羅將軍那邊有消息嗎?」
「有。」吳全遞上一封密信,「羅將軍信中說,他已向朝廷奏報,說安陽郡守王煥輕敵冒進,中伏身亡,郡城被反賊攻陷。他正『緊急』調兵南下,但北疆胡人異動,需謹慎行事,所以……『進展緩慢』。」
李明珠笑了。
羅烈這是明目張胆地拖延時間,給她爭取鞏固地盤的機會。
「李雄天那邊呢?」她問。
「還沒反應。」吳全說,「但京城眼線傳來消息,李雄天最近焦頭爛額。江南靖王又攻下一郡,蜀中康王招兵買馬已過八萬,河東肅王與胡人往來密切。相比起來,我們安陽郡這點事,恐怕還排不上號。」
「那就好。」李明珠鬆了口氣,「趁這個機會,我們要抓緊做幾件事。」
她看向許建國:「許工長,安陽郡的工坊要儘快恢復生產。尤其是兵器工坊,王煥留下了不少工匠和原料,我們要利用起來。」
「明白。」許建國點頭,「我已經看過了,郡城裡有三個鐵匠鋪,兩個木工作坊,還有一處火藥作坊。整合起來,產能能比桃源村翻三倍。」
「吳先生,」李明珠轉向吳全,「你負責民政。清點田畝人口,重新分田,減輕賦稅,恢復生產。另外,設立學堂和醫館,讓百姓有書讀,有病能醫。」
「是。」
「趙署長,」她最後看向趙志剛,「軍務交給你。整編降兵,訓練新軍,加強城防。安陽郡是我們第一個真正的城池,不能再丟了。」
「殿下放心。」趙志剛沉聲。
一條條命令下去,所有人都忙碌起來。
李明珠獨自走到窗前,看著郡守府外漸漸恢復生機的街道。
百姓們排著隊領糧,孩子們在街邊玩耍,商販開始擺攤——雖然還有些膽怯,但畢竟敢出來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權,不是屍山血海的征戰,就是這種平淡的、安穩的、有飯吃有衣穿的日子。
可她知道,這日子來之不易,也脆弱得很。
李雄天不會善罷甘休。
羅烈也不可能永遠拖下去。
早晚有一天,真正的風暴會來。
「蘇先生,」她在心中輕聲呼喚,「我們……算站穩腳跟了嗎?」
片刻,回應傳來:
「算第一步。但接下來的路更難。李雄天現在顧不上你,是因為其他地方更麻煩。一旦他緩過氣來,或者那些藩王被他壓制,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我知道。」李明珠說,「所以我們要快,快壯大,快到讓他不敢輕易動手。」
「對。」蘇清風說,「系統檢測到安陽郡周邊有三處鐵礦,兩處煤礦,還有一片適合種植高產作物的平原。這些都是資源,要儘快利用起來。」
「另外,人口也是關鍵。安陽郡現有百姓五萬,加上桃源村和周邊歸附的流民,不到六萬。要對抗李雄天,至少需要五十萬人口,十萬軍隊。」
五十萬,十萬。
李明珠深吸一口氣。
任重道遠。
但她不怕。
有蘇先生在,有羅將軍在,有這些願意跟著她拼命的鄉親在。
路再難,也能走下去。
……
一個月後,京城,永安宮。
李雄天把一份奏摺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都是廢物!」
他臉色鐵青,眼睛布滿血絲,像一頭暴怒的困獸。
地上散落著十幾份奏摺,來自全國各地。
江南的靖王又攻下一城,兵鋒直指金陵。
蜀中的康王自稱「監國」,開始建制封官。
河東的肅王與胡人簽訂密約,割讓三郡,換胡人騎兵南下助戰。
而安陽郡那邊……
「王煥那個蠢貨!」李雄天咬牙切齒,「五千郡兵,拿不下一個村子!還把自己的老窩丟了!現在安陽郡落在反賊手裡,羅烈又拖著不肯進兵……他們是不是串通好了?是不是?!」
下方,兵部尚書趙文淵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陛下息怒……羅將軍奏報說,北疆胡人異動,他不敢擅離。安陽郡之事,他已經在調兵,只是……需要時間。」
「時間時間!他要多少時間?!」李雄天咆哮,「等他把兵調過去,反賊都把安陽郡經營成鐵桶了!」
他喘著粗氣,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
登基半年,天下大亂。
各地藩王造反,前朝餘孽作亂,百姓怨聲載道。
他這個皇帝,當得窩囊。
「趙文淵。」他忽然停下。
「臣在。」
「你說,羅烈……是不是有二心?」
趙文淵心頭一顫,小心翼翼道:「陛下,羅將軍鎮守北疆十六年,從未有過異動。此次拖延,或許真是因為胡人……」
「胡人胡人!哪來那麼多胡人!」李雄天打斷他,「朕看,他就是想擁兵自重,坐看天下大亂!」
他走到龍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桌面,眼神陰沉。
「傳旨。」他緩緩開口,「擢升鎮南將軍李繼業為討逆大將軍,率京營三萬,南下剿滅安陽郡反賊。」
李繼業是他的侄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京營三萬,是李雄天最後的嫡系精銳。
