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苛捐雜稅


  「半個月了!」

  「張捕頭,你跟我說說,這半個月你都幹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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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東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的時候,張立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

  那一聲悶響在書房裡格外扎耳,連邊上的柳主簿,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縮了縮脖子。

  張立額頭的汗珠子,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低著頭站在書案前面,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

  「劉大人……下官去了青山鎮好幾趟,可那邊……」

  「那邊怎麼了?那邊是龍潭虎穴?還是許長年有千軍萬馬?」

  「不是不是……」張立趕緊擺手,「那邊的人說話客客氣氣的,可就是不辦事。」

  「下官說要查田,他們就說新鎮子人口雜亂、田地複雜,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

  「下官說要收稅,他們就說鎮子新立,該減免一年賦稅,要等上面的公文批下來再說。」

  「下官想見許長年本人,他們就說許鎮監進山剛回來,身子疲乏,不便見客。」

  「下官去了五回,連許長年的人影子都沒見著。」

  張立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也越垂越低。

  劉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聲響,連旁邊書架上的文書都震得晃了一下:「都是託詞!」

  「什麼人口雜亂、什麼身子疲乏,統統都是託詞!」

  「他許長年是不是覺得牛宏文走了、本官管不了他,不給本官面子!」

  「他想幹什麼?」

  張立被這一巴掌拍得渾身一哆嗦,鼓起勇氣說道:「劉大人……下官實在是……要不,要不您親自去青山鎮走一趟?」

  這話一出口,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劉東的臉色頓時一變,從惱怒變的有些發呆,不說話了。

  劉東罵歸罵,可他心裡頭清楚,他可不能去。

  他要是帶著人去了青山鎮,許長年給他面子倒也罷了,可萬一許長年不給他面子呢?

  萬一許長年避而不見,或者當面軟頂幾句,讓他下不來台呢?

  那他劉東的臉面往哪擱?

  他堂堂一個郡丞,暫代縣令之職,親自跑上門去收稅,結果被一個鎮監晾在門口,這事傳出去,他以後在安平縣還怎麼發號施令?

  最關鍵的是,真要是鬧翻臉了,他還真奈何不了許長年。

  這幾百號人要是造反,第一個就先殺他!

  還是狗命最重要!

  劉東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沒好氣地說了一句:「我去不去,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拿主意了?」

  張立趕緊低頭:「屬下失言,屬下失言……」

  柳主簿一直縮在角落裡,半天沒吭聲,就聽著張立挨罵。

  這時候看氣氛僵住了,趕緊上前兩步打了個圓場:「劉大人息怒,張捕頭也是跑了不少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青山鎮那邊情況確實特殊,許長年手底下幾百號人,底下的人只聽他的,咱們要是一味硬催,反而容易把事鬧僵。」

  「依下官看,青山鎮的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劉東聽了他這番話,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行,青山鎮的事先放著,繼續催,但不必天天追著不放。」

  「但安平縣不能只盯著青山鎮一家,其他地方的稅也不能松。」

  「另外,我看了看最近安平縣的狀況,這兩年縣城這邊也夠亂的,城牆修繕、街道整修、水渠清理,哪一樣都得用錢。」

  「而且最近乾東郡匪患猖獗,連本郡丞的行李都被賊人劫了。」

  「安平縣萬年縣地處北境,萬一蠻人竄過來,城牆不固、防務空虛,出了事誰擔著?」

  「所以,我決定收一筆安民稅,用在防務和修繕上,每家每戶,每畝地加收二斗粟米,或者按市價折算成銀錢。」

  柳主簿聽完這話,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每畝地加收二斗粟米!

  一斗也就是十斤左右,每畝地收二斗,聽著確實是不多……

  但眼下剛入冬,好些人家的秋糧,才收上來!

  餘下的糧食,自己吃都不一定夠。

  這要是再額外交二斗出去,那些本就緊巴巴過日子的人家,怕是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這還是一畝地二斗!

  老百姓的日子本就難熬,再添上一筆莫名其妙的「安民稅」,那不是逼著老百姓鬧事麼?

  但劉東越說越來勁:「城牆要修,縣衙的屋頂也漏了好幾年了,萬年縣那邊的道路也得重新鋪。」

  「總不能讓人說咱們新官上任,什麼活都不干吧?」

  「這筆稅,縣衙帶頭動工,名正言順。」

  「二斗粟米不多,各家各戶擠一擠總能湊出來。」

  張立站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心裡頭也清楚,二斗粟米聽著不多,可對於那些本來就窮得叮噹響的百姓來說,跟要命差不多。

  還是這樣平白無故加收的。

  可張立剛想開口:「劉大人……這稅是不是重了些?」

  「現在這個時間段不合適……老百姓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這要是再……」

  話還沒說完,劉東已經抬起頭來看著他了,語氣不冷不熱的:「張捕頭,你要是不好意思去別處收,那你就繼續去青山鎮收。」

  「許長年的稅你收不上來,那你就去收別家的,總要有個交代。」

  「要是什麼活都不幹了,這捕頭還用得著你當麼。」

  「「這捕頭你要是不想幹了,就把衣裳脫了走人,我換別人來。」

  張立的臉一下子白了。

  在縣衙當捕頭,雖說不是什麼大官,可好歹旱澇保收,每個月有俸祿拿,而且時不時的撈點好處,收點孝敬,日子過得也不差!

