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賞葉
十月中旬的周末清晨,天剛泛白,香山腳下已經聚集了早起登山的人。
陸星澈背著一個半滿的雙肩包,六點整準時出現在童沐兮的宿舍樓下。
他手裡拎著兩份早餐,塑膠袋上還凝著些水汽。
童沐兮從樓里出來時,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牛仔褲洗得發白,腳上一雙深色的帆布鞋。她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看起來清爽利落。
「沒遲到吧?」
她快步走過來,聲音里還帶著剛起床的微啞。
「剛合適。」
陸星澈遞過一份早餐,
「豆漿和茶葉蛋,趁熱吃。地鐵上人少,我們趕第一班。」
兩人並排走向校門,清晨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晨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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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沐兮小口喝著豆漿,忽然說:
「徐朗學長昨天在群里說,今年天氣偏暖,香山的紅葉可能還沒到最紅的時候。」
「那正好,人少。」
陸星澈接過她手裡的空豆漿杯,一起扔進垃圾桶,
「而且看景是次要的,主要是陪你走走。」
童沐兮抿嘴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腳步輕快了些。
地鐵上果然人不多,兩人找到座位坐下。
車廂里大多是中老年人,背著相機,穿著衝鋒衣,一看就是去拍紅葉的。
童沐兮靠窗坐著,看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街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那個劇本的事,最後怎麼定的?」
「按我們討論的方案,把藥老的回憶拆成碎片,穿插在主線里。」
陸星澈說,
「華影那邊接受了,導演還說這個處理有巧思。」
「那就好。」
童沐兮點點頭,
「其實我覺得,影視改編不一定要完全照搬原著,但精髓不能丟。藥老和蕭炎那種亦師亦父的感情,是故事的魂。」
「所以我堅持了。」
陸星澈看向她,
「多虧你當時的建議。」
「我只是提了個思路,具體怎麼實現是你的事。」
童沐兮認真地說,
「而且那是你的作品,你最有發言權。」
地鐵到站,兩人隨著人流走出車廂。香山腳下的空氣很清新,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
入口處已經排起了隊,大多是旅遊團的大爺大媽,舉著小旗子,吵吵嚷嚷。
陸星澈買了票,兩人順著石階往上走。
童沐兮體力相比以前進步了不少,爬了十幾分鐘也沒怎麼喘。
她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景就掏出手機拍照,不是那種到此一游的打卡照,而是認真找角度,等光線。
「這張光影不錯。」
她給陸星澈看剛拍的照片,是晨光穿過楓葉,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斑駁影子。
「構圖有進步。」
陸星澈評價,
「比以前工整多了。」
「那肯定啊,沒進步不是白學了。」
童沐兮收起手機,繼續往上走,
「構圖很有講究,攝影是減法的藝術,要學會在畫面里做取捨。」
「看來你還真學了不少。」
「嗯,每周一次活動,總能學到點東西。」
童沐兮說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徐朗下個月要去壩上拍雪景,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說看情況,可能沒空。」
陸星澈腳步頓了一下,但語氣如常:
「想去就去,別因為其他事耽誤。」
「也不是耽誤……」
童沐兮看他一眼,笑了,
「主要是期末要到了,得複習。而且壩上太遠,不太方便。」
兩人爬到半山腰的觀景台,已經出了一身薄汗。
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個北京城。
童沐兮靠在欄杆上休息,陸星澈從背包里拿出水遞給她。
