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話沒說完,人就沒了


  夜風帶著一股焦糊和血腥味,刮在臉上,又冷又黏。

  王富貴像一灘爛泥,癱在地上,嘴裡發著「嗬嗬」的漏氣聲,雙手胡亂地抓著,想把踩在他胸口的那隻腳推開。

  「你……你……」

  他那張被燒得血肉模糊的臉,在月光下像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林硯的腳下又加了一分力氣,王富貴的胸口傳來一陣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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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你答。」林硯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王琴記帳的本事不差,她說,你是『佛爺』。」

  他頓了頓,俯下身,盯著王富貴那雙燒得只剩下兩條縫的眼睛。

  「可一個村長,吃得下這麼多的金條和人命?你這『佛爺』的名號,是自己封的,還是別人賞的?」

  王富貴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林硯那隻卡著他喉嚨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我……我說……我說!」王富貴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一股熱尿從褲襠里湧出來,「我不是佛爺!我不是!」

  他哭喊起來,聲音嘶啞難聽。

  「我就是個看門的!給佛爺看門的一條狗!」

  「王琴那個蠢婆娘,她手腳不乾淨,偷了一包從南邊過來的『紅磚』,佛爺才……才讓張大強連人帶車,一起收拾了!」

  林硯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不想聽這個。」他腳下再次用力,「我要聽的,是那個真正的『佛爺』,到底是誰。」

  「我說了,佛爺會殺了我的!他會殺了我全家!」王富貴涕淚橫流,跟臉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你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林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了,你那一家老小,或許還有條活路。」

  這句話,成了壓垮王富貴的最後一根稻草。

  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我說……求你……我說完……放過我婆娘孩子……」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

  林硯沒說話,只是稍微鬆了鬆手,讓他能喘上一口氣。

  就在這時,暗門裡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林硯回頭看了一眼,蘇晚趴在角落裡,動了一下。

  他不能再拖了。

  林硯猛地揪住王富貴的頭髮,把他那顆焦黑的腦袋從地上提了起來。

  「說!」

  劇痛和恐懼讓王富貴徹底崩潰了。

  「佛爺……佛爺他……他就在安平縣!」他尖叫著,「我們縣裡最大的……」

  話剛說到一半。

  「砰!」

  一聲清脆短促的槍響,毫無徵兆地劃破了夜空。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人的耳朵里。

  王富貴正要說出口的那個名字,永遠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那顆被林硯揪著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

  眉心正中央,多了一個黑漆漆的洞,一縷血線順著鼻樑緩緩流下。

  他那雙剛剛還充滿恐懼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像死魚眼一樣渾濁、空洞。

  林硯感覺手裡一沉,王富貴的身體軟了下去。

  幾乎是在槍響的同一瞬間,林硯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鬆開手,任由王富貴的屍體摔在地上。

  他沒有去找那個開槍的人,而是猛地轉身,像一頭撲食的獵豹,沖回暗門。

  他一把抄起還在地上呻吟的蘇晚,將她柔軟的身體扛在肩上,想也沒想,就地一滾。

  「噗。」

  又是一聲輕響。

  一發子彈擦著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打在窯洞的磚牆上,濺起一串火星。

  林硯抱著蘇晚,順著滾地的力道,一頭扎進了旁邊一人多高的荒草叢裡。

  草葉划過臉頰,帶來一陣刺痛。

  他把蘇晚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

  蘇晚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驚恐和茫然。

  「別動!別出聲!」林硯貼著她的耳朵,用氣聲命令道。

  遠處的山坡上,再也沒有槍聲傳來。

  四下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兩個人壓抑不住的心跳聲。

  林硯一動不動地趴在草叢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的眼睛,卻像狼一樣,透過草葉的縫隙,死死盯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剛才那兩槍,乾淨利落。

  第一槍,精準地打穿了王富貴的眉心,一擊斃命。

  第二槍,打的是他剛才站的位置,是預判射擊。

  開槍的人,不是村里那些扛著土銃打兔子的獵戶。

  這是個真正會用槍殺人的行家。

  他一直躲在暗處,像一隻黃雀,等著螳螂捕蟬。

  他等林硯撬開王富貴的嘴,等王富貴說出最關鍵的秘密。

  然後在那個名字被吐出來的前一秒,扣動了扳機。

  殺人,滅口。

  順便,還想把林硯這個知道得太多的「螳螂」,一起滅掉。

  林硯感覺懷裡的蘇晚抖得更厲害了,牙齒都在打顫。

  他能聞到她頭髮上被爆炸薰染的焦糊味,和一股淡淡的馨香。

  這個城裡來的女老師,大概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片山林,靜得像一座墳。

  開槍的人,好像已經走了。

  可林硯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寒意籠罩在他們周身。

  那個人可能走了,也可能還在。

  他可能正端著那杆要人命的槍,透過瞄準鏡,一寸一寸地搜索著這片草叢。

  只要他們一動,迎接他們的,可能就是第三顆子彈。

  林硯慢慢鬆開了捂著蘇晚嘴的手。

  蘇晚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不敢發出聲音,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林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他走了嗎?」

  「不知道。」林硯的回答簡單又冰冷。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下的蘇晚,她那件黑色的衣服上,全是塵土,臉上也蹭得一塊黑一塊白,狼狽不堪。

  他的目光,又越過草叢,落在不遠處那具屍體上。

  王富貴的屍體在月光下,已經開始慢慢變冷。

  他額頭上那個黑洞洞的槍眼,像一隻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空。

  線索,就這麼斷了。

  那把槍,是從哪個方向打來的?

  那個人,長什麼樣?

  那個沒能說出口的名字,又到底是誰?

  林硯慢慢地,從地上撐起一點身體。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貓。

  他必須帶著蘇晚離開這裡。

  可回去的路,有兩里地。

  這兩里地,在今晚,變得比從戰場上活著回來還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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