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腳不踩影,眼不追燈
北嶺的風,比義莊外更硬。
眾人沿著山脊北行,腳下積雪被風吹成一層層硬殼,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裂響。
遠處老林場的燈火一直沒有熄,卻也沒有靠近,昏黃的一排,釘在黑松與白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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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盞燈下,都吊著一條人影。
影子沒有臉,沒有衣裳,只有模糊的四肢,倒掛在樹枝上,隨著風來回擺動。
它們腳朝上,頭朝下,影子末端拖著細長黑線,全部沒入林場中央一座塌了頂的木屋。
陸遠停在林邊,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從這裡開始,腳不踩影,眼不追燈。」
許二小低頭看了一眼。
雪地上除了眾人的影子,還有許多細碎黑影,像被風吹斷的頭髮,橫七豎八散在路上。
「師兄,這些影子不是吊在樹上嗎?」
「樹上的是被抽走的影。」
「地上的是被它們丟下的形。」
陸遠從墨斗盒中取出七枚銅錢,以北斗方位排在雪上。
天樞壓北,天璇壓東,天璣壓西,天權壓南,玉衡、開陽、搖光三錢成弧,圍住眾人立足之地。「人走山路,影隨腳底。」
「影若先行,路就不是自己的路。」
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蘸硃砂,在每人鞋尖前點了一點。
「硃砂點腳,不是鎮腳。」
「是叫你們記住,哪一雙腳才是自己的。」
阿生提著小青燈,燈火在風裡搖得厲害。
「陸哥兒,樹上有個人在動。」
眾人抬頭。
最前方一棵老松上,倒吊的影子忽然抬起手,朝他們緩緩招了招。
孟先生臉色驟白。
那影子的右膝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缺口。
「安兒?」
孟安立刻按住父親手臂。
「爹,我在這兒。」
樹上的影子卻張開嘴,發出孟安的聲音。
「爹,我冷。」
「把燈給我。」
「我在樹上,快把燈給我。」
孟先生往前邁了一步,腳下銅錢頓時發出輕響。
陸遠厲聲道:
「別動!」
孟先生硬生生收住腳。
陸遠盯著樹上那道影。
「它不是孟安的影。」
「它是用孟安右膝的舊傷,拚出來的一層形。」
他轉頭問孟安:「你右膝的傷,是怎麼來的?」
「柴垛塌了。」
「當時誰在場?」
「我爹,還有……我娘。」
孟安的聲音低下去。
「我娘拿藍布給我包傷口。」
陸遠點頭,抬手結「問影訣」。
左手拇指壓住中指,余指握空,右手食指、中指直指樹梢,掌心向外。
「影無口,不可借聲。」
「影無心,不可借情。」
「若是本主舊形,報其傷、報其痛、報其照料之人。」
「若答不全,便非本影。」
「問!」
樹上的影子僵住。
它嘴裡仍發出孟安的聲音,卻從「爹,我冷」變成一陣含糊哭聲。
陸遠再問:
「柴垛何木?」
影子不答。
「傷在何膝?」
影子顫了一下。
「藍布是誰縫的?」
這一句落下,樹影忽然尖叫。
它的右膝缺口裂開,露出裡面一塊濕冷木牌。木牌上只刻著兩個字:
「借傷。」
陸遠抬手,許二小立刻甩出墨斗線。
黑線纏住樹枝,周衡揮刀斬斷弔影的黑繩。
那影子落進雪裡,沒有血肉,只是一張黑紙。黑紙邊緣被硃砂一照,迅速捲起,最後燒成一撮灰。灰中又露出一枚小木釘。
林照玄拾起木釘,臉色微沉。
「釘影釘。」
「用死人骨磨成的。」
「釘進樹里,便能把活人的影拖來掛住。」