「對了,有東西給你。」
他說著,從包里取出一個盒子。
童沐兮接過來,打開,愣住了。盒子裡是一台銀色的微單相機,機身小巧,鏡頭可拆卸,正是她之前在攝影社畫冊里見過的那款。
「這是……」
「你上次說喜歡的那款。」
陸星澈說,
「雖然不貴,但目前夠你用了,等你攝影技巧進步了,再換。」
童沐兮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機身,喉嚨有點發緊:
「太貴重了……」
「拿著。」
陸星澈把相機塞進她手裡,
「你想記錄大學生活,想學攝影,就得有趁手的工具。老借別人的不方便,而且這台輕,你背著不累。」
童沐兮低著頭,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拆開包裝,拿出相機,動作有些笨拙地裝上鏡頭,開機。
取景框裡的世界清晰明亮。
「試試?」
陸星澈說。
童沐兮舉起相機,對著遠處的山巒按下快門。
她拍了幾張,看了看,又調整參數,再拍。
陽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怎麼樣?」
她把相機遞給陸星澈。
陸星澈翻看照片。
第一張曝光有點過,第二張構圖歪了,第三張就穩了,山巒的輪廓,天空的雲,近處的樹,層次分明。
「進步很快。」
他評價。
童沐兮把相機小心地收進帆布包里,
「謝謝。」
「謝什麼。」
兩人在觀景台休息了半小時,繼續往上爬。
越往上,楓葉越紅。童沐兮有了新相機,拍得更起勁了。
她拍紅葉,拍山路,拍遠處爬山的人,也拍陸星澈回頭等她的樣子。
「這張好看。」
她把相機屏幕轉向他,照片裡,陸星澈站在石階上,微微側身,背後是漫山紅葉。
「把我拍帥了。」
陸星澈笑。
「你本來就帥。」
童沐兮說完,自己先臉紅了,趕緊收起相機往前走。
中午時分,兩人登頂,山頂風大,但視野極好。
童沐兮拍夠了照片,和陸星澈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從包里拿出帶來的麵包和水,簡單解決了午飯。
「下午什麼安排?」
童沐兮問。
「帶你去個地方。」
陸星澈說,
「不是景點,但我覺得你會喜歡。」
下山比上山快,兩人坐地鐵回市區,又轉了趟公交,最後鑽進一條老胡同。
胡同很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低矮的平房,有些門楣上還保留著褪色的雕花。
「這裡還沒被開發成旅遊區,住的大多是老北京人。」
陸星澈邊走邊介紹,
「前面有家小吃店,開了幾十年,味道很正宗。」
小店藏在胡同深處,門臉不大,木招牌上寫著「老劉家小吃」,字跡都模糊了。推門進去,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老照片,大多是八十年代的北京街景。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他們進來,笑著招呼:
「兩位?吃點什麼?」
「兩碗炸醬麵,一份爆肚,再來份驢打滾。」
陸星澈熟練地點單,又問童沐兮,
「豆汁喝得慣嗎?可以試試,但很多人喝不慣。」
「試試吧。」
童沐兮好奇。
等菜的時候,童沐兮翻看牆上的照片。
有一張是老闆夫婦年輕時的合影,背景就是這家店,只不過那時門臉更小,招牌是手寫的。
「這是我爸媽。」
老闆娘端菜過來,看見她在看照片,笑著說,
「這店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以前就賣豆汁焦圈,後來慢慢加了別的。」
炸醬麵端上來,麵條筋道,炸醬咸香。童沐兮嘗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比學校食堂強吧?」
陸星澈笑。
「強多了。」
童沐兮又夾了一筷子爆肚,蘸上麻醬,滿足地眯起眼。
等豆汁上來,她喝了一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這味道……好奇怪。」
陸星澈大笑,把自己的炸醬麵推過去:
「喝不慣就別勉強,吃這個。」
兩人邊吃邊聊,從小吃聊到北京,又從北京聊回學校。
童沐兮說起攝影社下周要去故宮拍初雪,陸星澈說起方教授的課題正式立項了。
「真的?恭喜!」
童沐兮眼睛亮亮的,
「那你以後就是課題組正式成員了?」
「算是特約研究員,主要負責網絡文學IP改編的案例分析。」
陸星澈說,
「課題要做半年,會有研討會,還要和業內人士交流。」
「這是好事,能認識很多人,學到很多東西。」
