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準備禮物


  韓鏢頭來得,比許長年預想的還快。

  口信遞出去的第五天,人就到了青山鎮。

  

  還是那副老樣子,五大三粗的身板,滿臉的風霜,後頭跟著七八個鏢師,都是熟面孔。

  韓鏢頭進了鎮子,在馬小五的帶領下,一路小跑到巡監司門口。

  韓鏢頭大步流星地往裡走,激動萬分,遠遠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許鎮監,可把你盼著了!」

  許長年正在院子裡,跟孫軒說糧倉的事兒,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看見韓鏢頭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許長年先是打發孫軒先走,讓他去忙吧,迎上去朝韓鏢頭拱了拱手:「韓鏢頭,好久不見了,這一路辛苦。」

  韓鏢頭大步走過來,握著許長年的手使勁晃了兩下,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辛苦啥辛苦!」

  「許鎮監你讓人捎話,說酒坊重新開張了,我那是坐都坐不住,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往你這兒趕了!」

  許長年把他讓進堂屋,讓人倒了茶上來。

  韓鏢頭坐下以後,屁股還沒坐穩呢,就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酒呢?燒刀子還有沒有?啥時候能出貨?」

  許長年看他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把茶推到他面前,慢悠悠地說:「急什麼,酒肯定讓你帶走!」

  「韓鏢頭你也是老主顧了,我還能跑了你的不成?」

  韓鏢頭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端著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許鎮監你是不知道,這幾個月你不賣酒了,我是真急壞了。」

  「以前那些主顧,隔三差五就來問我,燒刀子怎麼還沒貨。」

  「我應付都應付不過來。」

  許長年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意外:「有這麼著急?」

  「燒刀子雖好,可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別處就沒酒賣了?」

  韓鏢頭擺了擺手:「別處的酒?別處的酒能跟你的燒刀子比?」

  「喝了燒刀子以後,再喝那些酒坊釀出來的東西,淡得跟馬尿似的,喝一口想吐兩口。」

  「你許鎮監的燒刀子,烈、香、夠勁兒,喝過的都說好。」

  韓鏢頭說到這裡,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許鎮監我跟你透個底,現在你這燒刀子,邊軍裡頭那些軍頭,饞你這酒都饞瘋了,到處托人打聽哪兒能買到。」

  「現在一壇燒刀子,十幾兩銀子都有人搶著要!」

  許長年聽見這話,手上的茶碗頓了一下。

  十幾兩銀子一壇?

  一斤多的酒賣十幾兩?

  許長年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他以前賣燒刀子,一壇也就是四五兩銀子,去掉各種開始,能到手二三兩就不錯了。

  可現在韓鏢頭說什麼?邊軍裡頭那些軍頭,花十幾兩銀子搶一罈子酒?

  那收益豈不是要翻幾倍?!

  許長年忍不住咂了一下舌,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

  不過他又一想,也就明白了。

  邊軍那些軍頭,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錢。

  兵士的軍餉、軍需採購的銀子,一層一層扒下來,到了他們手裡,怎麼花都是花。

  十幾兩銀子買壇酒,對他們來說跟買根蔥沒啥區別。

  許長年心裡頭算歸算,臉上沒露什麼,把茶碗放下,看著韓鏢頭說:「行,那咱們還是按老規矩來。」

  「不過韓鏢頭我得跟你說清楚,現在鎮子上糧食,還沒寬裕到敞開了釀的地步,目前一個月最多出一千斤出頭,再多就沒有了。」

  韓鏢頭連連點頭:「一千斤就一千斤,夠了夠了,先應個急。」

  「而且量少的話,可能賣的更貴!」

  「許鎮監你不知道,就這一千斤,我拉出去轉一圈,還不夠那些軍頭分的呢。」

  許長年點了點頭,話說到這兒,酒的事兒就算是定下來了。

  可許長年請韓鏢頭來,不單是為了賣酒。

  許長年把茶碗放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韓鏢頭,酒的事兒咱們說定了,不過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韓鏢頭端著茶碗正喝呢,聽見這話放下碗,看著許長年:「許鎮監你說。」

  許長年說:「這批酒,我不收你錢了,利潤全歸你們鏢局。」

  韓鏢頭端著茶碗的手,一下子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僵住了。

  他看著許長年,像是在琢磨這句話的分量。

  一斤酒十幾兩銀子!

  刨去沿途的損耗和打點,落到手裡至少也有幾千兩的利潤,許長年說不要就不要了?

