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乍暖
四月初的北京，暖氣剛剛停供，室內反而比室外多了幾分陰冷。
陸星澈在圖書館趕課題報告的最後一稿，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童文柏發來的消息：
「我到北京出差，明天下午有空的話，見一面。」
陸星澈手指在鍵盤上停住，回覆：
「好的叔叔，您住哪個酒店？我去找您。」
「不用，我來你們學校。五點，東門那家茶館見。」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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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機，陸星澈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三點半。
報告還剩最後的數據核對部分，他加快速度。童沐兮去上選修課了，這會兒應該在教室。
他沒立刻告訴她童文柏來的消息，想著等見面後再說。
四點半，他保存文檔，收拾書包離開圖書館。
走到東門那家茶館時，剛好五點。茶館裝修古樸，多是中老年顧客。陸星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壺龍井。
五分鐘後，童文柏推門進來。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提著個公文包，頭髮梳得整齊，比春節時見到似乎瘦了些。
「叔叔。」
陸星澈起身。
「坐。」
童文柏在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服務員過來，他要了杯同樣的茶。
等茶的時候，童文柏打量了下陸星澈：
「沐兮說你還在忙課題？」
「是，市裡的一個研究課題，關於文學IP改編的，快結題了。」
陸星澈說，
「下個月還要去上海參加學術會議，發言稿在準備。」
「嗯。」
童文柏點點頭，
茶上來了，童文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們這代人，機會比我們那時候多，但誘惑也多。所以得靜下心做學問，別本末倒置了。」
「我明白的，參與課題也是為了學習。」
陸星澈實話實說。
童文柏放下杯子，從公文包里拿出個小盒子：
「沐兮媽媽讓我帶給你的，說天乾燥，讓你泡水喝。」
陸星澈接過，打開，是盒包裝精緻的枸杞。
「那得拜託叔叔替我謝謝阿姨。」
「她總惦記你們在外面吃不好。」
童文柏頓了頓，
「沐兮最近怎麼樣？電話里總說好，但具體也不多說。」
「她挺好的，學習認真，這學期還參加了幾個競賽。攝影也在堅持，拍了不少好照片。」
陸星澈說，
「就是有時候太拼，我勸她注意休息。」
「她從小就要強，隨我。」
童文柏嘴角微微揚起，隨即又恢復了嚴肅，
「你多看著她點，別讓她熬夜。女孩兒，身體重要。」
「我會的。」
兩人又聊了會兒，童文柏問了課題的具體內容，陸星澈簡要介紹。
當說到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的異同時，童文柏聽得很認真。
「我們那時候，寫東西是件嚴肅的事，發表更難。現在你們在網上寫，門檻低了，但競爭也激烈。」
童文柏說，
「不過我看你那本小說，能賣出版權，能引起討論，說明確實有價值。繼續努力，但別浮躁。」
「我明白，叔叔。」
結帳時，陸星澈要付，童文柏擺擺手：
「我來。雖然你現在不缺錢，但還在上學，就別亂花了。」
他付了錢，起身，
「我去看看沐兮，她在哪兒上課？」
「這會兒應該在二教203，西方經濟學。」
「行，我去教室外面看看就走，不打擾她。」
童文柏拿起公文包，
「你忙你的，不用送我。」
陸星澈還是送到了茶館門口。
看著童文柏走遠的背影，他鬆了口氣，這次見面比預想中順利。
回到宿舍，陸星澈繼續修改報告。
晚上七點，童沐兮發來消息：
「我爸來學校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他說是臨時決定的，讓我別打擾你上課。見到了？」
