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還有些骨氣!
佟玉梅站在院子裡,看著許長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又轉頭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白天禹,心裡頭又懸又松。
懸的是不知道白天禹能不能想通,松的是,但他今天好歹開口說了話,好歹給了自己一巴掌,好歹沒有繼續裝死。
佟玉梅走到白天禹身邊,蹲下來,握住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輕聲問了一句:「當家的……你怎麼想的?」
白天禹沒有立刻回答,坐在椅子上,看著遠處那座小月山,沉默了很久。
最後慢慢吐出一口氣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口深處擠出來的:「我……想想。」
佟玉梅也不再強求他,轉頭去忙自己的了。
白天禹這個人,許長年開了導之後,第二天總算是有了點人樣。
癩頭跑來找許長年的時候,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年哥兒,那白公子今兒個出門了!」
許長年正在巡監司裡頭,看孫軒送來的糧倉圖紙,頭都沒抬:「出門幹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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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了。」
「我陪著去的,先去了趟鐵門寨,後來又去黑風山那邊,那個採礦營子轉了一圈。」
「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就到處看,看什麼都挺仔細的,就是不怎麼開口。」
許長年「嗯」了一聲,把圖紙翻了一頁。
癩頭又說:「不過有一件事兒挺有意思的。」
「白公子在採礦營子那邊,看見咱們那個運礦石的軌道礦車,擱那兒站了好一會兒,彎著腰研究了半天。」
「後來我催他走,他還回頭看了好幾眼。」
許長年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個軌道礦車,是他弄出來的點子,讓孫軒帶人照著做的。
木頭拼出來的簡易軌道,上頭架一輛能推的小車,礦石從山上往下運,比人背肩扛省了老大的力氣。
白天禹以前在白家管過莊子、管過產業,他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去了,能讓他覺得新奇的東西可不多。
「讓他自己琢磨去,別管他,也別催他。」
「他願意上山就上山,願意看什麼就看什麼,別攔著。」
癩頭應了一聲,又問:「那要不要派個人跟著?萬一他在山上摔了碰了……」
「不用。」許長年擺了擺手,「他又不是三歲小孩,摔了自己知道爬起來。」
「你去給鐵匠鋪那邊的打個招呼就是了,讓他們心裡有數,這個白天禹是我安排過去的。」
「明白了。」
癩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了。
許長年重新把圖紙拿起來,繼續琢磨糧倉的時候,心裡頭倒是對白天禹多了幾分留意。
這人能不能用,就看他接下來幾天的表現了。
要是真能沉下心來,在山上看幾天,說明他那個心氣兒還沒散。
要是看完就縮回去了,那就當許長年看走了眼。
如此一連過去好幾日,白天禹每天都上山,有時候去鐵門寨,有時候去採礦營子。
癩頭隔一天來報一回,說白公子今天又在山上待了一天,今天去看打鐵了。
許長年聽了只是點點頭,沒說什麼。
情況確實是在好轉。
酷暑的炎夏,慢慢過去,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九月底的風吹過來,已經開始帶著秋天的涼意了。
鎮子裡的樹葉慢慢變黃,早晚起來的時候,得披件厚衣裳才能出門。
這乾東郡附近,到十月份的時候,體感就十分涼爽了。
許長年這段時間也沒閒著。
一邊讓孫軒帶著人,抓緊修糧倉,一邊讓洪亮,把鎮兵和山賊的人手重新編排了一遍。
該歸隊的歸隊,該訓練的繼續訓練。
假匪軍那邊,賽貂蟬和薛歡已經帶著人離開了田家莊範圍,往更偏的地方轉移了。
衛寒每隔幾天,就托人捎個口信回來,說一切都好,讓許長年放心。
而吳海帶人修的那條河渠,這時候也差不多完工了。
許長年之前專門去看過一回,從青山鎮北面的小月山腳下引水,順著地勢一路挖到青山鎮南邊的田埂邊。
把原先那幾塊乾巴巴的薄田,全串了起來。
渠身是用石頭壘的,雖然不是多精細的活兒,但勝在結實。
水一放進來,順著渠溝流下去,能把鎮子南邊那一片地全澆上。
有了這條渠,以後種地就不怕旱了,莊稼收成至少能比往年多出兩三成來。
吳海那邊在做最後的收尾,把幾處渠口再加固一遍,活兒就全完了。
許長年算了算日子,十月底差不多能徹底完工。
而十月初五這天,許長年正在巡監司裡頭跟馬小五說糧倉的事兒,忽然一個弟兄跑進來報信:「鎮監,牛縣尉來了!」
「帶了幾個護衛,還拉著一輛馬車,看著像是要搬家的樣子。」
許長年聽見這話,手裡的毛筆頓了一下,隨即放了下來。
牛宏文要走了,這事兒他早就知道。
許長年原以為,牛宏文會悄沒聲兒地走,沒想到他走之前,還專門來了趟青山鎮。
許長年站起來,對馬小五說:「走,跟我去迎一下。」
馬小五跟在後面嘀咕了一句:「牛縣尉這是要把他爹也帶走?」
許長年沒接話,出了巡監司,沿著鎮子中間的路往東走。
遠遠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牛奔老爺子那間老屋門口。
牛宏文正站在門口,王如風從屋裡搬出來一個箱子,往車斗裡頭碼。