  韓鏢頭把茶碗慢慢放下來,臉上的笑收了七八分,語氣也沉了幾分:「許鎮監,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

  「幾千兩銀子的利潤你說讓就讓,那你找我要的東西,肯定比這幾千兩更值錢。」

  「而且,不是拿錢能買到的。」

  韓鏢頭往後靠了靠,看著許長年,直截了當地說:「許鎮監,你明說吧,到底想要我幹什麼?」

  許長年看他這副樣子,也不繞彎子了,看著韓鏢頭的眼睛說:「韓鏢頭,你們福威鏢局在乾東郡走鏢這麼多年,對附近的地形、道路、關口,應該比誰都熟悉。」

  「哪個地方好走,哪個地方容易出事,哪條路上經常有商隊經過。」

  「哪條路上官府的人走動多,這些門道,你心裡頭有一本帳吧?」

  韓鏢頭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坐直了,兩條濃眉擰在一起,盯著許長年問:「許鎮監,你問這些幹什麼?」

  許長年不急著回答,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擺擺手說道:「隨便問問嘛!」

  韓鏢頭的語氣有些發緊,聲音也比剛才高了幾分:「許長年,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問的這些事,都是我福威鏢局吃飯的傢伙。」

  「哪條路安全哪條路危險,我心裡頭一清二楚。」

  「可這些東西我不能隨便往外說,你問這些,難道是想當劫匪不成?」

  許長年看著韓鏢頭,臉上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心裡頭明白韓鏢頭這是起了戒備心了。

  一個走鏢的,對地形道路的熟悉程度就是他的命根子。

  這些信息要是落到劫匪手裡,那福威鏢局以後還走什麼鏢?

  可許長年也不能說實話。

  薛歡頂替陳玄霸那事兒,是他藏在袖子裡的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紅纓韓鏢頭雖然是老交情了,但這種機密的事,還是不能說。

  許長年放下茶碗,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了幾分:「韓鏢頭你想哪兒去了?」

  「我現在是青山鎮的鎮監,手底下有兵有糧有地盤,我當哪門子劫匪?」

  「我是實話跟你說,我這邊新開了一支商隊,負責南來北往的採買賣貨。」

  「可我對這一帶的路面不熟,怕手底下的人出去吃了虧。」

  「韓鏢頭你走鏢多年,對路況地形比我熟得多,我這才想著跟你打聽打聽,心裡頭好有個底。」

  韓鏢頭聽完這話,臉色稍微鬆了一些,可那雙眼睛裡頭,還帶著幾分警惕。

  他盯著許長年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這話的真假。

  許長年這個人,不是那種張嘴胡咧咧的人,可也不是那種,把老底全亮出來的人。

  他說是商隊就是商隊?保不齊還有別的名堂。

  韓鏢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還是留著餘地:「許鎮監,商隊的事兒我不多問。」

  「可地形道路這些,我不能全跟你說了,那是我吃飯的飯碗。」

  「不過……有些無傷大雅的,我可以跟你提一提。」

  許長年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笑,心裡頭已經把韓鏢頭這話里的分量掂量清楚了。

  能給一些,但不能全給,這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剩下的,慢慢再磨。

  韓鏢頭既然鬆了口,許長年也不跟他客氣,當即讓人取來文房四寶,就在堂屋的桌面上鋪開一張干透了的皮紙。

  許長年自己研墨,韓鏢頭坐在旁邊,端著一碗茶,一邊喝一邊說。

  「乾東郡這塊地方,說起來也不算大,可從北到南幾百里地,山嶺溝壑多得很。」

  「下轄有六個縣,你們安平縣,萬年縣,還有漳水縣,雲海縣……」

  「咱們萬年縣,已經是很北邊了,過了大荒山,就是北蠻的地盤。」

  「往東被走能到朔北,那西的話,是華陽郡……」

  許長年一邊聽,一邊在皮紙上落筆,把韓鏢頭說的每一個地名、每一條路都記下來。

  他不是光記個名字,還在旁邊標註了道路的寬窄、兩側的地形、有沒有可供隱蔽的林子或者溝坎。

  韓鏢頭看他記得仔細,心裡頭還是有些不踏實。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再收回來也不合適,只好繼續往下說:「乾東郡城往東四十里,有一片亂石坡,那地方是個天然的隘口。」

