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途中改道,去處另函
第335章 途中改道,去處另函
王成安沒有去碰那張紙。
筆尖懸了片刻,落下來時,在更正冊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墨痕。
許二小看看畫,又看看他。
「瘦子————」
「先別叫我。」
王成安的聲音有些緊。他把沾多了墨的筆擱到硯邊,換了一支,才重新開口。
「我是說,先別把畫上的人認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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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蹲在他身旁,沒有催。
青燈將那兩個字照得清楚。「成」字最後一筆伸得很長,「安」字上面的寶蓋頭卻歪了,像握筆的人還不大會寫。
白蒲把竹片墊穩。
「發現位置,是包書舊布的折縫,不是產簿書頁。」
王成安點頭,逐字寫下。
「畫紙背面為藥方。畫中兩名小兒、一名成人,一口井。小兒旁有成安」二字。作者、時間、所畫之人,皆未核。」
寫完最後四個字,他才抬起頭。
陸遠問:「認得這幅畫嗎?」
「不認得。」
「井呢?」
王成安望著那圈歪斜的井沿,搖頭。
許二小悄悄鬆了口氣,卻聽他接著說:「但我小時候,總做一個夢。」
殿裡沒人出聲。
「夢見自己坐在很高的木頭上,腳夠不著地。下面有人推,木頭就往前滑。旁邊有水聲,可我沒看見水。」
周衡往畫上看了一眼。
「藥箱的木槽?」
「也可能只是推車。」王成安道,「夢算不得憑據。」
他說得很快,仿佛慢一點,那些剛壓下去的念頭就會自己長出枝權。
陸遠伸手,將他的更正冊往桌里推了推,免得被燈油沾上。
「先查紙。」
宋青禾戴上乾淨布套,將紙翻過去。
藥方一角印著黑山口義藥局的舊戳,藥名下面有取藥日期,年份卻正好在破口處,只剩下一個「十」字。最下方倒有兩行清楚的小字:「西舍幼童外洗。」
「勿服。」
宋青禾讀過藥名,輕聲道:「是洗瘡疹用的方子。寫方的人怕照料孩子的弄錯,另外添了提醒。」
許二小皺起眉。
「俺也生過瘡,小時候,胳膊肘一到夏天就癢。」
「許多人都生過。」宋青禾道,「不能拿這個對人。」
她把藥方的筆跡與櫃房收發簿比了比。
不是陶順的,也不是韓守義的。
陶順站在門邊,看了半晌,忽然道:「西舍不是這裡。」
陸遠轉向他。
「在哪裡?」
「後嶺。原先給來往趕車的人住,後來收過些孩子。井也在那兒。」
韓守義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這一下沒逃過周衡的眼睛。
「你昨夜送回執,也去的後嶺西舍?」
韓守義垂下頭。
「是。」
「方才為什麼不說?」
「你們問的是交給誰。」
許二小把鐵鍬往腳邊一立。
「問一句答半句,還挑著說?」
陸遠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韓守義的鑰匙串上。
鑰匙一共七把。
六把大小接近,剩下一把又長又薄,柄上纏著褪色的藍線。
「西舍的鑰匙,也在你手裡?」
韓守義下意識握緊了那把長鑰匙。
六後嶺的路不遠,卻比進廟的舊車道難走。
眾人先把兩頭騾子安置在背風棚里,添草飲水,又將原產簿和櫃房取出的兩匣舊件重新封好。陶順留下守櫃,周衡檢查過前後門,才把一枚新記號壓在門縫。
韓守義走在前面。
這一次,沒人讓他獨自提燈。
六盞路燈已經全亮,光隔著樹枝,一段一段落在雪地上。林照玄經過第二根燈柱時停了一下,俯身看底座。
新雪上有腳印。
鞋底窄,右腳外沿缺了一塊。
「有人剛添過油。」
「陶順一直跟著我們。」白蒲道。
韓守義的步子慢下來。
「後嶺有人,也會管燈。」
「幾個人?」
「不定。」
「昨夜呢?」
「我只見到拿木牌的那一個。」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