「嗯，在教室外看了我一會兒就走了，說晚上還有會。他說跟你喝茶了，聊得怎麼樣？」
「挺好的，叔叔還給了我一盒枸杞。」
「噗，那是我媽非要他帶的。對了，我爸誇你了，說你有想法，踏實。」
陸星澈看著消息，笑了。
能得到童文柏的認可，不容易。
周三下午，陸星澈正在上課，手機震動。
他看了眼，是王製片的電話，便按掉了。
下課後回撥過去，王製片接得很快。
「陸老師，方便說話嗎？」
「方便，您說。」
「是這樣，宣傳團隊那邊又提了個方案……」
王製片語氣有些為難，
「他們想安排您和陳靜做個深度訪談，聊創作和角色。這個沒問題，但訪談里設計了一些……互動環節，比如互相評價對方眼中的角色，玩些默契遊戲。投資方覺得這樣能增加話題度。」
陸星澈走到走廊盡頭：
「王製片，我們上次說得很清楚，不炒CP。這種互動遊戲，很容易被曲解。」
「我知道，所以我跟他們溝通了。但投資方這次態度很強硬，說現在劇要預熱，需要製造討論點。他們甚至提出，可以適當給些補償，比如後續的宣傳資源傾斜，或者……經濟上的考慮。」
陸星澈沉默了幾秒：
「王製片，我是個寫小說的，不是藝人。我配合宣傳，是因為這是我的作品改編，我希望它好。但有些事，我有底線。炒作感情線，用私人互動博眼球，我做不到。這不是錢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嘆息聲：
「陸老師，我理解您。但實話跟您說，這次投資方很堅持。如果您不同意，他們可能會減少對劇的宣傳投入，甚至……影響後續的合作。您要考慮清楚。」
「我考慮清楚了。」
陸星澈說，
「劇的品質應該靠內容說話，不是靠這些手段。如果因為我不配合炒作，他們就減少投入，那我也無話可說。但我不會妥協。」
「好吧。」
王製片語氣沉重，
「我會再跟他們溝通。但陸老師，您要有心理準備。」
掛了電話，陸星澈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四月的陽光很好，但他心裡有些沉。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可能會帶來後果，但有些事，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晚上和童沐兮吃飯時，他把這事說了。童沐兮聽完，放下筷子：
「你拒絕是對的。」
「如果一部劇要靠炒作演員的私人關係才能火，那它的內容得有多差？」
童沐兮認真地看著他，
「陸星澈，你寫《斗破天穹》，是因為你喜歡那個故事，想把它講好。現在它被改編，你也希望它能被好好呈現。但如果為了熱度，要去配合這些你不認可的手段，那不就背離初衷了嗎？」
陸星澈看著她：
「你不覺得我太固執嗎？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影響以後的機會。」
「固執怎麼了？」
童沐兮說，
「人總得有些堅持。而且，如果你這次妥協了，下次他們就會要求更多。底線就是這樣，退一步，就會退第二步。你現在守住，以後別人就知道你的原則在哪裡。」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而且……如果你真的去配合炒CP，我會很難過。不是不相信你，是覺得……感情這東西不該被拿來做宣傳的工具。」
陸星澈握住她的手：
「我不會的。你放心。」
「我當然放心。」
童沐兮笑了，
「所以我才支持你。你做你覺得對的事，我永遠站你這邊。」
周五下午，課題組的最後一次研討會在新聞學院的小會議室舉行。
這次是閉門會議，只有課題組核心成員和三位外請的評審專家。陸星澈被安排在第三個發言。
前兩位發言的分別是出版社的編輯和高校的學者，講的都是傳統IP改編的案例。
輪到陸星澈時，他打開PPT，標題是「網絡文學IP改編中的作者權益與創作倫理」。
他從《斗破天穹》的改編實踐講起，談到創作與商業的平衡，談到作者在改編過程中的參與邊界。
講到一半時，他頓了頓。
「最近我遇到一個實際情況。劇方希望我配合進行一些宣傳互動，包括和女演員的所謂CP向互動，來增加劇的熱度。我拒絕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幾位評審專家抬起頭看他。
「拒絕的理由有幾個。」
陸星澈繼續說，
