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各自算計
被子坡附近的屍體,是當天下午被人發現的。
外面的官道上,一隊路過的商販遠遠就聞見了血腥味,壯著膽子走近一看,當時就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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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傍晚就傳到了郡城。
郡尉洪安接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愣了好一會兒。
回過神來,當場點了一百多號人,連夜騎馬趕往被子坡,到了地方天都黑透了。
火把一照,滿地狼藉。
帳篷燒得只剩骨架,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二百多具屍體。
等把現場收拾一番,屍體運回郡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此時此刻,郡守府的正堂里擠滿了人。
正中間擺著三副擔架,上面蓋著白布。
旁邊還擱著幾具屍體,但沒有擺進正堂,都放在廊下。
郡守柳宗義的臉色,自然是不大好看。
旁邊坐著郡尉洪安,洪安的臉色更難看,眼睛裡的血絲密得像蛛網,這兩天他幾乎沒合過眼。
而雲家的現任家主雲國輔,聽到消息,也第一時間趕過來。
這人五十來歲,身量清瘦,穿著一件素色長袍,端端正正坐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
別看死的人,是他兒子跟女兒,但云國輔卻並沒有什麼表情。
旁邊坐著族老雲國忠,眼眶微微泛紅,但硬撐著沒有失態。
再往旁邊,金家的金不換也來了,但沒有說話。
正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幾號人,有郡城其他士族的代表,有各縣趕來的官員,還有幾個洪安手底下的都頭,大大小小几十號人把正堂擠得滿滿當當。
氣氛一時沉悶。
雲國輔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副蓋著白布的擔架,左邊躺著的是雲逸飛,右邊躺著的是雲雨柔。
看了很久,雲國輔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到底是士族的家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再大的悲傷也得壓進肚子裡。
他要是當場失態,丟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臉,是整個雲家的臉。
可底下那些看得仔細的人,雖聽不見雲國輔的言語,卻是心驚肉跳。
金不換坐在旁邊,目光掃過地上雲逸飛的屍體,心裡頭那叫一個翻江倒海。
搶奪鐵礦酒坊,對付許長年的事,他是從頭到尾參與了的。
調兵、設局、安排人手,哪一樣都有他金家的份兒。
可現在呢?
雲逸飛死了,劉東也死了,雲雨柔也沒了。
一郡之丞,士族嫡子,說沒就沒了。
金不換不自覺地心驚肉跳。
許長年一個獵戶出身的泥腿子,一年前還在靠偷雞摸狗過日子,現在居然敢對郡城士族的公子下死手?
金不換心裡頭又驚又怕,他隱約覺得這事跟許長年脫不了干係,可又不敢相信。
那小子膽子真有這麼大?
雲國忠站在雲國輔身側,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具屍體,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上一次他去安平縣見雲逸飛,兩個人面對面說了幾句話。
可怎麼也沒想到,再見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雲國忠抬起頭來,目光掃了一圈堂上眾人,最後落在柳宗義臉上,「柳大人,洪大人,這件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一個郡丞,兩名士族公子,在官道上被人截殺,這乾東郡還有沒有王法了?」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宗義。
柳宗義坐在主位上,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小心:「雲老先生放心,本官已經安排人下去查了。」
「周圍幾個縣也都派了人去問話,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洪安在旁邊也接了一句,聲音悶悶的:「我這個郡尉確實有失察之罪,統轄不力,難辭其咎。」
「這件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給郡守大人,給雲家一個交代。」
雲國忠還想再說什麼,旁邊的雲國輔忽然抬起手來,攔住了他。
雲國輔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地上的屍體上移開,掃了一圈堂上眾人,最後落在柳宗義臉上。
「小兒死了,是他命里該有這一劫,我不怪誰。」
「但這件事,不能傳揚出去。」
堂上眾人同時愣了一下。
雲國輔繼續道:「郡丞被殺,雲家嫡子橫死,這種事傳出去,丟的是乾東郡的臉面,丟的是朝廷的臉面。」
「到時候上面追責下來,在座的各位誰也跑不了。」
「這件事,私下處理就好。」
「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必鬧得滿城風雨。」
「柳大人,你以為如何?」
柳宗義聽他這麼說,心裡頭那塊石頭算是鬆了半截,趕緊點了點頭:「雲家主說的是,本官也正有此意。」
「這件事我們會暗中查辦,絕不會讓外面傳得沸沸揚揚。」
雲國輔沒有再多說什麼,低頭看了地上那兩副擔架一眼,然後站起來,轉身朝門外走去。
雲國忠跟在後面,走出正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金不換也跟著站起來,快步跟在雲國輔身後出了門。
走出去的時候,路過廊下那排蓋著白布的護衛屍體,腳步頓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
他金家的常教頭也在裡面。
只是對比劉東雲逸飛的死,區區一個教頭,實在是無足輕重。
金不換也就沒有說什麼。
正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先開口。
柳宗義坐在主位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洪安低著頭,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等雲家的人一走,正堂里的氣氛並沒有鬆快多少。
剩下的那些各縣官員、士族代表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也陸續拱了拱手告退。
很快,偌大的正堂里就只剩了柳宗義和洪安兩個人。
門被人從外面帶上了,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柳宗義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小心謹慎,慢慢變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洪安站在下頭,知道,該來的躲不掉。
柳宗義說道:「洪郡尉,你是不是該給本官一個說法?」
洪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聲音悶悶的:「是屬下失職,無話可說。」
「失職?」柳宗義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你就一句失職就完了?」
「郡丞被人殺了,雲家的嫡子也被人殺了,二百多號護衛死得乾乾淨淨,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你是郡尉,統轄郡內駐軍、維持地方治安、緝捕盜賊,這些都是你的職責!」
「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跟我說一句失職就過去了?」
洪安被這一連串話砸得臉色鐵青,聲音壓得更低了:「屬下馬上點兵,親自帶人下去查,一定把犯上作亂的賊人盡數剿滅。」
柳宗義看著他,冷笑了一聲:「盡數剿滅?你拿什麼剿?」
「陳玄霸那幫人在官道上鬧了幾個多月了?