陸遠接過木釘,在指間掂了掂。
釘身一面刻著「留」,另一面刻著「歸」。
「留影,歸山。」
「老林場供的不是影子。」
「是離山的人,想回頭時留下的那一念。」
王成安道:「這也能供?」
「能。」
陸遠看向山下。
「小滿屯、馬家溝、北關義莊,都是逃難人聚起來的地方。」
「有人活下來,有人死在半路,有人想回去卻回不去。」
「邪物便把這種念頭釘在山裡。」
「人走得越遠,影子越容易被拉長。」
「影子一長,便像有一根線還系在山上。」
宋青禾望著林中那排昏燈。
「所以它能借影認人。」
「也能借影把人帶回來。」
陸遠點頭。
「樹上的每一道影,都是一條舊路。」
「老林場是伐木留下的空地,樹被砍倒,根卻還在。」
「它拿樹根作線,把人的來處和歸處都拴回山里。」
孟安手中的小青燈忽然亮了一下。
火芯里,「李秀蘭」三個字微微浮起。
緊接著,燈焰一偏,指向林場西側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樺樹。
樹幹上釘滿了木牌。
牌子有新有舊,有些寫著姓名,有些寫著籍貫,還有些只寫一個小名。
最下方一塊牌,正面寫著「李秀蘭」,背面卻寫著:
「歸影未歸。」
孟安快步上前。
陸遠沒有攔他,只道:「停在三步外。」
孟安停住。
樹下積雪忽然鼓起,一隻只黑手從雪層里探出,抓向他的鞋面。
孟安咬緊牙,把小青燈舉到胸前。
「我叫孟安。」
「我娘叫李秀蘭。」
「她的影不是供物,也不是山路。」
黑手停了一瞬。
陸遠立刻踏入陣中,左腳踩坎,右腳踏艮,繞樹走出半圈北斗步。斷刀沒有出鞘,他先以刀鞘輕敲樹幹三下。
咚。
咚。
咚。
樹皮下傳來空洞迴響。
「樹已死,根未散。」
「影掛枝頭,線藏根中。」
陸遠將一枚銅錢塞進樹幹裂縫,又取硃砂沿裂縫畫出一道豎線。
「木歸木,影歸人。」
「根留土,不留路。」
「凡釘人影於死木者一」
「釘退,線斷,形歸主。」
「解!」
樹幹猛地一顫。
釘在上面的木牌同時翻轉。
數十個名字在雪夜中浮現,樹梢那些倒吊的影子齊齊掙紮起來。
它們並未立刻落下,反而像被什麼更大的力量向林場中央拖拽。
塌頂木屋裡,傳出一聲沉悶的木頭斷裂聲。
隨後,一輛沒有車轅的舊木車緩緩從屋中滑出。
車輪半埋雪中,沒有人推,卻沿著影線自行轉動。
車上沒有屍體,只有一排豎起的木板,每塊木板上都釘著一條影子。
最前一塊板上,寫著:
「離山者,留影。」
最後一塊板上,則寫著:
「歸山者,成供。」
梁成林留下的「余壇」木牌在墨斗盒中劇烈跳動。
陸遠臉色沉下去。
「這不是邪神本體。」
「是它最後一處供具。」
「護生車收的是人名,老林車收的是人影。」
許二小握緊短劍。
「那就劈了它。」
「不能直接劈。」
陸遠道。
「車上掛的都是活人的影。」
「車毀,影散。影一散,輕則大病,重則人成空殼。」
老林車在雪中停住。
車板上的影子開始一個接一個抬頭。
有老人,有婦人,有穿短褂的漢子,也有背書包的孩子。
它們望著林邊眾人,異口同聲道:
「回來。」
「山裡有家。」
「回來。」
「山里不冷。」
「回來。」
「山裡有人等。」
聲音並不尖利,反而帶著一種疲憊溫和。
王成安的臉色漸漸發白。
「俺也去過關外。」
「俺也去過北溝。」
「俺也去過……」
陸遠一掌拍在他後心。
「報名!」
王成安一激靈,立刻抓住算盤。
「我叫王成安!」
「我在這裡!」
「我還沒回去!」
他腳下的影子猛地一縮,險些離開鞋底。
林照玄拋出墨斗線,纏住王成安腰間。
「守住心火!」
宋青禾將青銅燈移到眾人中央,燈焰照出每個人腳下的影子。除了陸遠,所有人的影子都在輕微向老林車方向傾斜。
陸遠明白,老林車並不靠強拉。
它只把每個人心裡那條走過又想回頭的路,重新擺到腳下。
「都別聽它說回來。」
陸遠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它說的不是回家。」