童沐兮認真地說,
「你好好做,別擔心時間,我支持你。」
吃完飯,兩人在胡同里慢慢走。
童沐兮拿著相機瘋狂按快門,拍胡同里的老槐樹,拍牆上的塗鴉,拍蹲在門口打盹的貓。
走到一個岔路口,她忽然停下。
「陸星澈,我們以後每個周末都出來走走吧?」
她說,
「不一定是景點,就像今天這樣,找個沒去過的地方,吃吃東西,拍拍照。」
「好。」
陸星澈點頭,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回到學校時,天已經擦黑。
陸星澈送童沐兮到宿舍樓下,看著她抱著相機上樓,才轉身回自己宿舍。
一進門,張浩就聞著味過來了:
「老陸,約會回來了?帶好吃的沒?」
陸星澈把從胡同買的糖炒栗子遞過去,張浩和林遠立刻圍上來分。
陳宇從書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下周三高數小測,範圍劃到第五章,你複習了嗎?」
「還沒,今晚看。」
陸星澈放下包,手機響了,是母親范瑩的視頻電話。
他走到陽台接通,屏幕里范瑩繫著圍裙,正在廚房炒菜,鍋里冒著熱氣。
「星澈啊,吃飯了嗎?北京冷了吧?媽給你寄了羽絨服,還有厚襪子,記得穿。」
「吃了,和沐兮在外面吃的。」
陸星澈說,
「你和爸注意身體,別太累。」
「我們好著呢。」
范瑩擦了擦手,把手機拿到餐桌前坐下,
「對了,你爸讓我問,你那小說改編的事,最後怎麼定的?沒受委屈吧?」
「沒受委屈,該堅持的都堅持了,劇本基本定了。」
「那就好。」
范瑩點點頭,頓了頓,語氣變得有點八卦,
「沐兮那孩子最近怎麼樣?學習忙不忙?你們倆……沒鬧矛盾吧?」
陸星澈失笑:
「沒鬧矛盾,好著呢。她學習一直好,最近還在學攝影,拍得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
范瑩笑眯了眼,
「有空帶人家吃點好的,別小氣。我聽沐兮媽媽說,她可喜歡拍照了,你多支持支持。」
掛了電話,陸星澈搖頭笑了笑。
兩家母親這信息互通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
兩天後,童沐兮抱著一個大紙箱來找他,箱子沉甸甸的。
「我媽寄的特產,讓分給你和室友們。」
她打開箱子,裡面是真空包裝的醬板鴨、糖炒栗子,還有幾罐蜂蜜,
「我媽說,謝謝你送我的相機,讓我一定把這些帶來。」
陸星澈接過箱子:
「阿姨太客氣了。」
「她說你一個人在北方讀書,要多補補。」
童沐兮把特產分給陸星澈的室友,張浩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勁地夸「阿姨手藝好,這醬鴨絕了」。
周末童沐兮和家裡視頻,童文柏難得沒板著臉。
他坐在沙發上,聽女兒講香山的紅葉,講胡同的小吃,講新相機拍的照片。等童沐兮說完,他才慢悠悠問了句:
「學習沒落下吧?」
「沒落下。」
童沐兮說。
童文柏「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沒逃過童沐兮的眼睛。
周雅湊過來:
「沐兮,你寒假什麼時候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對了,讓星澈也來家裡過年唄?媽做他愛吃的紅燒肉。」
童沐兮臉一紅:
「媽,這才什麼時候,就說寒假的事……」
「提前說嘛,我好準備。」
周雅笑,
「那孩子懂事,有出息,你爸現在也不反對,多好。」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十一月初。這天下午,陸星澈剛上完課,手機就響了。
是新聞學院的方教授。
「陸同學,你好。」
方教授的聲音溫和而清晰,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市級研究課題,《經典文學IP現代化改編的路徑探索》,現在正式立項了。課題組需要一位有網絡文學創作經驗、同時對IP改編有思考的年輕人,我覺得你很合適。你願意以青年網絡作家的身份加入嗎?」
陸星澈握著手機,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謝謝方教授!」
「太好了。」
方教授笑了,
「課題組會持續六個月,期間有三場學術研討會,還需要提交兩篇案例分析報告。對你來說,這不僅是學術鍛鍊,也是接觸行業的好機會。具體資料我發你郵箱,你先看看,下周我們來學校詳談。」
「好的,謝謝教授。」