前方樹梢間掛著一小塊藍布。
布下是一扇矮門。
門楣上原本的字被刮過,殘留一個「舍」字。旁邊新釘著木牌,上寫「核親處」。
王成安看見那三個字,嘴角繃了一下。
門沒有鎖。
韓守義仍取出那把長鑰匙,似乎拿著它,就能多壯一點膽氣。
陸遠先推開半扇門。
屋內點著燈,炭盆上坐著一壺水。桌面擺了八隻粗瓷碗,碗都扣著,旁邊放著一疊空白紙。
有人知道他們會來。
「坐吧。」
聲音從隔扇後傳出來。
一個戴灰帽的男人掀簾而出。他約莫四十多歲,眼角深,鬢邊已有白髮,右手裹著厚布,吊在衣襟里。
韓守義立刻道:「就是他。」
男人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先停在陸遠臉上,又落到王成安手裡的更正冊,最後才看白蒲。
「東西找著了?」
陸遠站在門檻內。
「你找的是什麼?」
男人笑了笑,沒有笑意。
「你倒比韓先生問得仔細。」
「姓名。」
「邵平川。」
「在這裡做什麼?」
「替人辨舊件,理舊帳。」
「替誰?」
邵平川拉開桌邊一隻抽屜,拿出一塊木牌。
井紋,三處缺口。
正面刻著「遠」字。
與陸遠那塊幾乎一樣。
許二小忍不住往前半步。
陸遠沒動,只把自己的木牌放到桌面,兩塊隔著一尺遠。
白蒲先看斷紋,又看邊角。
邵平川那塊顏色更深,穿繩孔周圍卻磨得淺;陸遠這塊孔沿光滑,正面右下方有一道多年磕碰留下的凹痕。
「不是同一塊。」她道。
「當然不是。」邵平川說。
「為什麼有兩塊?」
「本來就有兩塊。」
王成安翻開冊子。
「依據呢?」
邵平川望了他一眼,從袖中抽出一張舊貨單。
單上記著木牌六面,正反刻字,交付地點是西舍。後面一列寫著六個字,其中便有「遠」。
「木牌是給孩子認箱子用的。」他說,「衣裳、鞋襪、隨身舊物,各歸各箱。帶走孩子時,一面隨人,一面留箱。」
許二小怔住。
陸遠垂眼看著木牌。
他隨身帶了這麼多年,以為至少能指向某戶人家的東西,在這張貨單上,只值幾枚銅錢的工費。
「這也只是你拿出來的一張單。」白蒲道。
「不錯。」
邵平川將貨單向前推了推。
「所以我沒讓你們認牌。」
陸遠抬起頭。
「那就說井。」
邵平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向王成安。
「你們找到畫了。」
王成安握筆的手慢慢收緊。
「畫是你放的?」
「不是。」
「你知道它在哪兒?」
「知道舊布里夾過一張紙,不知道還在不在。」
「誰夾的?」
邵平川走到隔扇旁,從牆上取下一隻舊木匣。
他動作很慢,右手始終沒有伸出來。周衡盯著他的左手,直到匣子穩穩放上桌,才移
開半步。
匣中不是回執。
是一冊薄薄的點名簿。
西舍每日清點孩子,早晚各一次。許多名字旁邊只有小圈,偶爾寫著「病」「出」「轉」。
王成安翻了三頁,終於看見兩個熟悉的字。
成安。
往下兩行,是阿遠。
同一頁右側,另記一行:「二童午後誤入井房,已尋回。井蓋未移。」
許二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是墜井。
也不是有人把孩子藏在井下。
那兩句話安安靜靜落在舊紙上,把先前生出的許多可怕猜測一併截住了。
陸遠問:「井房做什麼用?」
「洗布,晾衣,冬天也擱藥箱。」邵平川道,「旁邊有道木槽,往下間送洗好的被褥。孩子愛順著槽滑。」
王成安臉上忽然失了血色。
他想起那個腳不著地的夢。
可他沒有點頭,只低低說了一句:「我剛才說過夢。他可能聽見,也可能有人轉告。」
陸遠望向邵平川。
「那天你在?」
「在。」
「你是什麼人?」
邵平川把灰帽摘下,放到桌邊。
「挑水的,後來幫著跑腿。」
「畫是誰畫的?」
「高個的畫井,矮個的寫字。」
「你親眼看見?」
「看見一半。畫井時我在,寫字時我出去了,回來他們正爭筆。」
王成安低頭再看點名簿。
名冊能證明西舍當時有過叫成安和阿遠的孩子,卻仍不能僅憑名字,認定就是眼前的兩個人。
他將這句話完整寫下來。
邵平川看著他的筆,忽然嘆了一聲。
「她教出來的人,果然不一樣。」
