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年關
上海國際會議中心的七號廳坐滿了人。陸星澈坐在第三排，看著台上方教授介紹完課題背景，然後念到了他的名字。
「下面，有請課題組特約研究員、青年網絡作家陸星澈，分享網絡文學IP改編的現狀與思考。」
掌聲中，陸星澈走上台。他穿著童沐兮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整齊地挽到小臂。
打開PPT。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各位老師、同行，大家好。今天我想從一個創作者的角度，談談網絡文學IP改編中，最容易被忽略但最關鍵的一點，情感的視覺化轉譯。」
他翻到下一頁，是藥老人物的情緒曲線圖。
「在原著中，藥老對蕭炎的情感是複雜的，有師徒情，有對過往的愧疚，有對傳承的執念。這些情感通過大量心理描寫和回憶呈現。但在影視改編中，我們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視覺表達。」
他播放了一段自己剪輯的demo視頻，這是昨晚在酒店熬夜做的。
畫面里，藥老看著蕭炎的背影，鏡頭慢慢推近，閃回幾個碎片：年輕時的藥老煉藥失敗、看著蕭炎第一次成功控火、深夜為蕭炎調整功法。
沒有台詞，只有畫面和音樂。
「情感可以通過道具傳遞。」
陸星澈點出下一張PPT，是藥老的骨炎戒特寫，
「在原著里，這枚戒指只是個儲物工具。但在改編中，我們把它設計成情感載體，藥老靈魂棲身之所，也是師徒情感的物化象徵。每一次戒指發光，都代表藥老在關注蕭炎。」
台下開始有議論聲。一位戴眼鏡的學者舉手：
「陸同學，你這些思路很有創意，但影視改編要考慮成本。你設計的這些視覺細節，會增加製作預算。」
「好問題。」
陸星澈點頭，
「但我想說的是，不是所有情感表達都需要大場面。有時一個特寫，一個空鏡，一句精心設計的台詞，就能完成情感傳遞。比如這場。」
他切到劇本片段，
「蕭炎晉級後，藥老只說了一句不錯，但鏡頭給了藥老微微顫抖的手一個特寫。成本增加嗎？幾乎沒有。情感到位嗎？我想是到的。」
提問環節，一個影視公司的製片人站起來：
「陸同學，我是星輝傳媒的李製片。你剛才講的這些，我們其實在實踐中遇到過。最大的問題是，很多網文作者不懂影視語言，溝通成本很高。你怎麼看？」
「這正是我們需要跨界學習的原因。」
陸星澈坦然道，
「我之所以加入這個課題，就是為了學習影視語言。創作者懂一點製作，製作方懂一點創作，才能做出好作品。而且，」
他頓了頓，
「網絡文學發展十幾年，已經沉澱出一批既懂故事又願意學習的作者。我們需要的是機會，和專業的引導。」
掌聲響起。
下台時，方教授對他點了點頭。
茶歇時，好幾個業內人士圍過來要聯繫方式，其中包括那位李製片。
李製片遞過名片，
「我們公司在籌備一個仙俠項目，缺個好編劇，有興趣的話，年後可以聊聊。」
「謝謝李製片，我目前在籌備寫新書，時間上可能……」
「不急，你先忙你的。有空了聯繫我，機會留著。」
會議結束後，陸星澈在酒店大堂給王琦發了定位：
「我在浦東，會議剛結束。有空嗎？請你吃飯。」
半小時後，王琦氣喘吁吁地跑進酒店大堂，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染成了亞麻灰。
「澈哥！你怎麼來上海不提前說！」
「臨時決定的。」
陸星澈打量他，
「你這頭髮……」
「帥吧？」
王琦撥了下劉海，
「大學生了，不得潮一點。走，帶你吃本幫菜，我知道一家特地道的。」
兩人打車去了老城區的一家小館子。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排隊排到門外。等位時，王琦說起在上海的生活。
「忙死了，我們學校課多，還有各種活動。不過上海是真方便，想看展就看展，想聽音樂會就聽音樂會。對了，我加入了學校的創業協會，在搞一個校園二手平台的項目。」
「可以啊，搞出點名堂沒？」
「剛起步，拉了五個人的團隊，在寫商業計劃書。」
王琦說著，壓低聲音，
「澈哥，說真的，你那小說……版權賣了多少？方便說嗎？」
陸星澈報了個數。王琦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這麼多！那你現在……是百萬富翁了？」
「錢是錢，但事兒也多。」
陸星澈說，
「版權賣了，要跟組，要開會，要應付各種人。還不如你，專心搞自己的項目。」
