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天怒人怨
劉東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了張立一眼:「停什麼?這稅是朝廷的意思,安平縣匪患猖獗,加固防務本就是應有之義。」
「老百姓不交稅,那就說明他們心懷不軌,目無王法。」
「他們敢鬧事?」
「你帶人抓就是了。」
「誰敢帶頭鬧,就扣他一個暴民的帽子,說他聚眾抗稅、居心叵測,抓起來關進大牢。」
「殺幾個帶頭的,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張立聽完這番話,後背一陣發涼。
劉東又低下頭去繼續翻帳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張捕頭,你只管去辦。」
「出了事,有我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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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退出書房,可渾身都無力。
這溝槽的捕頭,也太難幹了!
他現在是真想念牛宏文!
有一個當人都上級,那真是走了狗屎運!
他聽見劉東要來的時候,本來還有點小高興呢,可現在?
恨不得把劉東活吃了!
在這麼下去,把老百姓逼反了,他就是劉東的替罪羊!
張立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劉東根本就不在乎安平縣百姓的死活,也不在乎這安民稅會不會把老百姓逼反。
人家就是來撈一筆的,能撈多少撈多少,撈完就走。
至於他走後安平縣是什麼局面,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張立沒辦法,他一個捕頭,能怎麼辦?脫了衣裳走人?他上有老下有小,脫了衣裳靠什麼吃飯?
——
縣城裡的老百姓怨聲載道,可劉東渾然不當回事。
縣衙後衙那間最大的廂房,這些天晚上燈火通明,絲竹聲隔著一道牆都能聽見。
劉東來了安平縣沒幾天,就把縣城裡最有名的那個小歌妓給勾搭上了,叫什麼名字也沒人記得清。
只知道人稱「小桃紅」,唱得一口好曲子,人也生得水靈。
張立每天在外頭挨罵挨打,回來匯報公事的時候,劉東大多時候都不在書房。
張立問門口的衙役,說劉大人去哪兒了,衙役就壓著嗓子回一句:「在後院聽曲兒呢。」
張立聽了,也只能嘆一口氣,轉身走人。
這天傍晚,劉東換了身新做的綢緞袍子,正準備出門去小桃紅那兒聽曲。
他剛走到縣衙側門口,雲逸飛從廊下轉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雲逸飛臉上的表情不大好看,手裡沒拿摺扇,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劉東那副衣冠齊整、滿臉春風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劉兄,你最近是不是太過了?」
劉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雲少爺,這話從何說起?」
雲逸飛壓著聲音,語氣比平時冷了幾分:「安民稅的事,整個縣城都在罵。」
「老百姓已經快被逼到絕路上了,你倒好,天天晚上跑去聽曲喝酒。」
「劉兄,這些刁民的命固然賤,不值錢,可逼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收稅歸收稅,鬧出民變來,也不好收場。」
劉東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也沒完全收起來。
整了整袖子,看著雲逸飛,不緊不慢地說:「雲少爺,你這話我就聽不明白了。」
「你要辦的事,我不攔著,還盡心盡力地配合你。」
「你要對付許長年,我幫你找由頭、搭台子,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
「可我劉東也不能白來這一趟吧?」
「我這郡丞的身份,下來暫代縣令,明擺著是替你們跑腿的。」
「可跑腿也得有跑腿的好處,那不成,鐵礦和酒坊的份子,你還能分我一口?」
雲逸飛被這話堵了一下,臉色越發難看,但沒有發作。
劉東繼續道:「雲少爺,你放心,正事我不會耽誤。」
「你的人馬什麼時候到?」
「鴻門宴那邊準備得如何了?你要我做的事,我一樣都不會落下。」
雲逸飛沉默了片刻,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快了,郡城調兵手續繁瑣,要等公文走完才能動身,還得再過些日子。」
劉東點了點頭:「那就行,到時候你招呼一聲,我這邊自然配合。」
說完這話,劉東也不再停留,朝雲逸飛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側門。
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雲逸飛站在側門口,看著劉東的背影走遠,臉色異常難看。
劉東這個人,油滑、貪財、眼皮子淺,可他背後有郡城的關係,明面上又是暫代縣令的正經官身。
雲逸飛現在還不能跟他翻臉,至少在人馬到齊之前,他得忍著。
雲逸飛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先讓劉東作去吧,畢竟用得著人家!
等雲逸飛也離開後,
不遠處的廊柱後面,慢慢探出一個人影來。
是秦玉。
牛宏文走後,她也就換了個工作,負責清點帳目。
沒想到,今天忙到晚上,讓她聽見了這麼一段話。
鴻門宴是什麼意思?
秦玉不知道什麼意思,但聽他們說話,不像是好事。
而且這事跟青山鎮的許長年有關。
還要調兵!
