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兜比臉乾淨,咋救人?


  院子裡的血腥味還沒散盡,風一吹,混著騷臭直往鼻子裡鑽。

  林硯光著脊背站在原地,剛才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兒,正一點點從身體裡抽走,只剩下透骨的冷。

  屋裡,妞妞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像小貓的爪子,一下下撓在他心上。

  他轉身,邁過門檻,回到了昏暗的屋裡。摸了摸妞妞的額頭,滾燙,比剛才更燙手了。

  「爸爸……難受……」妞妞迷迷糊糊地哼唧,小手在空中亂抓。

  林硯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不能再等了,村裡的土辦法不管用,必須去鎮上的醫院。

  他用一張破舊的單子把女兒裹好,抱在懷裡,轉身就開始翻箱倒櫃。

  王琴那個女人,平時把錢看得比命都重,總該剩下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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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柜子被他一把拉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裡面只有幾件她穿舊了的衣服,一把斷了齒的梳子,連一分錢的鋼鏰兒都沒有。

  林硯不信邪,把柜子翻了個底朝天,又去搜床下的瓦罐。

  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隻死掉的飛蛾。

  他把自己身上那條滿是泥水的褲子口袋也翻了出來。

  幾個皺巴巴的毛票,還有幾粒玉米渣子。

  他想起來了,自己每次下苦力掙的錢,一分不留都交給了王琴。

  那個女人,從沒把這個家當過家,更沒給他留過一分錢的活路。

  一個在戰場上沒怕過死的男人,此刻卻被這幾張去鎮上的車票錢,給逼得紅了眼。

  他不能就這麼幹等著。林硯抱著妞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朝著村西頭趙春花家走去。

  他知道村衛生所就是個空殼子,可趙春花那裡,多少有點藥。

  夜裡的村路坑坑窪窪,幾聲狗叫劃破了寂靜。有戶人家的窗戶推開一道縫,一道目光探出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他感覺自己像個瘟神,人人避之不及。趙春花家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硯一腳踹開門。

  「砰!」趙春花正對著鏡子梳頭,身上只穿了件半透明的襯裙,聞聲嚇了一跳。

  回頭看見是林硯,她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慢悠悠地把頭髮別到耳後。

  「喲,林硯哥,怎麼著?想通了?嫂子這門,可不就是給你留著的嘛。

  」她的眼睛在林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塊案板上的肉。

  林硯抱著孩子徑直走進去,把妞妞放在她家的床上。

  「孩子發燒,給打一針。」他命令道,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趙春花湊過來,伸手在妞妞額頭上摸了摸,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哎喲,燒得這麼厲害。我這點阿司匹林不管用,得去鎮上掛水才行。」

  她嘴上說著擔心的話,眼睛卻一直瞟著林硯緊繃的側臉。

  林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噁心壓下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借我點錢。」趙春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胸前跟著一顫一顫。「林硯哥,你沒搞錯吧?你今天下午才扇了我一巴掌,現在跑來跟我借錢?」

  她站直了身子,繞著林硯走了一圈,手指輕輕滑過他結實的胳膊。

  「借錢也不是不行。不過,你也知道嫂子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這錢不能白借。你今天晚上,要是能把我伺候舒坦了……」她的話還沒說完,林硯猛地轉過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趙春花被他看得心裡一突,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林硯二話不說,抱起妞妞,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趙春花不甘心的聲音:「林硯!你別給臉不要臉!離了我,你看全村還有誰敢幫你!你就等著給你女兒收屍吧!」

  林硯的腳步頓了一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但他沒有回頭,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自己那間破屋,絕望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一拳砸在土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拳頭磕出了血。妞妞在他懷裡被驚動,又開始小聲地哭。

  他看著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割著。突然,他想起了什麼。

  他快步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木箱子。

  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套他退伍時帶回來的舊軍裝,疊得整整齊齊。他從軍裝下面,摸出了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

  是一塊銀色的懷表,錶盤已經有些發黃,但擦乾淨後,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緻。這是他退伍時,老排長張衛國送給他的。他一直捨不得戴,當成最寶貴的東西藏著。

  他摩挲著冰冷的表殼,聽著裡面清晰的滴答聲。現在,這是他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賣了它,就能換妞妞的救命錢。他下定了決心,把懷表揣進兜里,重新抱起女兒,準備連夜走去鎮上。

  剛走出院門,一個清瘦的身影就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是蘇晚。

  「你要去鎮上?」蘇晚開口,聲音在夜裡很清晰。

  林硯沒說話,只是抱著孩子,想從她身邊繞過去。他不想讓這個城裡來的女老師,再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孩子病得更重了?」蘇晚的目光落在妞妞身上,語氣裡帶著擔憂。林硯從喉嚨里嗯了一聲,腳步沒停。蘇晚沒再問,只是快步上前,把一個布包塞進了他懷裡。「拿著。」

  林硯低頭,布包溫熱,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味。他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兩個煮雞蛋,一小沓糧票。

  在糧票下面,還壓著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二十塊錢。在這個時候,這就是一筆巨款。林硯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要把東西推回去。「我不能要。」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蘇晚沒有接,反而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這是借你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不容他拒絕。

  「等你回來,給我打個欠條。去村口吧,最早一班去鎮上的車,天亮就發了。」

  林硯看著手裡的錢和糧票,又看看眼前這個女人。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站在夜風裡,身形顯得格外單薄。

  他的手攥緊了布包,那二十塊錢,比他砸碎的那塊石磨還要沉。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謝謝。」說完,他不再停留,抱著女兒,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迅速融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轉身朝著自己住的知青點走去。

  那扇破舊的院門在身後吱呀作響,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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