「得了吧，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王琦笑罵，
「不過說真的，你現在這狀態，是我們宿舍最牛的。胖子在理工大天天打遊戲，眼鏡在醫學院背書背到禿頭，就你，學業事業兩開花，哦，三開花，還有愛情。」
「沐兮是很好。」
陸星澈笑了。
輪到他們進店。
點了響油鱔糊、油爆蝦、醃篤鮮，王琦還要了瓶黃酒。
「來上海，得喝這個。」
邊吃邊聊，王琦問起課題的事，陸星澈簡單說了。
「行啊澈哥，都混進學術圈了。」
王琦舉杯，
「以後是不是得叫你陸教授了？」
「還早呢。」
陸星澈和他碰杯，
「你呢？感情生活怎麼樣？」
「別提了。」
王琦苦笑，
「追過一個學姐，被拒了。說我不夠成熟。我現在覺得，談戀愛太費時間，不如搞事業。等我有錢了，什麼姑娘找不到？」
「這話可別讓童沐兮聽見，她會教育你三觀不正。」
「知道知道，我就跟你說說。」
吃完飯，王琦送陸星澈去高鐵站。進站前，他忽然認真起來：
「澈哥，說真的，看到你現在這樣，我挺受刺激的。一年不到，差距越拉越大了。我也得加把勁，不能拖後腿。」
「別這麼想。」
陸星澈拍拍他的肩，
「每個人節奏不一樣，找到自己的路就行。你那個二手平台，好好做，有需要幫忙的就說。」
「嗯！」
王琦點頭，
「對了，胖子說五一要來上海玩，到時候咱們聚聚？」
「行，到時候見。」
上了高鐵，陸星澈看著窗外上海的夜景，想著王琦說的話。
手機震了，童沐兮發來消息：
「會議順利嗎？王琦見到你了嗎？」
「順利，見到了。剛上高鐵，明天到。」
「好，我去車站接你。路上小心。」
「嗯，你早點睡。」
臘月二十六，陸星澈和童沐兮坐上了開往天海的高鐵。
車廂里擠滿了返鄉的人，行李箱塞滿了行李架。童沐兮靠窗坐著，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和周雅的聊天記錄。
「別緊張。」
陸星澈遞給她一瓶水，
「叔叔阿姨我都見過，又不是第一次去你家。」
「這次不一樣。」
童沐兮小聲說，
「以前是同學，現在是……正式上門。」
「那更應該放鬆，我都不緊張。」
陸星澈笑了笑，其實手心也有點汗。
列車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童沐兮看了會兒風景，忽然問：
「你爸媽那邊怎麼說？」
「我媽高興壞了，說今年不用操心我年夜飯吃什麼了。我爸讓我帶兩瓶好酒，別空手上門。」
陸星澈從背包里拿出一個袋子，
「喏，陽城特產，陳記的糕點，還有我爸特意去鄉下收的土蜂蜜。」
童沐兮接過來看了看，包裝很樸實。
「我媽肯定喜歡這個，她最認這些土特產。」
「那就好。」
三小時車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童沐兮說起攝影社寒假有個線上分享會，陸星澈說起方教授布置的案例分析還差最後一個。時間過得快，列車到站時，天海的天空飄著小雨。
出站口，周雅已經等在那邊，看見他們，使勁揮手。童沐兮跑過去，周雅接過她的行李箱，眼睛卻看著陸星澈：
「星澈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阿姨。」
陸星澈把裝著特產的袋子遞過去，
「一點心意，叔叔阿姨嘗嘗。」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周雅嘴上這麼說，臉上笑開了花，
「車在那邊，走吧，你叔叔在家做飯呢。」
童沐兮家住在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
走到三樓，門就開了，童文柏繫著圍裙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爸。」
童沐兮叫了一聲。
「叔叔好。」
陸星澈說。
童文柏點點頭，側身讓開：
「進來吧，飯快好了。」
屋裡飄著飯菜香。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擺盤講究。童文柏話不多，吃飯時只問了陸星澈學業和寫作的情況，陸星澈一一回答。
周雅一直給陸星澈夾菜，問北京冷不冷，食堂吃得慣不慣。
飯後，陸星澈要幫忙洗碗，被周雅攔住了：
「你坐，讓沐兮洗。」
童沐兮吐吐舌頭，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陸星澈在客廳坐著，和童文柏看電視。
新聞聯播結束，童文柏才開口：
「聽沐兮說，你參加了個什麼課題？」
