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應該恨我


  當時分明已是春日中旬,可張知玉覺得那一夜的風格外冷。

  她不過側眸,欽差的視線跟著掃去。

  可欽差看過去,屋檐上什麼都沒有。

  「大人在看什麼?」欽差若有所思往屋檐上多看了幾眼。

  「沒什麼,只是乍然見到上頭的血字,心有戚戚,這金家為一己私慾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府里也陰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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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寒風徹骨,寒意點點浸到骨頭裡,冷得人牙齒打顫。

  「確實令人聞之色變,這些兵器制式我認得,是二十年前的,苗疆蠱亂之後便不用了,這上面還沾著血,多半就是當年那批,至於這批書,裡面宣揚的皆是苗疆遍地是寶的言論,竟是從金家出去的,當真令人髮指。」

  張知玉攥緊手中『血書』看向侃侃而談的欽差,忽開口問:「它們真是從金家搜出來的?」

  欽差面部肌肉抽了一下:「張大人這是何意?」

  「沒什麼。」張知玉垂下眼,望著地上慘澹的月光,「依大晟律法,該如何處置?」

  聞言欽差面色稍霽,肅然開口:「金家所做惡行罄竹難書,竟還私藏兵器意圖謀反,鐵證在此,無從抵賴,按照大晟律法,當滿門抄斬,另外四家凡有勾連者判斬刑。」

  當地鄉紳士族樹大根深,可只要有理由,照樣能夠連根拔起,不過皇帝一句話的事。

  二十年前,苗疆蠱亂與朝中皇子爭權脫不開關係,當時誰人不知?到了二十年後,就全推到蕪城五大家族頭上。

  張知玉看向堆放在院中的兵器,她不懷疑東西是從金家搜出來的,若從京中運來,陸玦早找機會處理乾淨。

  這些兵器藏在金家,是因當初二位皇子在苗疆弄權,落腳的地方便是離苗疆最近的蕪城吧。

  皇帝一開始就知道這批兵器的存在,只不過需要一個藉口,讓一切順理成章。

  「我只負責疫病一事,其餘的大人不必問我,照律法處置就是,我可以走了麼?」

  張知玉把手中的沾著血的布折起來,面上始終沒什麼神情,欽差笑著點了點頭:「可以。」

  他的目的達到,張知玉的作用就是走個過場,沒了用處,她自然可以離開。

  張知玉頷首示意,轉身快步離開。

  陸玦斜睨了欽差一眼,眼神不可謂不冷,欽差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臉上堆起笑。

  「陸大人您別這麼看我,下官不過奉命辦事,金家作惡多端,陛下早有意料理,今日不過是順理成章。」

  陸玦沒接茬,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欽差揣袖立在原地,笑吟吟看著一前一後離開的身影,眼底笑意漸深,招手叫來長隨:「把所有證據封存送入京城。」

  從金府出來,張知玉腳下走得飛快,陸玦走快兩步才能勉強跟上來。

  「小玉兒,你冷靜些。」

  陸玦在後面喊她,她腳步未停,耳邊是她腰間環佩的輕響與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小玉兒!」陸玦扣住她的手腕將人拽到跟前,冷不防對上張知玉通紅的雙眸,陸玦喉間一哽,扣著她的手緊了緊。

  張知玉眼睫輕顫,一滴熱淚滾落下來,無聲砸在陸玦心口上,灼出一個口子。

  「季父。」張知玉抽噎著,眼底滿是手足無措與無助,「季父。」

  她嗓音哽咽,只是一聲一聲喊著季父,陸玦看著她一雙淚眼,想說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一刻鐘後,張知玉推開院子的門,今夜明月當空,月光如練在院裡籠罩著一層薄紗。

  江逢君站在冒出新芽的柿子樹下,低頭看著地面,地面上是摔碎的盒子,幾粒藥滾落在地上,是張知玉之前給他的丸藥。

  那些丸藥不過龍葵果大小,在夜色下與腳下的泥土地融為一體,可張知玉還是看清了。

  她喉結滾動,艱難地喊了聲:「逢君。」

  「你知道。」江逢君緩緩抬眼,對上她明亮的眼眸,眼底痛苦的神色凝重得快溢出來。

  他沒說知道什麼,可張知玉明白他想問什麼,有些無措地朝他走了兩步。

  「我……」

  「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七香樓陸玦告訴你那日,還是更久之前?」他步步緊逼。

  夾槍帶棒的話,也不知是在凌遲著張知玉,還是在凌遲著他自己。

  張知玉呼吸一滯,那日雅間外的人是他?

  「這,不重要。」

  「重要!」江逢君嘶聲打斷她,張知玉怔在原地,眼眶漸漸紅了。

  「你明知道我是衝著什麼來的,為何還要用心頭血製藥?你應該怪我、恨我甚至殺了我,在苗疆,我數次想和你坦白,你分明知道,為何選擇忽略?」

  他雙目通紅,滿眼血淚。

  江逢君崩潰地捂住頭,腦海里全是那塊布上那行字。

  神女藥是假的,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他想救祖母走投無路,他人捏造的謊言他信以為真,結果到頭落入左右為難的境地。

  他寧可是真的,這樣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活該,可,是假的。

  他為了一個假的流言,永遠無法坦坦蕩蕩面對自己的心上人,內心日日夜夜受盡折磨。

  而張知玉知道,卻不怪他,甚至想方設法幫他,為什麼?

  「我一介狼心狗肺的爛人,內心醜陋不堪,你應該恨我,你為何不恨我?你為什麼?」

  血淚從他臉頰滑落,臉上淚痕斑斑,在夜色下可怖極了,可張知玉一點不覺得害怕。

  刺目的血淚刀子似的,一下又一下割在她心口上,把她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你從來沒傷過我,甚至救過我的命,你為我做了許多,我怎會恨你?」

  張知玉不知道真相前猜測過江逢君接近自己的原因,很快便釋然了。

  江逢君想害她,完全可以在帶她離開陸府之後下手,可他沒有。

  要殺一個人容易,要把一個將死之人從鬼門關拉出來,才是難如登天。

  「逢君,我從來沒怪過你,你也放過自己,我們一起想辦法救祖母,好不好?」

  她眸中淚光閃動,在月色下,比夜幕上的星星還要亮,也更為刺目。

  「七香樓里,我對鶯鸝說了什麼,其實你也知道,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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