  「兩邊的山不高,但石頭多,路從中間穿過去,只能容一輛馬車通過。」

  「要是有人在那地方設伏,前後一堵,裡頭的人就跑不掉了。」

  許長年點點頭,在地圖上把亂石坡的位置標出來,在旁邊寫了個「窄」字,又畫了個圈。

  韓鏢頭繼續說:「還有漳水縣南邊那條河,平時水淺,能蹚過去,可每年七八月份漲水的時候,那河能淹到腰。」

  「過河的地方就那麼兩三個渡口,要是有人把渡口一堵,南來北往的就全卡在那兒了。」

  許長年把渡口的位置標上去,又問了幾個細節。

  韓鏢頭一說起來就收不住嘴了,畢竟這些東西,都是他走了幾十年鏢,攢下來的經驗。

  哪條路上哪個季節容易出事,哪個地方哪伙山賊活動頻繁,

  哪段官道官府查得嚴,他心裡頭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

  許長年足足記了兩個多時辰,那張皮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幾十個地方,有官道有山路有渡口有關隘,每一處都寫明白了地形特點和注意事項。

  有些地方許長年還特意在旁邊打了個小記號,標註「可設伏」、「易藏兵」、「官軍巡查頻率低」之類的字眼。

  全部記完以後,許長年放下筆,把皮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心裡頭大致有了數。

  這張地圖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裡,整個乾東郡的地面,就跟攤開了給人看一樣。

  哪兒能走哪兒不能走,哪兒能打哪兒不能打,全都清清楚楚。

  韓鏢頭看著他收好地圖,還是有些不放心,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說了一句:「許鎮監,這東西我給你了,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不管你要拿它幹什麼,千萬別鬧出太大的動靜來。」

  「萬一到時候官府追查起來,查到我頭上,我福威鏢局幾十號人的飯碗可就全砸了。」

  許長年把地圖疊好收進懷裡,拍了拍胸脯,臉上帶著笑,語氣輕鬆得很:「韓鏢頭你放心,我許長年什麼人你還不知道麼?」

  「最老實不過了。」

  「今天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是從你這兒漏出去的。」

  韓鏢頭看著他那張笑臉,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許長年這個人,嘴上說著最老實的話,干出來的事一樣比一樣出格。

  可東西已經給了,韓鏢頭只能嘆一口氣,站起來抱了抱拳:「行吧,許鎮監你心裡有數就好。」

  「酒我拉走了,下個月再來。」

  韓鏢頭也是無可奈何了,現在天下越來越亂,他們鏢局就是最難的!

  這走鏢一個月下來賺的錢,還不如賣酒的一半!

  他真願意告訴許長年這些事?

  還不是沒辦法!

  他們鏢局就指望著許長年吃飯呢!

  許長年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帶著幾個鏢師,把酒罈子一壇一壇搬上馬車。

  又看著他們出了鎮子,這才轉身回了巡監司。

  許長年回到堂屋以後,立刻讓人去喊馬小五。

  馬小五來得快,一進門就看見許長年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畫得滿滿當當的皮紙。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地名和標記。

  馬小五湊過去看了兩眼,撓了撓頭:「年哥兒,這是啥?」

  許長年把地圖捲起來遞給他,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穩:「你跑一趟,把這東西親自送到薛歡和賽貂蟬手裡。」

  「他們現在的位置你知道吧?」

  馬小五接過地圖,點了點頭:「知道,衛寒前兩天剛捎過信來,說他們在野豬林北邊那片林子裡扎了營,離這兒大概一天路程。」

  許長年說:「那就好。」

  「你去了以後,告訴他們幾個事。」

  「第一,這張地圖上標出來的地方,讓他們仔細看看,哪些地方適合動手,哪些地方適合藏身,心裡頭有個數。」

  「第二,讓他們準備準備,挑個合適的地方,最近這幾天吧,鬧點動靜出來。」

  馬小五一愣:「鬧動靜?鬧多大的動靜?」

  許長年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嘴角微微一扯:「現在牛宏文應該已經動身離開了,新來的那個劉東估計也快啟程了。」

  「人家來咱們這上任,咱們不得送份賀禮?」

  馬小五眨了眨眼睛,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許長年說:「讓薛歡他們挑個日子,挑個地方,干一票大的。」

  「搶糧也好,劫道也好,燒莊子也好,動靜越大越好,讓消息能傳到郡城去,傳到那些新來的官老爺耳朵里。」

  「就當是咱們替安平縣的新父母官準備的接風洗塵了。」

  馬小五這下才明白過來,咧開嘴笑了:「年哥兒你這招夠損的,人還沒到呢,先給人送一窩匪患。」

  許長年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點,東西送到就回來,別耽擱。」

  「對了,叮囑他們一句!」

  「怎麼折騰我不管,但是就一個原則,不許禍害老百姓,也不要濫殺無辜!」

  馬小五把地圖揣進懷裡,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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