白蒲的目光驟然一緊。
「誰?」
「顧娘子。」
陸遠把兩塊木牌移到一旁。
「你認識顧蘭枝?」
「我在西舍時,她來過幾回。」
「她帶走的是哪些孩子?」
邵平川沒有回答,反而把那疊空白紙翻過來。
紙背已經抄好了六個人的姓名。
陸遠,王成安,許二小。
另外三個名字里,有一個是白蒲。
最下方寫著:「舊寄諸童,合併認領。」
屋裡的炭火輕輕塌了一角。
白蒲看向他的眼神冷下來。
「你要我們簽這個?」
「簽了,我才能交回執。」
「誰定的?」
「總庫。」
「為什麼要合併認領?」
邵平川把手按在紙邊,指節發白。
「舊年供糧、衣藥、車馬,全記在這六個人名下。若各自拆開,帳對不上。合成一戶,有人認下,舊件就能提出去。」
許二小終於忍不住。
「明明寫了贈助!」
「那封信不在帳里。」
「信就在!」
「我知道。」邵平川抬高一點聲音,又壓下去,「可提件的人只看總帳。你們不簽,回執進不了出庫冊,今晚過後,就隨別的舊件一併封存。」
陸遠望著他。
「你留下畫,又用木牌引我們來,是為了讓我們替總帳補這一筆?」
邵平川嘴唇動了動。
「也是為了把東西交給你們。」
「那為什麼不直接交?」
屋裡靜了。
許久,邵平川才用左手解開右臂外面的布扣。
裡面沒有什麼駭人的傷,只是一層磨舊的護腕,護腕邊緣釘著一塊小銅牌。
「存件保人,邵平川。」
「我替西舍作過保。」他說,「孩子走時,東西沒領齊,我說等人來拿。他們便把這些年保管的費用都記在我名下。」
王成安看著銅牌,忽然問:「你看過自己的原始保單嗎?」
邵平川一怔。
「看過抄本。」
「誰抄的?」
沒人回答。
陸遠把那張合併認領的紙推回去。
「我們不簽。」
邵平川的肩膀慢慢塌下。
「那你們拿不走。」
「也不替你認下那筆還沒核過的債。」
王成安合上更正冊,第一次正眼望向他。
「但我們可以一起查你的保單。」
六邵平川站了很久。
炭盆里的水壺開始輕響,他伸手去提,手到半途才發現抓不穩。宋青禾替他把壺移下,沒給眾人倒水,只另放到牆邊。
「回執在哪裡?」她問。
「後牆。」
周衡移開一張窄床。
牆上有塊活動木板,板後藏著紙包。韓守義認出自己的封簽,忙道:「就是這一函。」
王成安逐項核驗,封號與櫃中提件紙相合。
開包後,最上面一張寫著:「西舍轉送,男童二,同行。」
陸遠的目光停住。
領出人一欄是沈蘭枝。
目的地那一欄,卻被橫線劃掉,旁邊補寫:「途中改道,去處另函。」
再下一張,是回執。
不是沈蘭枝簽的。
紙上只有一道孩子按的墨指痕,以及經手人的短記:「一童先到,一童未見。隨行木牌一面,衣包一隻。交來者言,另一童暫留東渡,三日後續送。」
落款日期,與轉送日期隔了十一天。
屋裡沒有人說話。
王成安把那張紙拿近燈光,逐筆讀了兩遍。
「另一個沒一起到。」
陸遠看著那道小小的指痕。
他們曾在同一口井邊玩過,可能牽過手,也可能只是同住過幾天。如今終於找到一張寫著「同行」的紙,下一張便把兩個人分開了。
白蒲問:「三日後的回執呢?」
邵平川搖頭。
「這包里沒有。」
許二小已經翻到紙包最底。
那裡壓著一張折了四折的薄紙,背面寫著四個字:「急尋,勿歸。」
展開後,第一行便是:「東渡所留之童已被領走,非蘭枝所遣。」
陸遠伸手按住紙角。
領走人留下的名字沒有寫全,只稱「王先生」。
下面記著來人的憑證。
不是戶紙,不是親屬的書信。
是一張蓋有閉眼魚印的取藥單。
王成安緩緩坐了下來。
他望著紙上那個「王」字,許久才說:「我師父也姓王。」
陸遠側過頭。
王成安卻搖了搖頭,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但姓王的人很多。」
窗外響起一聲木輪碾雪的輕響。
周衡推開窗縫,往後嶺低處看了一眼。
坡道盡頭,一輛蒙著灰布的車正停在總庫門前。有人提燈驗單,燈光掠過車側,照出一排新寫的字。
「白河舊存,今夜歸併。」
陸遠站起身,將回執一張張重新平碼。
「先把紙帶齊。」
他拿起青燈,照向門外那條下坡路。
「這回,不讓他們只留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