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人的帳本,比活人好用
「轟隆!」
巨石落下的聲音,震得整個窯洞都在掉土。
蘇晚的尖叫剛到嗓子眼,一隻粗糙滾燙的大手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別出聲!」
林硯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很低,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嗆人的塵土和那股甜膩的鴉片味道混在一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瘋狂地往鼻子裡鑽。
蘇晚的呼吸瞬間停滯,渾身都僵住了,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林硯,蘇知青,多謝你們幫我找到了東西。」
王富貴那熟悉的聲音從石頭的另一邊傳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得意。
「這地方不錯,風水好,埋你們兩個正好。下去以後,記得跟王琴那個蠢婆娘問個好。」
黑暗中,蘇晚聽到了金屬摩擦的「咔噠」聲。
是獵槍上膛的聲音。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牙齒都在打戰,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完了。
他們要死在這裡了。
就在蘇晚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林硯鬆開了捂著她嘴的手。
他沒有喊叫,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身體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對著石縫的方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富貴叔,聊聊?」
洞外,王富貴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
「聊聊?林硯,你腦子被石頭砸壞了?死到臨頭了,你還想跟我聊什麼?」
「就聊聊你。」
林硯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穿透了石壁和黑暗。
「你一個村長,沾上這掉腦袋的生意。殺了我們,你以為你就能安穩了?」
「我安不安穩,你看不到了。」王富貴的聲音冷了下來,「別廢話了,上路吧!」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抓著林硯的衣角,感覺下一秒,那灼熱的鐵砂就會穿透石壁,打進他們的身體。
「那本帳本,你看懂了嗎?」
林硯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王富貴沒出聲,似乎是在掂量他這話里的意思。
「南貨是人,北邊是煤礦,紅磚是金條,『佛爺』是你。」
林硯一句一句地往外扔,每一句,都讓洞外的沉默加深一分。
蘇晚震驚地看著林硯的背影,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近乎恐怖的鎮定。
「你那個好外甥王二強,喝多了什麼都說。」林硯繼續說道,「王琴和張大強想黑吃黑,吞了你的『大貨』,結果被你連人帶車,一起推下了情人坡。」
「你……你怎麼知道!」
王富貴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我不光知道這些。」林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密閉的窯洞裡,聽著格外滲人,「我還在想,你一個村長,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和門路,敢碰這些東西。」
「你弄來的金條和鴉片,總得有地方出手吧?那些從南邊販來的人,也得有下家接著吧?」
洞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富貴叔,殺人滅口,你只能堵住我和蘇老師的嘴。可你那些下家的嘴,你堵得住嗎?」
「只要你們死了,就沒人知道!」王富貴惡狠狠地吼道。
「是嗎?」
林硯的聲音突然變得玩味起來,「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帶著蘇老師,大半夜跑到這個鬼地方來?」
「你以為,我找到那個箱子,只是運氣好?」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石頭砸出來的。
「我進這窯洞之前,就把那本帳本,撕成了兩半。」
蘇晚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識地想出聲反駁,卻被林硯反手捏住了手腕。
他沒撕,那個本子還好端端地在他懷裡揣著!
他在撒謊!
「王琴那個蠢女人,記帳只記了一半,她只記了貨和上家,沒記下家。」
林硯的聲音不疾不徐,像一個胸有成竹的獵人,正在慢慢收緊套在獵物脖子上的繩索。
「可我跟她不一樣,我當過兵,我知道什麼東西最要命。我花了一個下午,把那本帳本的後半部分,也就是你所有下家的名單,全都默寫下來,藏好了。」
洞外,死一般的寂靜。
連王富貴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你把東西藏哪了?」
過了很久,王富貴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乾澀,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
「一個全村人都看得到,但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林硯淡淡地說。
「我跟派出所的張衛國排長打過招呼了。我跟他說,我要查王琴的死因,可能會有危險。」
「我跟他約好了,如果今天晚上,我沒能囫圇個兒地回家。明天一早,他就會去那個地方,把我藏的東西取出來。」
「富貴叔,你說,那半本要命的帳本,要是放在了張排長的辦公桌上,你和你那些下家,有幾個能活到秋後?」
「你放屁!」王富貴的聲音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你這是在詐我!」
「你可以賭一把。」林硯靠在石壁上,甚至還調整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
「你現在就可以開槍,一槍把我們倆都崩了。然後你就可以等著,看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是你的死期先到,還是張排長的逮捕令先到。」
「……」
洞外徹底沒了聲音。
蘇晚能感覺到,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大手,手心裡全是汗。
她也全是汗。
她現在才明白林硯在幹什麼。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和蘇晚的命,做一場豪賭。
他賭的,就是王富貴不敢跟他一起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窯洞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蘇晚感覺自己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她看著林硯那模糊的輪廓,這個男人,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籌碼,硬生生把一把頂在他們腦門上的槍,給逼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傳來一聲充滿憋屈和憤怒的咒罵。
「媽的!」
然後是重物被拖動的聲音。
堵在洞口的巨石,發出「吱嘎」的摩擦聲,被一點點地挪開了。
一縷帶著涼意的夜風格外香甜,混著月光,從洞口涌了進來。
王富貴就站在洞口,手裡還端著那杆黑洞洞的獵槍,月光照在他那張熟悉的臉上,表情扭曲得像個惡鬼。
「林硯,你他娘的夠狠!」
林硯拉著還有些腿軟的蘇晚,慢慢從窯洞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王富貴手裡的槍,又看了看他那張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漲紅的臉。
「富貴叔,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