趙文淵大驚:「陛下,京營一動,京城空虛,萬一……」
「萬一什麼?」李雄天冷笑,「那些藩王離得遠,一時半會兒打不到京城。倒是安陽郡,離京城只有六百里,再不剿滅,早晚成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給羅烈下旨,命他一個月內必須南下,與李繼業合兵。若再拖延,以抗旨論處!」
「是……」趙文淵只能領命。
「還有,」李雄天眼中閃過殺意,「告訴李繼業,安陽郡反賊,一個不留。尤其是那個李明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臣明白。」
趙文淵退下後,李雄天獨自坐在龍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御書房。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想起半年前那場宮變。
血洗皇宮,殺兄弒侄,坐上這張龍椅。
當時他覺得,天下唾手可得。
現在才知道,這椅子燙屁股。
「李明珠……」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先帝最小的女兒,宮變時僥倖逃脫。
當時他沒放在心上,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能掀起什麼風浪?
可現在,這姑娘占了安陽郡,有了城池,有了軍隊,還有羅烈那個老狐狸暗中支持。
成了氣候。
「必須死。」李雄天握緊拳頭,「你必須死。只有你死了,朕這個皇帝,才能坐得安穩。」
……
旨意傳到北疆時,羅烈正在校場練兵。
陳平把聖旨念完,羅烈接過,看了三遍,然後遞給旁邊的軍師陳元。
「你怎麼看?」他問。
陳元看完,沉吟道:「李雄天這是急了。京營三萬是他的命根子,現在都派出來,說明其他地方的壓力已經讓他不得不鋌而走險。」
「一個月內南下……」羅烈笑了笑,「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是抗旨。」陳元說,「李雄天正好有藉口削您的兵權。」
「那要是去呢?」
「去,就得真打。」陳元看著他,「將軍,您想好了嗎?真要跟長公主殿下刀兵相見?」
羅烈沉默。
他走到校場邊,看著下面操練的士兵。
這些兵跟了他十幾年,從少年到中年,從新兵到老兵。他們守北疆,退胡人,身上都有傷,心裡都有傲氣。
現在,要讓他們去打自己人?
去打先帝的血脈?
「陳元,」羅烈忽然問,「你說,我這十六年,守的是什麼?」
陳元愣了愣:「守的是北疆,是百姓,是大乾的江山。」
「不。」羅烈搖頭,「我守的,是一個念想。」
他望向南方,眼神悠遠:
「十六年前,先帝把北疆交給我,說『羅卿,替朕守好』。我答應了。」
「後來宮變,先帝死了,皇室幾乎被屠盡。我沒南下報仇,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我答應了先帝,要守好北疆。」
「所以我忍了。向李雄天稱臣,交兵權,被人罵軟骨頭。我都忍了。」
「因為我得活著,得守著這北疆二十萬邊軍。等有一天,先帝的血脈重新站出來,我能把這支軍隊,完完整整地交還給她。」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現在,她站出來了。」
陳元明白了:「將軍的意思是……」
「聖旨,我接。」羅烈轉身,眼中閃過決斷,「一個月後,我會率軍南下。」
「但怎麼打,什麼時候打,打誰……那就是我說了算了。」
陳元眼睛一亮:「將軍是要……」
「李繼業不是要剿匪嗎?」羅烈冷笑,「那就讓他去剿。三萬京營,對安陽郡那些反賊,夠他喝一壺了。」
「等他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姍姍來遲』,收拾殘局。」
「到時候,安陽郡是誰的,就不好說了。」
陳元撫掌:「妙!只是……長公主殿下那邊,能頂住李繼業三萬京營嗎?」
羅烈沉默片刻。
「頂不住,也得頂。」他說,「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考驗。如果連李繼業都對付不了,那復國……也不過是痴人說夢。」
他望向南方,眼神複雜。
「明珠,我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你一世。這條路,終究得你自己走。」
……
消息傳到安陽郡時,李明珠正在田埂上看陳禾試種的新稻。
稻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陳禾說,這「雜交水稻」若能成功,畝產可達五石以上,是普通稻種的兩三倍。