「是市裡的研究課題，關於文學IP改編的。」
陸星澈坐直了些，
「方教授牽頭，我負責網絡文學這部分。」
「嗯，有想法是好事。」
童文柏喝了口茶，
「但學業不能落下，你們才大一，基礎要打牢。」
「我知道，叔叔。專業課我都在跟，期末成績還行。」
「那就好。」
童文柏頓了頓，
「過年那幾天，家裡有親戚來，你……」
「我明白的，叔叔。」
陸星澈說，
「我會注意。」
從童家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陸星澈住在附近的酒店，童沐兮送他到樓下，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爸就這樣，話不多，但沒反對就是同意了。」
童沐兮說。
「我知道。」
陸星澈握了握她的手，
「你上去吧，外面冷。」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回到酒店，陸星澈給家裡報了平安，又打開電腦，繼續修改第三個案例分析報告。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教授發來的微信：
「小陸，年後的青年文創人才交流會，時間地點發你了。這次也有幾個影視公司的負責人參加，你好好準備，這種機會後面可不多。」
陸星澈點開附件，交流會安排在正月初八，地點還是在魔都。
參會名單里有幾家知名公司，還有兩個他熟悉的製片人。
他回覆：
「收到，謝謝方教授。」
剛要關電腦，郵箱又彈出新郵件，是華影的王製片：
「陸老師，《斗破天穹》演員試鏡初步完成，導演組傾向於李澤鋒演蕭炎，陳靜演雲韻。您看有沒有意見？另外，宣傳團隊有個方案想和您溝通，方便的話電話聊？」
陸星澈看了眼時間，九點半，還不算晚，他撥通王製片的電話。
「陸老師，沒打擾您休息吧？」
「沒有，您說。」
「是這樣，宣傳團隊建議在劇播期間，安排您和幾位主演做一些互動，比如線上直播、聯合採訪之類的。特別是和陳靜，她是新人，需要熱度，您這邊如果能配合……」
「正常的配合宣傳沒問題。」
陸星澈說，
「但如果是炒CP這種，我不參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老師，這其實是行業常規操作，能帶熱度，對劇對您都有好處。」
「我知道是常規。」
陸星澈語氣沒變，
「但我的讀者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不希望用這種方式誤導觀眾。而且，劇的品質應該靠內容，不是靠炒作。」
王製片嘆了口氣：
「行，我明白了。我會跟宣傳團隊溝通，儘量安排其他形式的互動。」
掛了電話，陸星澈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處處是選擇，處處是交易，他能理解宣傳的需求，但有些底線，他不想破。
手機又震了，是童沐兮發來的消息：
「睡了沒？我媽說明天帶你去買年貨。」
「還沒，剛和華影通完電話。明天幾點？」
「九點，小區門口見。你快休息。」
「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陸星澈繼續改報告，凌晨一點，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
他檢查了一遍，點了發送。
窗外，天海市的夜景燈火通明，年味越來越濃了。
除夕前一天，陸星澈和童沐兮跟著周雅去超市採購年貨。
超市里人擠人，到處都是「恭喜發財」的音樂。
周雅買東西很有章法，先買乾貨，再買生鮮，最後買零食，陸星澈推著購物車，童沐兮在旁邊挑對聯。
「這副怎麼樣？『門迎百福福星照，戶納千祥祥雲開』。」
「我覺得一般。」
陸星澈指著另一副，
「這個好，『書香門第春常在，詩禮人家慶有餘』。」
「那就這副。」
童沐兮把對聯放進購物車。
除夕夜，陸星澈在家裡和童沐兮視頻，范瑩在包餃子，陸建國在貼春聯，鏡頭裡外都是一片熱鬧。
掛斷電話，他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窗外傳來鞭炮聲，此起彼伏。
他給童沐兮發了條消息：
「在幹嘛？」
幾秒後，童沐兮發來一張照片，滿滿一桌菜，中間是條紅燒魚。
「我媽的拿手菜，你明天來吃唄。」
「行啊。」
年初三上午，陸星澈提著年禮去了童家。
開門的是童文柏，穿著新買的羊毛衫，臉色比上次緩和不少。
「進來吧，沐兮在廚房幫忙。」