「它說的是回到它能收走你們的地方。」
他走到老林車前,取出一張黃紙,貼在車板正中。
紙上寫著四個字:
「驗影歸主。」
右手掐「分影訣」,拇指掐無名指根,食指、中指豎起,指背朝前。
「影由身出,身由命持。」
「活人有形,影不離形。」
「死人無形,影不借形。」
「車上諸影,各報本主。」
「驗!」
黃紙驟然發亮。
車上第一道影子開口:
「趙小河。」
第二道:
「馬有福。」
第三道:
「李桂蘭。」
第四道:
「周衡。」
周衡臉色一變。
他的影子果然被釘在車板最深處,胸口插著一根黑釘。
「我沒來過這兒。」
「影來過。」
陸遠道。
「你曾經走過這片山的舊路。」
周衡咬牙回憶。
「我從關內逃出來那年,跟著一隊人翻北嶺。」
「夜裡下大雪,死了不少人。」
「我回頭看過一次。」
「就是那一次。」
「你回頭時,影子落在林場。」
陸遠抬起刀鞘,點向周衡影子的黑釘。
「你自己來拔。」
周衡握住短刀,走到車前。
許二小低聲道:「這能行?」
「影是他的。」
「別人替他拔,拔走的是他的路。」
周衡站到自己影子前,手臂微微發抖。
影子抬頭看著他,竟發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周衡,別走。」
「你不是說,要帶我去關外嗎?」
周衡臉色瞬間慘白。
宋青禾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陸遠道:「她是誰?」
周衡沉默許久。
「我妹子。」
「她死在北嶺腳下。」
「我沒回去找她。」
影子又道:
「你回來,我就在車上等你。」
周衡握刀的手垂下。
陸遠聲音冷靜。
「她若真是你妹子,便問她一句。」
「問什麼?」
「問她最後想讓你做什麼。」
周衡閉上眼。
「她臨死前說,讓我別回頭。」
影子沉默。
周衡睜眼,淚水凍在臉上。
「你不是她。」
「她不可能叫我回來。」
他一把抓住黑釘,短刀橫削。
黑釘入手的瞬間,周衡悶哼一聲,右肩像被人剜去一塊肉。他卻沒有鬆手,猛地將釘子拔出。車板上的影子化作一片黑煙,順著雪地回到他腳下。
周衡的影子重新貼實,終於不再傾斜。
黑釘落地,釘身浮出兩個字:
「回頭。」
陸遠踩碎黑釘。
「老林場靠的,就是回頭。」
「回頭看死人,回頭找故鄉,回頭認舊路。」
「它不管你回頭是愧疚、是思念,還是害怕。」
「只要你回頭,它便能把影留下。」
老林車發出吱呀一聲。
車輪下伸出無數根須,朝四面八方鑽進雪地。
遠處樹上的昏燈一盞盞變紅。
紅燈下的影子不再擺動,而是同時朝林場中央垂下頭。
孟安手中青燈火焰驟然縮小。
「我娘的影在車裡。」
陸遠看向車板。
一片婦人影子被釘在車尾,影子懷中仿佛抱著什麼東西。她沒有出聲,只低頭看著孟安手中的燈。孟安向前走了一步。
「娘。」
陸遠這次沒有攔。
那影子慢慢抬起臉。
她的面目模糊,唯有眼神平靜。
「安兒。」
孟安眼淚落下。
「你真是我娘?」
影子沒有答「是」,只問:
「你掌心的燈芯,還疼不疼?」
孟安怔住。
「你知道?」
「你小時候摔傷右膝,疼起來總說不疼。」
「可你手疼的時候,會把左手藏在袖子裡。」
孟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陸遠卻仍未放鬆。
「再問。」
孟安深吸一口氣。
「我出生那天,裹我的藍布上,縫的是哪個字?」
婦人影子抬起手。
「不是字。」
「是一隻歪歪扭扭的燕子。」
「你爹縫壞了,我拆下來重新縫。」
孟安全身一顫。
孟先生也紅了眼。
「是燕子。」
「我記得。」
陸遠這才抬起斷刀。
「這是李秀蘭的真影。」
「影被釘在車上,名卻已經歸還。」
「所以它沒有被邪物徹底吞掉。」
他看著孟安。
「你來拔釘。」
孟安握住小青燈,一步一步走向車尾。
車上的其他影子立刻騷動起來。
