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當面對質
徐建江嘴角的笑意悄然凝固。
見狀,張彥明隱晦地搖了搖頭,心中暗暗想著,真是年輕啊,一點事情都不懂。
稚嫩!
方洲顧不上揣摩領導的心思,徑直說道:「主任,我還是想去水區,找他們的經辦人員和社區的工作人員問問。」
徐建江反問道:「有這個必要嗎?」
方洲點點頭,道:「主任,我有種直覺,這次的事情並不是像這份情況說明寫的那麼簡單。」
聽到這話,張彥明不禁笑出了聲,問道:「直覺?」
張彥明看著方洲,問道:「方主任,今天的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這就是一起因為社區和水區社保分中心工作人員失誤引起的民生衝突,我們作為社保分中心的主管部門,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輿論和群眾的訴求。」
「我明白,可是——」
「那你是覺得我的解決方案還有待提高?」
張彥明的臉上面無表情,問道:「請問方主任,你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嗎?我洗耳恭聽。」
方洲說道:「現在還沒有,不過肯定會有的。」
說完,方洲直接站了起來,拿起徐建江桌子上的那份情況說明,說道:「主任,時間不等人,我先去水區調查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您添麻煩了。」
咔嚓!
房門慢慢關閉。
張彥明看著方洲走出辦公室,臉上全是愕然。
他今年剛滿44歲,算不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前輩」,也聽聞過00後整治職場的新聞,心中只覺得那是刻意編造出來的笑料。
現在,看著方洲這個90後就這樣棄領導於不顧,並且完全無視領導已經滿意的方案。
張彥明才真的相信,現在的年輕人是真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張彥明略微有些輕蔑地搖了搖頭,可是旋即,他的表情又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他突然間想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比自己足足小了十二周歲。
這也就意味著,當他已經擁有小學畢業證的時候,方洲還是個兜不住尿,憋不住屎的嬰兒。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竟然跟自己擔任著同樣的職務。
這讓張彥明的心裡非常不好受,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張彥明試探地說道:「這個方主任,還真是挺有個性的,局裡面選他來當副主任,倒是讓咱們社保中心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朝氣。」
徐建江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道:「年輕人,多經歷點事情不是壞事,讓他去吧。」
「張主任,你剛才的方案再完善一下,特別是最後的交流發言,要多給這些年輕幹部交流的機會。」
「好的,我這就回辦公室再修改修改。」
方洲離開主任辦公室之後,徑直朝養老待遇支付科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留著寸頭,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端著保溫杯也走了出來。
男人看起來有五十多歲的樣子,身材不高也不胖,頭髮半黑半白,慢吞吞地說道:「方主任,我正準備跟您匯報,中午的時候我組織大家重新梳理了這個月的待遇停發材料,有份情況說明跟今天的事情有關,不過已經被張主任拿走了。」
方洲點頭道:「我知道,我來是準備看看,蘇曉楠怎麼樣了?沒什麼大礙吧?」
「這事兒還沒來得及跟您匯報,蘇曉楠跟我請了下午的假,我想著她早上可能也受了點驚嚇,就批准了。」
「行,我知道了。」
方洲本來想看看蘇曉楠的狀態有沒有被早上的事情影響,既然對方已經請了假,那就只能改天再說。
現在的重點還是去找水磨溝區社保分中心的工作人員把陳厚春和陳開榮的事情問清楚。
剛走了兩步,方洲又轉過身來,問道:「周科長,你在養老待遇支付科很多年了,這種因為工作失誤,把活人當作死人,然後停發待遇的事情多嗎?」
「不多,待遇停發算是社保的核心業務,流程還是比較嚴謹的,而且上個月還組織了專項培訓,很多工作人員都是老面孔了,對業務流程應該很熟悉。」
「這樣啊,那我就知道了。」
......