飯桌上，周雅一個勁給陸星澈夾菜，童文柏話不多，但偶爾會問幾句課題的事。
吃到一半，童文柏放下筷子：
「星澈，年後有什麼打算？」
陸星澈也放下筷子：
「先完成課題，然後專心寫新書。方教授那邊可能還有別的項目，具體看安排。」
「學業呢？」
「專業課不會落，下學期想多選兩門選修，拓寬一下知識面。」
童文柏點點頭，沒再說話，但陸星澈看得出，這個回答，他是滿意的。
年後初六，陸星澈回了陽城。在家待了兩天，初八一早，他坐上了去魔都的高鐵。交流會地點在浦東的一家酒店，參會的大多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有編劇，有導演，有策展人，也有像他這樣的作者。
方教授是特邀嘉賓，簡單開場後，就把時間交給了年輕人自由交流。陸星澈找了個角落坐下，聽別人發言。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在講獨立電影的發行困境，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在說短視頻對傳統敘事的影響。
茶歇時，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端著咖啡走過來。
「陸星澈？」
「我是。」
「我看過《斗破天穹》，寫得不錯。」
男人遞過名片，
「陳立，做遊戲開發的。有興趣聊聊嗎？」
兩人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陳立說話很直接：
「我正在籌備一個項目，東方背景的，講修仙世界和傳統文化融合。看了你的小說，覺得你對這種題材應該有感覺。有沒有興趣一起做？」
「具體是？」
「聯合開發。你出故事，我負責製作和融資。分成可以談，不會虧待你。」
陳立說，
「但需要你投入大量時間，前期可能要跟項目，參與劇本創作。」
陸星澈沉默了幾秒。
「陳老師，我目前還在上學，時間上可能沒那麼自由。」
「這確實是個問題。」
陳立喝了口咖啡，
「但機會不等人。這個題材現在很熱，但市場上缺好故事。你有潛力，我看得出來。」
「謝謝陳老師看重，但我需要時間考慮。」
陳立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有定力，是好事。這樣，我給你留個聯繫方式，你想好了隨時找我。不過別拖太久，這個項目，半年內要啟動。」
「明白，謝謝陳老師。」
交流會結束，陸星澈在回程的高鐵上整理名片。
陳立的那張，他單獨放在一邊。
遊戲開發是他一直想做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手機震了，是王製片的消息：
「陸老師，宣傳方案調整了，取消了炒CP的部分，改為主創訪談和幕後花絮。您看可以嗎？」
「可以，謝謝王製片。」
「另外，選角基本定了，李澤鋒和陳靜，導演很滿意。您什麼時候方便，來公司看看定妝照？」
「開學後吧，我提前跟您約時間。」
「好，等您消息。」
放下手機，陸星澈看向窗外。高鐵在飛馳，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後退。
回到陽城是晚上，陸星澈沒回家，直接去了天海，給童沐兮發消息：
「下樓，帶你去吃夜宵。」
十分鐘後，童沐兮裹著羽絨服跑出來，臉凍得紅撲撲的。
「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
「提前了。」
陸星澈把圍巾解下來給她圍上，
「想吃什麼？」
「燒烤。」
兩人找了家還在營業的燒烤店，點了些串。
陸星澈把交流會的事說了，包括陳立的邀請。童沐兮認真聽著，等他講完，問：
「你怎麼想？」
「我想先寫小說。」
陸星澈說，
「陳立的項目聽起來不錯，但一旦跟組，我的時間就不受控制了。學業、現在的書、課題，都會受影響，我想穩一點。」
童沐兮點點頭：
「我支持你。穩一點好，不用急。」
「而且，」
陸星澈看著她，
「我不想因為工作，把我們的生活弄得一團糟。錢可以慢慢賺，但時間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童沐兮笑了，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
「那開學後，我們要更忙了。你寫新書，我準備考證，還要一起逛北京。」
「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