許長年走近了,還沒開口,牛宏文先看見了他,轉過身來沖他點了下頭:「許鎮監來了。」
許長年明知故問,抱了抱拳:「牛大人,這是要走?」
牛宏文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多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公文下來了,年底之前到任,要求江南那邊,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我爹這邊我放心不下,就順道過來接他一塊兒走。」
許長年看了看院子裡,牛奔老爺子看見許長年,還衝他點了下頭。
這老爺子精神還是不錯的。
只是這要從北境去到江南,迢迢數千里的,老爺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最主要的,是年紀大了,不願意離開。
可又無可奈何。
許長年朝老爺子拱了拱手,又轉過頭來對牛宏文說:「那牛大人中午要是得空,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牛宏文看了他一眼,點頭說:「正合我意,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說話。」
「你先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咱們兩個隨便吃點就是了。」
「我一會兒過去。」
許長年應了一聲,也不多耽擱,轉身走了。
就在鎮子中間那條街上,找了家新開沒多久的小茶館。
說是茶館,其實也就是兩間門臉,擺了幾張方桌。
燒著滾水,賣些粗茶。
「鎮監來了……我這有新來的好茶,你先坐著,馬上就好!」
老闆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見了許長年來了,趕緊拿抹布擦了擦桌面。
許長年無所謂的點點頭,說道:「我有客人,一會來說個好,中午就別招呼其他人了。」
許長年說罷,還扔下一塊碎銀子。
老闆自然是笑著應下。
沒過多久,牛宏文就過來了,換了一身尋常的灰布衣裳,沒穿官服,腰間也沒掛腰牌。
看著就跟鎮上那些管事的人,差不太多。
走到許長年對面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意外的說道:「這茶還可以。」
「這青山鎮也是能品上好茶了!」
許長年笑了一下:「鎮子上就這條件,牛大人將就喝。」
這種好茶,平日肯定是喝不到的。
但那老闆見是許長年來了,自然得好生招呼著,於是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燒了一壺。
牛宏文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那麼一兩息,才開口說:「不錯了,現在都能喝上茶了,去年的時候,這鎮子上,都沒幾家人能吃飽飯。」
「許鎮監,這是你的功勞!」
許長年趕緊擺擺手,給牛宏文續上一壺茶,說道:「我可擔不起,都是百姓們努力。」
牛宏文也不再客套:「我今天來找你,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往後咱們就不在一個地面上了,有些話說開了,對你有好處。」
許長年正了正身子,把茶碗放下,看著牛宏文。
牛宏文說:「我走以後,安平縣這邊,接替我的縣尉還沒定下來,大小事情是郡丞劉東暫管。」
許長年點了點頭。
他只是通過楚湘湘能邊,直到雲逸飛要來,其餘的,還真是不清楚。
牛宏文繼續說:「劉東那人,都是不值一提。」
「他是雲家和金家一起推出來的,說穿了就是個擺設,真正做主的是雲逸飛。」
「雲逸飛這個人,我也跟他打過幾回交道,看著文質彬彬的,其實心眼比誰都多。」
「他這次來安平縣,明面上給劉東做副手,實際上沖誰來的,你心裡清楚。」
許長年沒有接話,心裡頭當然清楚,雲逸飛沖的就是他許長年,沖的就是青山鎮,沖的就是那座鐵礦。
牛宏文看著他,又說:「我走以後,安平縣這塊地面,就沒人能替你擋著了。」
「好在,你許長年現在有兵有糧有地盤,可兵也好糧也好地盤也好,在官面上都站不住腳。」
「雲逸飛要是真跟你較真,他能給你找出八百個毛病來。」
許長年點了點頭,這話他聽得進去。
他有鎮監的官身不假,可鎮監說到底就是個不入流的差事,在郡丞面前根本不夠看。
以前有牛宏文在上面頂著,雲逸飛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現在牛宏文一走,他就是光著膀子站在風口上了。
牛宏文看他不說話,停了一下,才又說:「不過你許長年,也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
「那個陳玄霸的事,跟你有關係吧?
許長年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些發虛的問道:「什麼陳玄霸?他不是逃走了麼?難道又回萬年縣了?」
牛宏文笑了一下:「是麼,田家莊的事情,許鎮監不知道?」
許長年重重的點頭,表示:「聽說過,不清楚具體的事情。」
牛宏文冷哼一聲:「你這鎮子上,莫名其妙運進了數萬斤糧食,你這也不清楚?」
許長年這才訕訕一笑,這牛宏文不是棒槌,怕是已經查清楚了。
「你也不用瞞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養寇自重這法子,好用是好用,可火候得拿捏好。」
「鬧得太兇了,郡城那邊就有理由調兵來剿,到時候你收不住場。」
「你自己掂量著辦。」
牛宏文這臨走了,也不打算跟許長年追究,只是警告一二。
許長年開口說了一句:「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