一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水磨溝區人民公園的鬧劇,昨天還是同城熱搜上的焦點新聞,可是在一個晚上之後,就幾乎喪失了全部的討論價值。
當然,這只是對於追捧新鮮事物的路人而言。
對於社保中心的工作人員,這次的鬧劇還遠遠沒有結束,並且有了愈演愈烈的感覺。
清晨九點四十分,還未到上班時間。
社保中心的走廊內,陸陸續續到來的工作人員都看到,一個頭髮油膩,衣著邋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徐建江的辦公室門口,眼神不善地盯著每個路過的工作人員。
有不少人都認了出來,這人正是昨天鬧劇的主角,陳開榮。
看他這幅架勢和表情,就知道來勢洶洶。
有人暗中拿出手機,拍攝這幅難得一見的畫面。
有人趕緊走進辦公室,拿出手機打給領導。
幾分鐘後,社保中心的辦公室副主任擦著汗從樓梯口跑了上來,一路小跑到陳開榮面前。
還沒說兩句話,陳開榮就情緒激動地喊叫起來,辦公室副主任趕忙放低姿態,盡力地安撫。
費了半天勁,陳開榮這才不情不願地走進了旁邊的會議室。
半個小時之後,徐建江、張彥明、方洲站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張彥明問道:「李主任,他都說什麼了?」
辦公室副主任李陽趕忙說道:「他坐到會議室之後就什麼也沒說,最開始的時候說今天必須要見到領導,還說今天見不到領導,明天就去市政府門口坐著。」
「這不是鬧事嗎?保安呢,怎麼把這種人放進來的?」
「那就見見吧,方主任,你這邊有什麼問題嗎?」徐建江問道。
方洲微笑道:「沒問題。」
兩人這番打啞謎似的對話讓旁邊的辦公室副主任和張彥明滿頭霧水。
特別是張彥明,他隱隱感覺到,事情的發展似乎要脫離自己的掌握。
幾人走進會議室,陳開榮大大咧咧地翹著二郎腿,眼神上下打量著眾人,然後鎖定了站在最前面的徐建江,問道:「你就是這裡的領導嗎?」
「你好,我是烏魯木齊市社保中心的主任,我叫徐建江。」
「好,能見到領導就行,我爸的事情,你們到底準備怎麼解決?」
徐建江帶領幾人坐在陳開榮的對面,說道:「徐先生,首先,我代表社保中心向您和您父親道歉,因為我們工作上的疏忽,導致了這麼多意外的出現。」
「其次,我也表個態,凡是需要我們社保中心負責的地方,我們肯定負起責任。」
陳開榮的表情微微愣住,有些意外於徐建江的姿態。
作為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他平日裡很少能夠接觸到政府機關單位的領導,平日裡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社區和街道的工作者,要不是這次親爹躺在醫院,他還真沒有膽量來到這種地方。
陳開榮稍微換了換坐姿,說道:「你們有這個態度就行,我的要求也很簡單。」
「您說。」
「我爸是因為被你們氣進了醫院,到現在還躺在病床上,他的醫藥費和所有治療的費用,你們必須承擔。」
「還有,我爸的退休金必須要趕緊發,我們全家都指著這筆錢過日子。」
「最後就是讓他跟我道歉,你們看看我這胳膊和臉上,都是昨天被他弄的傷口,就這,還說他是什麼領導,哪有這樣的領導?他必須給我賠禮道歉。」
陳開榮指著方洲,言語中的怨氣格外濃厚。
見狀,方洲說道:「沒問題,如果是我們的問題,我們肯定道歉。」
「這就對了,還有你們那個小姑娘,昨天竟然敢咒我爸,她也得——」
「如果不是我們的問題,我覺得也得有一個解釋。」方洲打斷陳開榮的叫嚷,說道。
陳開榮面露憤怒,問道:「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方洲說道:「沒關係,我現在給您解釋。」
「這次的事情,是因為陳厚春老人的養老待遇被停發導致的,也就是你所說的退休金。」
「老人的退休金之所以會停發,首先是因為超過十二個月沒有進行養老待遇資格認證,其次是在社區工作人員進行電話核實的時候,了解到老人已經過世的消息。」
「你放屁,我爸現在還活著呢——」
方洲點點頭,說道:「沒錯,陳厚春老人確實還健在,所以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是誰告訴社區工作人員,老人已經過世了?」
陳開榮聽得雲裡霧裡,嚷嚷道:「我哪知道?肯定是你們的人弄錯了,你們必須得負責。」
「陳先生,現在是法治社會,凡事都得講證據。」
「如果真的是工作人員敷衍了事,停發了老人的退休金,我們會有相應的處罰。」
「如果不是工作人員的問題——」
方洲將口袋裡的手機放在桌面上,看了眼陳開榮,說道:「麻煩您先聽一下這個。」
滋啦啦。
一陣噪音之後,手機里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一個乾脆利落的女聲說道:「喂,請問是陳厚春嗎?我是華光社區的工作人員,給您打電話是提醒您要趕緊做養老待遇的資格認證了,不然會停發退休金的。」
「說什麼玩意呢?」
「我說您要趕緊做資格認證,不然退休金就停發了。」
「聽不懂聽不懂,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請問您是陳厚春嗎?」
「我是他兒子,怎麼了?」
「我是社區的工作人員,您父親的退休金已經超過認證周期了,必須得趕緊做資格認證。」
「不做不做,老東西趕緊死了最好。」
「什麼?您說什麼,老人怎麼了?」
「死了死了,死求了,他媽的人話都聽不懂嗎?」
「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