  要是真把衣裳脫了滾蛋,他能去哪兒活?

  張立低頭道:「下官……遵命。」

  劉東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

  張立彎著腰退出了書房,腳步虛浮,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柳主簿跟在他後面出來,兩個人走出二門,在廊下的僻靜處站住了。

  張立靠在廊柱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柳主簿,你說這日子……還怎麼過?」

  柳主簿站在他旁邊,只是搖搖頭,說道:「安平縣的好日子到頭了。」

  今年的秋天,

  安平縣的收成還算過得去。

  沒有大災大難,雖說算不上風調雨順,可也沒鬧什麼蝗災旱災。

  再加上前任楚縣令打下的底子還在,牛宏文主事這大半年,又把縣境內的山賊流寇清了個七七八八,老百姓總算能安安心心種地過日子。

  秋糧收上來以後,各家各戶交了該交的賦稅,剩下的口糧雖說不算富餘。

  可精打細算著吃,也能勉強對付過這個冬天。

  原本日子就緊巴巴的,可好歹還能過得下去。

  劉東這安民稅一出來,整個安平縣就炸了鍋。

  每畝地加收二斗粟米,聽著不多,可對於種地的農戶來說,這二斗米就是從牙縫裡硬摳出來的。

  好些人家交完朝廷的賦稅以後,剩下的糧食也就剛夠吃到明年開春,再擠出二斗來,冬天就得有人餓肚子。

  更讓人惱火的是,這稅的名目實在站不住腳。

  什麼安民稅?

  這安平縣境內最大的幾股山賊流寇,早就被許長年和牛宏文聯手收拾乾淨了。

  萬年縣的陳玄霸也被滅了,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連影子都摸不著。

  老百姓又不傻,明明沒有匪患,憑什麼交安民稅?

  還有那什麼修路修縣衙的雜稅,更是扯淡。

  馬上就入冬了,北境這地方進了十一月天寒地凍的,連土都凍硬了,拿什麼修路?

  你前腳收了錢,後腳也動不了工,這筆錢去了哪兒,誰說得清楚?

  安平縣這邊尚且怨聲載道,萬年縣那邊更慘。

  萬年縣剛被收復沒多久,陳玄霸盤踞那大半年把縣城糟蹋得不成樣子,百姓逃的逃散的散,留下來的也是餓得皮包骨頭。

  許長年打下萬年縣之後,牛宏文開倉放糧,好不容易讓那些百姓分到了過冬的口糧,算是喘過來一口氣。

  結果劉東的手一伸,連萬年縣也要收安民稅。

  這真是半點活路都不給了。

  消息傳開以後,整個安平縣萬年縣都炸了鍋,老百姓怨聲載道。

  街面上到處有人在罵,說新來的那個劉大人就是個刮地皮的。

  更有膽子大的,已經開始在私下串連,說要一起去縣衙討個說法。

  還有人放出話來,說要是逼急了,還不如上山當匪去,反正交不起稅也是個死。

  大有官逼民反的架勢。

  張立這些天帶著捕快下去催稅,日子過得比上刑還難受。

  以前下鄉催稅,雖然百姓也不情願,可好歹知道是朝廷的規矩,罵歸罵,該交的還是咬著牙交。

  可這回不一樣,老百姓是真急眼了,看見穿官服的就跟看見仇人似的。

  一開始還有人圍著罵幾句,後來演變成砸石頭、潑髒水。

  再後來,連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直接拎著扁擔追出來,追著捕快滿村子跑。

  張立手底下那幾個捕快,出去一趟回來就灰頭土臉的,衣裳上全是泥巴印子,有人臉上還被撓出了血道子。

  到後來,連張立自己都不敢穿差服出門了。

  出門的時候,他跟手底下的人全都換上尋常百姓的舊衣裳,縮著脖子低著頭,跟做賊似的。

  可就算這樣,也沒少挨打。

  今天張立又跑了一趟縣城附近的村子,還沒進村口就被人認出來了。

  一群婦人拿著掃帚和擀麵杖堵在村口,罵罵咧咧地往外轟,張立連滾帶爬地跑回來,頭髮散了,衣裳也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回到縣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直接去了劉東的書房。

  站在書案前面,張立垂頭喪氣地把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劉大人……這麼下去,真得出事。」

  「老百姓的反應太大了,好些村子已經開始聚眾鬧事了。」

  「這安民稅一收,怕是要把老百姓逼反啊!」

  「要不……先停一停?或者少收一些?至少等過了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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