「殿下!急報!」
吳全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封密信。
李明珠接過,看完,臉色凝重起來。
「李繼業,三萬京營……」她喃喃。
「還有羅將軍的聖旨。」吳全低聲說,「陛下讓他一個月內南下,與李繼業合兵。」
李明珠把信折好,塞進袖中。
「該來的,總會來。」她平靜地說,「傳令,召集所有人議事。」
半個時辰後,郡守府議事廳。
趙志剛、許建國、吳全、許大山、孫武,還有新歸附的幾位安陽郡官員,全部到齊。
李明珠把情況說了一遍。
廳內一片死寂。
三萬京營,加上羅烈的邊軍——雖然羅烈是自己人,但表面上還得做樣子。
兩面夾擊,安陽郡危在旦夕。
「殿下,」一個官員顫聲開口,「要不……我們暫避鋒芒?放棄安陽郡,退回桃源村?」
「退回桃源村,就能躲過去嗎?」李明珠反問,「李繼業的目標是我,我在哪,他就會打到哪。桃源村那點地方,能擋住三萬大軍?」
那官員語塞。
「不能退。」趙志剛開口,聲音堅定,「安陽郡是我們第一個城池,退了,人心就散了。以後誰還敢跟我們?」
「對。」許建國說,「我們有城牆,有火器,有民心。三萬京營聽著嚇人,但他們是勞師遠征,我們是守土而戰,未必會輸。」
「可兵力懸殊……」吳全皺眉,「安陽郡現在能戰之兵,加上降兵,不到五千。對方三萬,六倍之敵。」
「兵力不足,就用計謀。」李明珠說,「李繼業是李雄天的侄子,年輕氣盛,驕縱輕敵。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地方:
「安陽郡往北一百二十里,有一處險地,叫『鬼哭峽』。兩側山崖陡峭,中間道路狹窄,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
「李繼業大軍南下,必走此路。」
她看向趙志剛:「趙署長,你帶一千人,提前埋伏在鬼哭峽。等李繼業前鋒通過時,用震天雷和滾石製造混亂,不求殲敵,只求拖延時間,消耗他們的銳氣和糧草。」
「是。」
「許工長,」她又看向許建國,「安陽郡的城防要進一步加強。尤其是城牆薄弱處,要加固。火器生產也不能停,震天雷、火槍、床弩,越多越好。」
「明白。」
「吳先生,」她轉向吳全,「你負責情報和民心。派人滲透進李繼業軍中,摸清他們的糧草路線、兵力分布。同時,安陽郡內要穩,開倉放糧不能停,要讓百姓知道,我們是為了他們在守城。」
「是。」
「許大山、孫武,」她最後說,「你們負責訓練新兵。降兵要儘快融入,形成戰鬥力。時間緊迫,但必須做到。」
「是!」
一條條命令下去,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李明珠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叫「鬼哭峽」的地方。
她知道,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仗都難。
李繼業不是王煥那種草包,是正經的將領,打過仗,見過血。
三萬京營也不是郡兵那種烏合之眾,是李雄天最後的精銳。
但她沒有退路。
身後是安陽郡五萬百姓,是桃源村那些跟著她拼命的鄉親,是父皇母后在天上看著的眼睛。
「蘇先生,」她在心中輕聲說,「這一次,我們能贏嗎?」
片刻,回應傳來:
「系統推演勝率:42%。但戰爭不是數字遊戲,決定勝負的,是人。」
「李繼業驕縱,其部下久居京城,疏於戰陣。你們有地利,有準備,有民心。只要不犯大錯,有機會。」
42%。
不到一半。
但李明珠笑了。
「夠了。」她說,「有一成機會,我就敢賭。有四成,我必贏。」
她轉身,走出議事廳。
門外,陽光正好。
街道上,百姓們來來往往,孩子們在追逐嬉戲,商販在吆喝叫賣。
這是她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安寧。
誰想破壞它,就得從她的屍體上踏過去。
「傳令全軍,」她對門口的親兵說,「即日起,安陽郡進入戰時狀態。」
「告訴每一個士兵,每一個百姓。」
「這一仗,不是為了我李明珠,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你們的父母妻兒,為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
「守住了,我們就有未來。」
「守不住……」
她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沒有守不住。必須守住。」
親兵肅然:「是!」
命令傳遍全城。
安陽郡,這台剛剛開始運轉的機器,再次全力開動,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