「第一，作為作者，我的本職是創作，不是表演。第二，這樣的宣傳可能會誤導觀眾，讓他們更關注演員的私人關係而非劇本身。第三，我有自己的生活原則和底線。」
他翻到下一頁PPT，是幾部靠炒作CP起熱、但口碑崩盤的劇集數據。
「短期看，這類營銷確實能帶來熱度。但長期看，對作品的口碑、對行業的生態，都有傷害。觀眾不是傻子，他們最終還是會用腳投票。」
一位評審專家舉手：
「陸同學，我理解你的堅持。但在現實層面，資本是逐利的，他們需要回報。如果你不配合，可能會失去一些機會。你怎麼權衡？」
「我認為，創作和商業不應該是完全對立的。」
陸星澈說，
「好的作品應該能帶來商業回報，但商業回報不該以犧牲作品品格為代價。作為創作者，我們需要做的，是寫出真正的好作品，用作品本身去贏得觀眾和市場。而不是本末倒置，用營銷手段去填補內容的不足。」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些：
「而且，如果我們這些創作者自己都不珍惜作品的品格，不守住創作的底線，那網絡文學就永遠只能是快餐文化，永遠登不上大雅之堂。這不是我想要的，我相信也不是在座各位想看到的。」
發言結束，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方教授第一個鼓掌，接著其他人也跟著鼓起掌來。
茶歇時，那位提問的評審專家走過來：
「陸同學，講得很好。我是做影視研究的，見過太多創作者在資本面前妥協。你能在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定力和思考，很難得。」
「謝謝老師，我還在學習。」
「繼續堅持。」
專家拍拍他的肩，
「行業需要你這樣的人。」
研討會結束後，方教授留下陸星澈。
「今天講得很好，有風骨。論文我看了，修改意見發你郵箱了，抓緊改，爭取下個月見刊。」
「好的教授。」
「還有，上海會議的發言，就按今天的思路準備，但可以更系統些。這是一個很好的議題，值得深入探討。」
「明白。」
離開新聞學院，陸星澈給童沐兮發消息：
「研討會結束了，教授說講得好。」
「我就知道！晚上慶祝，想吃什麼？」
「你定，我請客。」
「那我可要挑貴的了。」
「挑吧，反正稿費已經算實現財務自由了。」
「就你是暴發戶，看我怎麼宰你這個狗大戶！」
「樂意之至。」
傍晚，兩人在學校附近的雲南菜館吃飯。
童沐兮點了汽鍋雞、黑三剁、烤豆腐，還要了瓶酸角汁。
等菜時，她問起研討會的細節，陸星澈一一說了。
「那位專家真這麼說？行業需要你這樣的人？」
「嗯，他是這麼說的。」
「那就說明你的堅持是對的。」
童沐兮眼睛亮亮的，
「陸星澈，你知道嗎，我最欣賞你的就是這點，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什麼該堅持。有些人為了機會，什麼都能妥協。但你不，你有原則。你在這方面真的比同齡人成熟太多了。」
「原則有時候會讓人吃虧。」
「吃虧就吃虧。」
童沐兮認真地說，
「至少心裡踏實。而且，真正的好機會，不是靠妥協得來的，是靠實力贏來的。你有實力，不怕。」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陸星澈給童沐兮盛了碗雞湯：
「你也一樣，有實力。聽說你們那個案例分析比賽，你進決賽了？」
「嗯，下周末決賽。不過對手很強，好幾個研究生。」
「你也不弱，好好準備。」
「知道啦。」
童沐兮笑，
「咱們都要好好努力，不能給彼此丟臉。」
吃完飯，兩人在校園裡散步。
四月的晚風很溫柔，帶著花香。路過籃球場時，有人在打夜場，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陸星澈。」
童沐兮忽然叫他。
「嗯？」
「下個月就是你生日了，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
「這還真沒有，怎麼？你想送我啥？」
「那我就自己琢磨了哦，到時候可不准嫌棄哈！」
陸星澈握緊她的手，
「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麼，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