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時也,命也
陳雙被他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段時間,乾東郡地面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都說陳玄霸那伙人,在西邊華陽郡交界一帶出沒。
劫了好幾趟商隊,驚動了好幾個縣。
怎麼忽然又出現在安平縣這邊的官道上了?
這中間隔了好幾百里地,他是飛過來的不成?
可薛歡壓根不給他琢磨的時間。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那幾個蒙面漢子立刻散開,把包圍圈又收緊了一圈。
陳雙知道今天這事不能善了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劉東,又看了看四周越圍越緊的黑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手裡的刀一橫,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今天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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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歡「嘖」了一聲,然後長戟一揮,朝陳雙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陳雙舉刀格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發麻,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薛歡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長戟一掃一挑,逼得陳雙手忙腳亂地左擋右架,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兩個人乒桌球乓打了七八個回合,陳雙胳膊上挨了一戟杆,手裡的刀差點脫手。
咬著牙硬撐著還想往上沖,薛歡卻忽然變招,長戟往下一壓。
勾住陳雙腳踝往後一拉,陳雙整個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長戟緊跟著壓在他胸口,冰涼的戟杆貼著他的脖子,把他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陳雙拼命掙扎了兩下,可戟杆壓得死死的,根本掙不開。
旁邊幾個蒙面漢子立刻湧上來,把陳雙的刀踢開,反擰著胳膊把他按在地上捆了個結實。
薛歡把長戟收回來,看了陳雙一眼,語氣裡頭帶著幾分稀奇:「這人倒是個硬骨頭,打起來不慫,比你那個廢物主子強多了。」
陳雙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凍土,嘴裡還在罵:「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
「老子皺一下眉頭不是好漢!」
薛歡擺了擺手:「別難為他,捆好了就行。」
這邊陳雙剛被收拾利索,旁邊的劉東卻已經徹底癱了。
他本來被架著跑的時候,就腿軟得站不住,剛才薛歡衝上來跟陳雙動手那幾下。
刀光劍影的,嚇得他兩條腿徹底失了力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那攤濕漉漉的還沒幹透。
這會兒看見陳雙被人摁住了,他那最後一點支撐也跟著塌了。
整個人縮成一團,趴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嘴裡哇哇地叫著:「別殺我,別殺我!」
「我有錢,我有很多錢,你們要什麼我都給,別殺我!」
薛歡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蒙面兄弟,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瞧瞧,這就是咱們大乾朝的郡丞大人。」
「堂堂七品官,趴在地上尿褲子求饒。」
「跟條死狗似的。」
劉東聽見他們笑,又怕又臊,可求饒的話喊得更響了:「好漢饒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也是奉命行事,都是雲逸飛,都是洪安讓我乾的,跟我沒關係啊!」
陳雙被捆在地上,聽見劉東這番哭爹喊娘的求饒,臉上那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扭過頭去,不想再看劉東那副慫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軟骨頭,廢物!」
薛歡收了笑,朝旁邊努了努嘴:「把他帶下去。」
兩個蒙面兄弟過來,像拎小雞一樣把劉東從地上提了起來。
劉東還在那兒哼哼唧唧地求饒,薛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帶走帶走,別讓他在這兒嚎喪。」
「嘴給他堵上!」
劉東被拖走了,哭聲也漸漸遠了。
薛歡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一眼地上被捆著的陳雙:「你放心,不殺你,待會兒有人來收拾你。」
說完他也不再多話,轉身朝著營地中央那片火光的方向大步走去。
雲逸飛這邊,
倒是一路殺出了營地。
常教頭拼了老命在前面開路,厚背砍刀舞得跟風車似的,連著砍翻了四五個擋路的黑影,硬生生從包圍圈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雲雨柔緊跟在雲逸飛身側,手裡的劍又快又准,但凡有人靠近三步之內,劍光一閃就是一聲慘叫。
十七八個貼身護衛圍成一個圈,把雲逸飛護在中間,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衝出營地,踩著凍得硬邦邦的野地往東面跑。
後面的喊殺聲漸漸遠了,火光也越來越模糊,可雲逸飛的腳步卻越來越沉。
跑出去大約二里地,常教頭在前頭猛地停了下來,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雲逸飛喘著粗氣走上前去,順著常教頭的目光往前方一看,心裡頭頓時涼了半截。
前方官道上黑壓壓一片人影,少說也有幾十號人,彎弓搭箭站成一排。
後面是一片起伏的坡地,坡上影影綽綽的,不知道還藏著多少人。
去郡城的路,被堵死了。
常教頭的臉色鐵青,扭頭往後看了一眼。