無數聲音開始喊:
「別拔!」
「她走了,車會翻!」
「車翻了,我們都散!」
「我們沒有名字!」
孟安停在婦人影子前。
「我娘有名字。」
「你們也會有。」
他把青燈放在車板上,燈焰照向那根釘住婦人影的黑釘。
黑釘上刻著:
「母歸山。」
孟安抬起手,結了一個生澀的手訣。
那是陸遠在義莊中教他認名時的「定生訣」,拇指壓住中指,食指豎起,掌心貼住心口。
「李秀蘭是我娘。」
「她不是山的母。」
「她生過我,養過我。」
「她的影,歸她自己。」
「拔!」
孟安雙手抓住黑釘,用力向外一扯。
黑釘沒有立刻出來。
老林車轟然震動,根須順著車輪纏上孟安雙腿。
宋青禾提燈上前,青火燒斷數根黑須。
許二小與王成安一左一右按住車輪,林照玄拉起墨斗線,封住車轅兩側的陰位。
陸遠則站到車頭,斷刀終於出鞘。
刀身已有裂紋,卻在硃砂映照下泛起暗紅色光。
車頭木板上浮出一張無臉面孔。
「你們斷了名、願、生、死、家、影。」
「可供還在。」
「供不絕,我不滅。」
「誰在供你?」
陸遠問。
無臉面孔裂開。
「山在供我。」
「山不會許願。」
「人替山供。」
「誰?」
「所有走不出去的人。」
陸遠忽然看向老林車下方。
那些根須沒有扎入土中。
它們全都穿過雪層,扎進一具具半埋的白骨胸口。
白骨數量很多,遠不止三十七。
有的穿著舊棉襖,有的還戴著破氈帽,有的手裡攥著路引、木梳、菸袋或殘破的嬰兒鞋。
他們不是義莊裡的無名屍。
他們是想翻山離開,卻又在老林場被影子拖回來的活人。
他們的肉身死在雪裡,影子卻被釘到樹上,最後連「離山」的念頭也變成了供養。
「這才是余壇。」
陸遠聲音發冷。
「它用回頭的人供影,用走不出去的人供山。」
無臉面孔笑道:
「他們自願回來。」
「他們只是找不到路。」
「找不到路,便只能歸山。」
「歸山不是歸你。」
陸遠一腳踏上車轅。
「山有山的土,雪有雪的路。」
「人死可以埋山,不能被山吃掉名字。」
他從懷中取出「余壇」木牌,翻到背面。
木牌背後原本空白,此刻卻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離山三十七,留影三十七。」
陸遠看完,忽然將木牌折斷。
「這牌記的是供數,不是人名。」
「既然如此,便先廢你的數。」
他抬起左手,結「散數訣」。
食指、中指併攏,依次點向車輪、車轅、車板、車尾四處。
「一人一影,不成一數。」
「一命一名,不成一供。」
「三十七者,各歸其身。」
「不得合算,不得混收。」
「散!」
雪地下的白骨同時震動。
一隻只手從雪裡伸出,卻沒有抓人,而是慢慢攥住了各自胸前的根須。
老林車猛然傾斜。
車板上的影子開始脫落。
無臉面孔發出怒吼,數百根紅線自車底衝出,直撲陸遠。
陸遠不退,反手將斷刀插進車頭中央。
「照玄,七星壓車!」
林照玄早已在雪中布好的墨斗線猛然收緊。
天樞壓左輪,天璇壓右輪,天璣壓車轅,天權壓車尾,玉衡、開陽、搖光分別鎖住三處根須。王成安將算盤猛地扣在雪上,撥珠如雨。
「名一顆,願一顆,生一顆,死一顆,家一顆,影一顆,供一顆。」
「七帳分算,不准混帳!」
每撥一顆算盤珠,便有一根紅線斷裂。
許二小咬牙壓住車輪,手背被黑須劃出血痕,卻死不鬆開。
「陸哥兒,車要翻了!」
「讓它翻!」
陸遠拔出斷刀,雙手結「覆壇訣」。
左手掌心向下,右手並指向上,隨後左右手猛然交疊。
「壇立於供,供立於騙。」
「既知其根,便返其形。」
「車非廟,木非神。」
「影不作牲,骨不作梁。」
「今日覆車,明日斷山!!」
「覆!」
斷刀橫斬。
老林車的車軸應聲斷裂。
巨大的木車向一側翻倒,車板上所有黑釘同時崩飛。孟安抱住小青燈,李秀蘭的影子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淡白光,落進燈焰。
燈火猛地亮起。
