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季父你果真在臉紅


  一年四季,陸玦的院子始終冷清,身邊只有兩位長隨。

  今日元宵這樣闔家團圓的日子,不知有意無意,沒人來請他。

  他住著陸府最大的院落,在外人看來是陸家再明顯不過的重視,實際上是無人問津的刻意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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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處境,便是如此尷尬。

  這年,陸玦17。

  書房內,陸玦捧著書本眉頭緊鎖。戲曲聲隔著院牆傳來,有些吵,書不大看得進去。

  少年捲起書支著額頭,懶懶輕瞥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牆角不知何時開了滿樹的海棠。

  海棠枝繁葉茂,花枝被雪壓低,滿樹粉花在白雪掩映下格外惹眼。

  陸玦盯著滿樹海棠看了半晌,神色冷得快淬出冰。

  不動聲色取下牆上掛著的刀推著輪椅出了書房。

  木輪滾過地上積雪,發出『沙沙』聲聲響。

  今年的海棠開得好,花朵綴滿枝頭。

  陸玦來到海棠花樹下,抬頭望著樹上的花。

  天邊燃起煙火,在天空轟然炸響,滿天火樹銀花。

  花枝割碎光影,照著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半晌,少年眼神蔭翳拔出手裡的刀,揮刀朝頭頂的花枝砍去。

  「誒!別!別砍!別砍!我不躲就是了!」

  驚呼聲在冷寂的院子裡炸響。

  一道粉色的身影從樹上躍下,好一陣手忙腳亂,然後腳一滑趴在陸玦腳邊。

  滿樹海棠驚落,下起一場無聲花雨。

  「對,對不起。」張知玉抱著懷裡的海棠花枝手忙腳亂拍掉身上的雪坐起來,一抬眸便愣在原地。

  好俊的人。

  少年眉眼冷俊,狹長的丹鳳眼略微垂著,眼裡帶著三分錯愕,七分冷意。

  他眼眸明亮,卻冷,仿佛常年浸潤在寒潭中,冰冷深邃,待人疏冷

  好像……家裡以前養的那隻黑貓。

  海棠花落了兩人滿身,她在看著少年,少年也在看著她。

  今兒元宵,張知玉剛看完花燈回來,身上衣服還未換下。

  淡粉色的交領琵琶袖上襖,用上好的羅緞裁成,衣襟和袖口是異色,用的雪白的料子,上面用金線繡著梅花圖樣,精緻靈動。

  下配一件玫紅色的馬面裙,裙瀾是彩線並金線織成的八寶流蘇紋樣,金貴伶俐。

  一頭烏髮綰成兩個環髻,帶著寶綠色多寶金枝玉葉髮簪,對稱戴在髮髻兩側,耳垂上掛著石榴紅丁香小墜,通身打扮,似跌入凡塵的海棠花仙,嬌小玲瓏又楚楚可人。

  兩人一個跪坐在地,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仰視一個俯視,在微妙的氛圍里對視。

  「看夠了麼?」直到又一輪煙花在天邊綻放,陸玦抬起手裡的刀,慢悠悠架在她頸側,「你是誰?來這做什麼?」

  換做別人,元宵夜裡在冷清院落,被人陰沉沉拿刀架在脖子上,該嚇得六神無主,可張知玉沒有。

  她沒理會頸側的刀,就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甩掉身上落花,對他粲然一笑:「我叫張知玉,來摘海棠,我不知道這是你的院子,還以為沒人……你叫什麼名字?」

  陸玦陰沉沉地看著她,原來是那位新入府的夫人帶來的幼女,看著像傻子。

  張知玉眨巴著眼睛等著陸玦回答。

  不怪她不怕,陸玦身上衣服單薄,身上滿是落花,雖然冷冷的,但一點不可怕,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憐,張知玉覺得更像她小時候撿回家的小黑貓了。

  陸玦本不想搭理張知玉,可這個傻子只盯著看,明亮的杏眼裡映著他的臉。

  哪怕她讓自己把刀先收了呢?

  陸玦手指微蜷,收刀回鞘,冷冷吐出兩個字:「陸玦。」

  「陸玦?」張知玉喃喃念出這兩個字,眼前忽地一亮,「你就是我那位季父?」

  陸玦是家中么子,張知玉是跟著檀晚進的陸府,輩分上差了一截,應當叫陸玦一聲季父。

  可兩人就差了三歲,陸玦剛打算轉身走,聞言驟然回首:「住嘴!亂喊什麼!」

  張知玉怔了怔,不怕反而湊過去,好奇地看他:「季父怎麼臉紅了?」

  陸玦不理她,把輪椅的木輪轉得飛快,恨不得把人遠遠甩在身後。

  可張知玉這人很沒眼力見,小跑追上來,自然而然扶著輪椅推著他往前走。

  「季父的院子好漂亮,就是暗了些,若是多點幾盞燈,或是白日裡,定是很清幽的去處。」

  張知玉推著陸玦穿過院子上了迴廊,陸玦住的院子很大,迴廊曲折,前庭是一片空地,只有一面水池,側面有一假山,再沒別的,有些冷清。

  陸玦雙手緊握著橫在腿上的刀,低著頭沒說話,全程都是張知玉在嘰嘰喳喳。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好吵。

  她兩手推著輪椅,一邊手抓著一大捧海棠花,幾朵花貼著他的臉頰,一股暗香似有若無縈繞鼻尖,可卻不像海棠花香。

  陸玦剛側過頭,那束花突然移開,一張俏臉毫無預兆湊過來:「季父,你果真在臉紅。」

  這回他聞清了,是梅花香,是她身上的香氣。

  陸玦瞳孔微縮,迅速別過眼,打開張知玉的手,臉沉了下來:「滾!別煩我!」

  他話音剛落,去廚房取飯菜的侍從回來,看到這一幕愣住,趕忙跑過來接過輪椅。

  「玉小姐,三爺喜靜,不喜人叨擾,您請回吧,日後請少往這邊來。」

  張知玉隱隱聽出這是委婉的說辭,只是不好說讓她別來。

  不等她說話,侍從就推著陸玦走遠。

  轉過迴廊拐角時,陸玦餘光瞥見她拿著海棠花的手垂著,愣愣看著這邊,眉眼耷拉,似乎很傷心。

  陸玦抿了抿唇。

  她想是不會再來了,也好,陸玦收回目光,眼底恢復往日裡的淡漠。

  之後張知玉確實有幾日沒來,直到有一日,她屁顛屁顛搬來好幾顆梅樹苗。

  「季父院中少花草,種上幾棵梅樹便不冷清了!」

  張知玉臉上沾著土灰,仰頭沖他笑得一臉燦爛。

  那之後,碧桐院就多了幾棵梅樹。

  年年熱烈開在碧桐院裡。

  「小玉兒!」

  榻上的男人驟然驚醒。

  負責守夜的謝時聽見聲音,立時推門進屋。

  「三爺。」謝時快步走進裡間,陸玦已經坐了起來。

  他雙腿垂在床邊,雙手撐在身側,眼尾泛著淡淡的紅暈。

  謝時默了默:「屬下給您點安神香?」

  「謝時。」陸玦抬手揉著額發,神色晦暗不明,「小玉兒若知道那些爛事,會原諒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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