掛了電話,陸星澈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平復心情。他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童沐兮。
童沐兮正在圖書館,看到消息,立刻回了個歡呼的表情:
「你太厲害了!晚上我請你吃火鍋!」
晚上,兩人在學校附近的火鍋店碰頭。
熱氣騰騰的鍋底翻滾著,童沐兮給陸星澈夾了一筷子毛肚:
「恭喜你啊,陸研究員。」
「還早呢,剛起步。」
陸星澈笑著接過,
「不過方教授說,這個課題能接觸很多業內人士,對我以後的發展有幫助。」
「肯定有幫助。」
童沐兮認真地說,
「而且這是你應得的。你既懂創作,又懂市場,還有自己的思考,比單純搞學術的或者單純搞商業的都強。」
「你這麼看好我?」
「當然。」
童沐兮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想法,也最踏實的人。做你喜歡的事,成為你想成為的人,我會一直支持你。」
陸星澈心裡一暖,隔著蒸騰的熱氣,握住她的手。
宿舍群里也一如既往地熱鬧。
謝志明發了張和李萌在圖書館的合照,兩人面前堆著高高的專業書。配文是:
「和學霸一起學習,效率翻倍。」
王琦立刻冒出來:
「胖子,老實交代,是不是成了?」
謝志明回了個神秘的表情:
「你猜?」
劉鑫則在群里哀嚎:
「醫學生的期末就不是人過的!一本《病理學》比我臉還大,我感覺我的髮際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後退!」
王琦安慰他:
「眼鏡,堅持住!等你學成歸來,兄弟們的健康可就靠你了!」
陸星澈看著群里的聊天記錄,忍不住笑了。
這群傢伙,雖然天各一方,但插科打諢的勁兒一點沒變。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不大,細密的雪粒紛紛揚揚,一夜之間就給校園蒙上了薄薄的白。
陸星澈和童沐兮都沒賴床,早早起來,牽著手在雪地里散步。
腳下的雪咯吱作響,童沐兮伸手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融化。
「北京的雪,和我們那兒的不一樣。」
她說,
「我們那兒的雪是軟的,濕的,能堆雪人。這兒的雪是乾的,粉的,一踩就散。」
「等寒假,帶你去東北看雪。」
陸星澈說,
「那兒的雪能沒過膝蓋,才是真正的冬天。」
童沐兮點點頭,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襯得她的眼睛格外亮。
「陸星澈,」
她輕聲說,聲音在雪天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媽昨天問我……寒假要不要請你去家裡過年。」
陸星澈也停下來。雪花落在他肩頭,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阿姨真這麼問?」
「嗯。」
童沐兮點頭,有點不好意思,
「她說你一個人回陽城,臨近過年你爸媽那邊也忙,不如一起來我們家,熱鬧。」
陸星澈沉默了幾秒。雪還在下,周圍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他伸手,拂去童沐兮頭髮上的雪花,動作很輕。
「好。」
他說,聲音穩而清晰,
「那我得好好準備年貨,不能給你丟臉。」
童沐兮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擔心:
「你爸媽那邊……沒關係嗎?」
「我等會兒給他們打電話,他們肯定沒意見。」
陸星澈笑了,
「說不定還會很高興,覺得兒子有人要了。」
童沐兮噗嗤一聲笑出來,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親完立刻退開,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陸星澈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他牽起她的手,握緊,兩人的手都冰涼,但掌心相貼的地方,是暖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並排的腳印。
雪越下越大,溫柔地覆蓋著一切。
來日方長,一切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