火芯里,「李秀蘭」三個字終於完整顯現,旁邊的「影」字漸漸淡去。
孟安跪在雪中,雙手捧燈。
「娘。」
燈焰輕輕跳了一下。
沒有聲音。
可孟安臉上卻慢慢露出哭過後的平靜。
老林車翻倒後,雪地下的白骨一具具顯出。
每具白骨胸前都纏著紅線。
陸遠沒有立即燒線。
他走到第一具白骨前,見其手中攥著一張泡爛的路引,路引上只剩一個「張」字。
第二具白骨腳邊有一隻繡花鞋,鞋底縫著「桂」字。
第三具白骨腰間掛著半塊玉佩,背面刻「河東」。
「這些人不能直接散。」
陸遠道。
「他們的影被還回去,名字卻還沒有找到。」
宋青禾問:「那怎麼辦?」
「先立臨名。」
陸遠取出黃紙,裁成三十七張。
「無名亡者不能再被叫成供物。」
「姓名不全,便以遺物、籍貫、同行人、留下的稱呼作引。」
「等後人來認,再改真名。」
他在第一張紙上寫下:
「張氏,路引為證。」
第二張:
「桂娘,繡鞋為證。」
第三張:
「河東客,玉佩為證。」
每寫一張,便以一枚銅錢壓在白骨額前。
「名未全,不可辱。」
「家未明,不可棄。」
「骨歸土,影歸名。」
「暫立!」
三豕七張立黃在雪中排開,白骨胸前的紅線一根根自行鬆脫。
無臉面孔徹底碎裂。
可碎裂的黑木車板下,露出一口極窄的石井。
井口沒有水,只有一面向下傾斜的黑石鏡。
鏡面中映出一座更深的山腹。
山腹中央,立著一棵沒有樹冠的巨樹。
樹根盤繞著黑石心,樹枝卻掛滿七色供線。
而巨樹底下,有一道模糊人影正在朝外走。
陸遠看見那人的背影,忽然握緊刀柄。
那人穿著一件舊長衫,步子很穩。
他走到黑石鏡前,緩緩抬頭。
鏡中露出一張沒有五超的臉。
可那張臉額頭上,卻有一個極清晰的姓氏。
「陸。」
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二小最先開口:
「師兄,這是啥意思?」
陸遠盯著鏡面。
「它還在借我的姓。」
「不。」
孟安抱著小燈,聲音很輕。
「它說的不是你的姓。」
「那是什麼?」
孟安看著鏡中那棵巨樹。
「我在義莊燈里見過。」
「邪神最早不是叫神,也不是叫山。」
「那些人把它叫作……」
他沒有把話說完。
黑石鏡中的無臉人抬起手,鏡面頓時浮出一行血字:
「陸氏歸根。」
陸遠抬刀,刀尖抵住鏡面。
「我無親無二。」
「陸氏從何而來?」
鏡中人影緩緩開口。
聲音不是邪神的低語,也不是任何人的亞喊。
那聲音像一整座山在呼吸。
「你以為,你是從山外來的?」
黑石鏡驟然裂開。
碎片沒有落地,而是化成無數黑色飛變,撲向北嶺更深處。
老林場所有昏燈同時熄滅。
只剩孟安手裡的小青燈還亮著。
燈火指向西北方向。
那裡雲層壓著一座更高的山富,富頂被仇雪遮住,隱約露出一段殘破石階。
梁成林先前說過,根廟之後還有一座天井。
號火,那座天井的方向終於顯出來了。
陸遠收刀,將三來七張臨名立黃交丫宋青禾。
「這些先帶回北關義莊,立在新碑旁。」
宋青禾接過立黃。
「你呢?」
陸遠看著那條石階。
「我去天井。」
「一個人?」
「不是。」
陸遠回頭看向眾人。
許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周衡、阿生、孟安和孟先生都站在雪地里,沒有一個後退。
他沉默片刻,點頭。
「那就一起去。」
「但從這裡起,不能再用它丫的路。」
他抬起腳,將雪地上通向西北的黑色車轍一腳踏碎。
「它想讓我認根。」
「我就去看。」
「到底是誰,把一群活人的苦,種成了一座會吃人的山。」
北嶺風雪越發兇猛。
身後,老林場的三系七張立黃在雪中微微顫動,像三來七個尚未被叫全的名字。
前方,殘破石階一層層沒入雲霧。
而陸遠腳下的影子終於不再朝山里拖行。
它貼在雪地上,跟著他的腳步,安靜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