這隻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來,他們要對付許長年!
這秦玉如何坐視不管?
——
青山鎮這邊,
柳主簿托人送來的文書,寫得工工整整的,把安平縣這半個多月來發生的事情一一列了出來。
安民稅、修路稅、萬年縣加征、百姓怨聲載道、張立下鄉催稅被人追著打……
許長年把文書看完,遞給旁邊的馬小五。
馬小五接過去掃了一遍,看完以後「啪」的一聲把文書拍在桌上,罵了一句:「畜生,這劉東是來當官的,還是來刮地皮的?」
洪亮站在門口,聽見這話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是個王八蛋!」
「這劉東一來,才半個多月就把兩個縣搞得天怒人怨,他這是要逼人上山當匪!」
許長年坐在椅子上,聽著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罵,沒有接話。
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屋裡安靜了片刻,馬小五把火氣壓了壓,開口說:「年哥兒,好在咱們青山鎮這邊還沒被禍害到。」
「劉東第一個就想拿咱們開刀,可來了幾回都被擋回去了,他也不敢跟咱們翻臉。」
洪亮接話:「那是,他敢來青山鎮試試?老子帶著兄弟在鎮口等著他,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鎮兵。」
許長年睜開眼睛,看了洪亮一眼:「別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
「真打起來,你打得過朝廷的大軍?」
洪亮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不吭聲了。
馬小五又說:「年哥兒,還有件事。」
「最近外面亂得很,好些附近村子的老百姓聽說咱們青山鎮這邊安穩,都拖家帶口地往這邊跑,這兩天又來了幾十號人,都是被劉東那安民稅逼得沒辦法的。你看這些人……」
許長年嘴角上翹,露出一個讓馬小五和洪亮都看不太懂的笑來。
馬小五愣了一下:「年哥兒?你這笑啥?」
「機會來了。」
「本來劉東這趟來,我拿他沒什麼辦法。」
「人家是郡丞,正經的官身,又背著暫代縣令的名頭。」
「我動不了他,只能跟他耗著,看他怎麼收拾我們。」
「可現在,他自己作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馬小五腦子轉的快,順著許長年的話問了一句:「你是說……安民稅的事?」
「不只是安民稅。」
「他把自己搞得天怒人怨,把兩個縣的百姓全得罪光了,這就給了咱們一個堂而皇之收拾他的機會。」
馬小五往前湊了湊:「年哥兒,你打算怎麼弄?」
許長年想了想,先問了一句:「那些外來的流民,一個也不許收。」
馬小五一愣:「一個都不收?」
「正是因為是劉東逼的,所以才不能收。」
「你收了他們,他們就有地方安頓了,心裡頭那股火就泄了,就沒人去跟劉東鬧了。」
「他們不鬧,劉東就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縣衙里繼續刮地皮,明目張胆的收拾我們。」
「咱們不但不能收,還得讓他們知道,他們之所以過不下去,全是劉東害的。」
「你暗中給那些流民分些錢財,讓他們能活過這幾天就行了。」
「不用多給,夠他們吃幾頓飯就成。」
「分銀子的時候,你讓人把話帶清楚,這錢是青山鎮給的,可許鎮監也沒辦法收留你們。」
「因為安平縣現在做主的,是劉大人,新來的郡丞劉東。」
「他下了令,要青山鎮核查流民,清算田畝人口,你們要怪,就怪劉大人去。」
洪亮都都聽懂了,「我明白了,這是讓那些流民把火氣都引到劉東頭上去!」
許長年點了點頭,又說:「還有,你給周青和陸遠傳個話,讓他們在縣城那邊暗中拱一拱火。」
「散布消息也好,挑動百姓的不滿情緒也罷,總之要讓老百姓對劉東的恨意越燒越旺。」
「也給他們送些錢!」
馬小五連連點頭:「行,我一會兒就去安排。」
洪亮在旁邊聽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許長年,你這招兒夠損的。」
「劉東在那兒刮地皮收稅,本來就惹得天怒人怨的,你在底下煽風點火,把老百姓的怨氣全往他身上引。」
「
許長年笑了笑,說道:「要拿下劉東,光是輿論還不夠。」
「老百姓罵得再凶,也扳不倒一個郡丞,真要讓他滾蛋,得真動手。」
「什麼真動手?」洪亮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許長年看了洪亮一眼:「發動輿論,逼出民變。」
「老百姓真鬧起來了,劉東壓不住,到時候,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咱們不用親自動手,讓百姓去推那堵牆,等牆倒了,咱們再上去把磚頭撿起來就行。」
「這把刀,是劉東自己做出來,我們只是推波助瀾!」
「但他也是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