「你派了一千多號人出去,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摸著。」
「這次呢?劉東帶著二百多號精銳護衛,結果被人一鍋端了,你跟我說盡數剿滅?」
洪安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額頭的汗珠子開始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柳大人,我若查不出來,隨你處置。」
柳宗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又在扶手上叩了兩下,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你要是把這件事查清楚了,把該抓的人抓了,該辦的人辦了,那咱們什麼都好說。」
「你要是查不出來……」
柳宗義頓了頓,目光在洪安臉上停了一瞬:「那這個郡尉,也就別做了,該去哪兒涼快就去哪兒涼快。」
洪安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溜圓。
柳宗義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的,可裡頭藏著的東西,洪安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要趁這個機會奪他的權。
還要他背鍋!
如今劉東死了,雲家也出了事,柳宗義自然是難辭其咎,但他這個郡尉才是首要責任!
柳宗義自然是要推出一個背鍋的!
洪安也不跟柳宗義吵架,說道:「三個月……屬下遵命。」
柳宗義沒有再看他,擺了擺手:「去吧,好自為之。」
洪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洪安走了以後,正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柳宗義一直挺著的脊背忽然垮了下來。
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一樣,剛才那股子冷冰冰的官威蕩然無存,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伸手想去端茶碗,可手指頭抖得厲害,茶碗剛端起來就脫了手。
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淌了一地。
柳宗義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擱在膝蓋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腦子裡嗡嗡的。
安平縣那邊的事,他本來是有算計的。
劉東在那邊橫徵暴斂惹得天怒人怨,青山鎮的許長年,又跟劉東對著幹。
他這個郡守稍微往許長年那邊傾斜一點,就能敲打敲打那些不聽話的士族。
他給劉東寫那封信,逼他回郡城,又放出風聲說新縣令已經在路上了,這些都是他計劃好的。
許長年跟雲逸飛之間鬧得越凶,他這個郡守就越能從中得利。
等兩邊鬧得差不多了,他再出來收拾局面,調停也好,打壓也罷,主動權全在他手裡。
可他萬萬沒想到,
那邊會直接把人都給殺了。
郡丞死了,雲家的嫡子死了,連那個跟著去的妹妹也死了。
二百多號護衛,一個活口都沒留。
柳宗義靠在椅背上,抬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雲國輔今天一句話都沒多說。
可雲家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今天在郡守府里壓著沒發作,那是給朝廷留面子,可回去以後呢?
柳宗義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涼,本來只是想拿許長年當一把刀,敲打敲打那些不聽話的士族。
可這把刀太鋒利了,一刀下去連他都跟著遭殃。
「真是個禍害!」
——
而此時的郡守府外面,一頂轎子正不緊不慢地穿過郡城的主街,往雲家大宅的方向去。
轎子裡頭坐著兩個人,雲國輔和雲國忠。
轎子走了一段路,雲國輔忽然開口,「逸飛在安平縣,到底幹了些什麼?」
雲國忠坐在對面,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開口道:「我也……不太清楚。」
「這孩子做事情,一向是不跟家裡打招呼的。」
雲國輔的目光從對面的帘子上收回來,落在雲國忠臉上:「你去了安平縣一趟,就什麼都沒問清楚?」
雲國忠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臉色有些訕訕的,他確實去了一趟安平縣,也確實跟雲逸飛見了一面。
可那回他是去罵人的,罵完就走了,連多坐一會兒都沒有。
雲逸飛到底在安平縣幹了些什麼,跟誰結了仇,怎麼惹上的許長年,他壓根就沒細問。
雲家內部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雲逸飛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路子,他那些事,連眼前這個當爹的都沒全告訴。
而他雲國忠雖然是族老,可跟雲逸飛也不是一條心,各有各的算盤。
如今人死了,想再問清楚那些事,已經來不及了。
轎子又走了一段路,雲國輔終於再次開口,「我兒子不能白死。」
「你親自去查,安平縣那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逸飛在那邊做了什麼,跟誰結了仇,全給我查清楚。」
「那個洪安我信不過,我們雲家的仇,還得自己來!」
雲國忠,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