身後的曠野里,隱隱約約能看見火光在移動,那是追兵,正從營地方向壓過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常教頭咬了咬牙,回頭沖雲逸飛說了一句:「雲少爺,郡城那邊過不去了!;
「只能往回走,先退到安平縣再說!」
雲逸飛沒有猶豫,知道常教頭說的不是假話。
往前沖是死路一條,只能先往回撤,能拖一時是一時。
「撤,回安平縣!」
一行人調轉方向,沿著來路往回跑。天色黑得厲害,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不少人跑得踉踉蹌蹌,可誰都不敢停下。
身後的追兵咬得緊,腳步聲和呼喊聲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跑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前面就是被子坡了。
可剛踏上被子坡的坡道,眾人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
坡道上方,幾十號人已經列好了陣型,彎弓搭箭堵住了去路。
火把在他們手中跳動,把整段坡道照得明晃晃的。
而更讓人心裡發寒的是,人群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影。
手裡提著一桿長槍,槍尖在火光底下泛著冷光。
常教頭往前跨了兩步,橫刀護在雲逸飛身前,衝著坡上那個身影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你是什麼人,敢截殺朝廷車隊!」
「這是要造反!」
坡上的人沒有回答。
倒是雲逸飛緩緩站直了身子,抬手示意常教頭退開,說道:
「許鎮監。」
「我在安平縣等你兩個月,你死活不來。」
「沒想到,是在這兒等著我。」
坡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映在他臉上,正是許長年,手裡的長槍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開口說道:「雲公子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我怎麼能不送一程?」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的,可誰都能聽出裡頭那股子冷意。
常教頭聽見「許鎮監」三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他之前一直以為截殺他們的是山賊流寇,是那些被劉東逼反的百姓。
可現在站在面前的,居然是青山鎮的鎮監許長年。
一個朝廷冊封的鎮監,帶人截殺郡丞和士族公子?
常教頭頭皮發麻,可還是死死攥著手裡的刀,和雲雨柔一左一右,護在雲逸飛前面。
可許長年身後,那幾十號人往前壓了一步,弓弦拉滿的吱嘎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雲逸飛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面前那排森冷的箭尖,忽然抬起手來,把常教頭和雲雨柔往後撥了撥:「都退開。」
雲雨柔猛地轉頭看向他:「哥……」
「退開。」
雲雨柔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劍卻沒有放下。
雲逸飛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許長年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雲逸飛看著許長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苦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認命,又像是自嘲。
「時也,命也。」
「敗在你手裡,我也認了。」
雲逸飛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許長年,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不過許長年,我問你一句。」
「你打算就這麼殺了我?想過後果沒有?」
許長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過了片刻,許長年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平的:「後果很嚴重,我心知肚明。」
「但還是要殺。」
「你既然要殺我,那就不能指望我會放過你。」
這話一出口,
空氣像是凍住了一樣。
雲雨柔的手猛地攥緊了劍柄,常教頭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兩個人都死死盯著許長年,眼神裡帶著一股子不敢相信的驚愕。
他是真敢動手?
話到這裡,許長年跟雲逸飛之間,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唾沫。
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許長年把手裡的長槍往前一指,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坡道:「殺,一個不留!」
話音落下的瞬間,坡道上方那幾十號人同時動了。
弓弦鬆開,箭矢嗖嗖地飛出去,扎進雲逸飛身邊那十幾個護衛中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兩側的黑暗裡,也湧出人來,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上來,把雲逸飛一行人圍在中間,刀槍齊下。
常教頭咬著牙迎上去,厚背砍刀橫劈豎砍,連著逼退了好幾個衝上來的蒙面人。
一邊打一邊朝身後吼:「護著雲少爺,別散開!」
雲雨柔緊緊貼在雲逸飛身邊,手裡的劍一刻不停地揮動,把那些試圖靠近的敵人逼退。
她身法極快,劍光在火光里翻飛,一時之間竟然沒人能摸到雲逸飛的衣角。
可這樣撐不了多久。
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常教頭雖然兇猛,可對面人多,他一個人頂不住四面八方的攻勢。
再拖下去,等護衛死光了,她和常教頭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護不住雲逸飛。
雲雨柔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坡道上方那個提槍的身影上。
許長年站在那兒,沒有親自動手,就那麼看著底下的戰場。
擒賊先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