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十塊錢,買命的活
三天後,林硯背著一個破布袋從鎮上回來,天蒙蒙亮。
他沒坐車,二十多里的路,硬是用一雙腿走回來的。
推開院門,屋裡黑漆漆的,妞妞還在睡。
他走到炕邊,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燒退了,只是小臉還蠟黃蠟黃的,沒什麼血色。
鎮上醫院的醫生說,孩子底子虧空得厲害,高燒傷了元氣,得好好養著,不然容易再病。
好好養著,那都是拿錢堆出來的。
他從布袋裡掏出剩下的錢,攤在炕上。
兩張大團結,幾張毛票,還有一堆鋼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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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借的二十塊,掛號、拿藥,花去了大半,剩下的錢,連給妞妞買幾斤雞蛋都緊巴巴。
林硯把錢收好,又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是一小撮冰糖。
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那股甜味讓他皺起了眉。
然後他起身,輕手輕腳地熬了鍋稀粥,把剩下的冰糖全放了進去。
妞妞醒了,聞到香味,小聲喊:「爸爸。」
「醒了?」林硯把她抱起來,「喝點粥,甜的。」
妞妞靠在他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他,好像怕他再消失一樣。
「爸爸不走。」林硯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臉。
喝完粥,他把妞妞安頓好,轉身出了門。
他先去了村東頭的知青點。
蘇晚正在院子裡洗漱,看見他,動作停了一下。
林硯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欠條。」
紙是香菸盒上撕下來的,字是他用燒黑的木炭寫的,歪歪扭扭。
「欠蘇晚同志人民幣二十元整,糧票十斤。林硯。」
蘇晚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孩子怎麼樣了?」
「燒退了。醫生說要養著。」
「那就好。」蘇晚端起水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林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這個女人,幫了他,卻沒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樣,用那種看好戲或者可憐的眼神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只吐出兩個字。
「掙錢。」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
村長王富貴家門口,圍了一小圈人,正唉聲嘆氣。
「富貴叔,這可咋辦?公社那邊催得緊,說再不動工,今年咱們村的補貼都得扣。」
王富貴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愁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咋辦?我能有啥辦法?後山那片『閻王坡』,誰敢去?」
「就是啊,那地方邪門的很,石頭跟刀子一樣,下面還有個無底坑,前年老李家的羊掉下去,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不止呢!我聽我爺說,那坡上全是五步蛇,被咬一口,走不到五步就得倒下。」
人群里議論紛紛,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懼色。
林硯走了過去,沒吱聲,聽著。
王富貴抬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硯啊,孩子好些了?」
「嗯。」
「那就好,那就好。」王富貴嘆了口氣,又說,「你來得正好,村裡有個活,你聽聽不?」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村里這些青壯年,一聽是『閻王坡』,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林硯這個剛退伍回來的,膽子大,力氣也大,或許可以問問。
「啥活?」
「開荒。」王富貴指了指後山的方向,「就是那片『閻王坡』,公社下了任務,要在秋分前開出來,種試驗田。村里勞力就這些,沒人敢接。我尋思著,你要是願意干,工錢好說。」
「工錢?」
「一天一塊錢,包一頓午飯。」王富貴咬了咬牙,報了個高價。
周圍的人一聽,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一塊錢,這可是鎮上搬大包的師傅才有的價錢。
「村長,這價也太高了!憑啥給他?」有人不樂意了。
「就是,他林硯剛死了老婆,晦氣著呢,讓他去開『閻王坡』,別把霉運帶給全村。」
說話的,是王家的一個遠房親戚。
林硯的眼神掃過去,那人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一天一塊,太慢了。」林硯開口,聲音很平。
他等不及。
妞妞的身體等不及。
王富貴以為他嫌少,面露難色:「硯啊,這已經是村里能出的最高價了……」
就在這時,一個扭著腰肢的身影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是趙春花。
她今天穿了件紅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的林大英雄啊。」她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在林硯身上掃來掃去,「怎麼,在嫂子這兒碰了壁,就跑到村長這兒來要飯了?」
她那天被林硯毫不留情地拒絕,心裡一直窩著火,現在逮著機會,自然要好好奚落一番。
林硯壓根沒看她,只盯著王富貴。
「富貴叔,我不要工分,也不按天算。那片地,我一個人包了。」
他這話一出口,全場都靜了。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一個人,包下『閻王坡』?
趙春花更是誇張地笑出了聲,手裡的蒲扇都快扇飛了。
「林硯,你是不是被你老婆的死給刺激傻了?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是閻王爺的地盤!村里十個壯勞力進去,都得抬著五個出來!你一個人?你是想下去陪你那偷人的老婆吧?」
「閉嘴!」林硯一聲低喝。
趙春花被他眼神里的冷光嚇得一哆嗦,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怎麼,敢做不敢讓人說啊?你老婆……」
「趙春花!」王富貴猛地站起來,打斷了她的話,「你少說兩句風涼話!林硯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嚼舌根!」
他又轉向林硯,皺著眉問:「硯啊,你別賭氣。這活不是鬧著玩的,會死人的。」
林硯沒理會周圍的嘈雜,只問了一句。
「包下來,多少錢?」
王富貴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知道這小子是認真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了一個巴掌。
「五十塊。」
「嘶——」
人群里又是一陣抽氣聲。
五十塊錢!
這個年頭,一個壯勞力干一年,刨去吃喝,也就攢下這個數。
這筆錢,足夠在村里蓋兩間大瓦房了。
王富貴接著說:「三天。三天之內,你要是能把那塊地清理出來,清理到能下鋤頭的程度,這五十塊錢,當場結清。要是干不完,或者中途出了事……村里一分錢不給,生死自負。」
這條件,苛刻到了極點。
這根本不是在招工,這是在找人賣命。
「富貴叔,這可不行!萬一他死在上面,多不吉利!」
「就是,五十塊錢,太多了!憑啥給他?」
趙春花抱著胳膊,冷笑道:「村長,我看你就讓他去。他不是能耐嗎?不是在部隊裡殺過人嗎?讓他去跟閻王爺過過招。咱們也正好看看,他這條命,到底值不值五十塊錢。」
所有人都以為林硯會猶豫,會退縮。
可林硯只是點了點頭。
「我干。」
兩個字,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些人一眼,轉身就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這就答應了?瘋了,真是瘋了!」
「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等著吧,不出一天,就得被抬下來。」
身後的議論聲,他充耳不聞。
回到家,他從牆角抄起一把磨禿了的鋤頭,又找出一把生了鏽的鐮刀。
妞妞在炕上看著他,大眼睛裡滿是擔心:「爸爸,你去哪?」
林硯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爸爸去給妞妞掙錢買肉吃。」
他把門從外面鎖好,囑咐道:「妞妞乖乖在家睡覺,爸爸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扛著工具,迎著全村人或嘲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一步步走向了後山。
『閻王坡』就在情人坡的背面,怪石嶙峋,雜草比人還高,遠遠看去,像一張長滿了獠牙的巨口。
林硯站在坡下,抬頭望去,山風吹過,草叢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毒蛇在吐著信子。
他脫掉上身的汗衫,露出那身傷疤交錯的古銅色肌肉。
然後,他掄起鋤頭,朝著腳下第一塊盤根錯節的巨石,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