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縣城來客,穿西裝的笑面虎
王富貴的頭七還沒過。
村里那條被牛車壓出兩道深溝的黃土路,就開進來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身擦得鋥亮,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跟這個窮得叮噹響的村子格格不入。
村口納鞋底的婆娘們都停了手裡的活,伸長脖子看。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𝕊тO55.ℂ𝓸м
車門開了,先下來一隻鋥亮的黑皮鞋,小心地踩在全是塵土的地面上,好像怕沾了髒東西。
接著,一個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戴著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還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
他不像村里人,也不像鎮上幹部,看著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男人關上車門,環顧了一圈,臉上掛著笑,走到那群婆娘跟前。
「大娘們,問個路。林硯同志家,是哪一戶?」
婆娘們你看我,我看你,趙春花也在裡面,她眼珠子一轉,開了口。
「你找林硯幹啥?他可是個……」
「我是王富貴村長的遠房外甥。」男人笑著打斷她的話,「聽說富貴叔出事了,家裡遠,消息傳得慢,我這才趕過來看看。又聽說,是林硯同志第一個發現的,我來……是想當面感謝他。」
這話一說,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原來是村長的親戚。
趙春花指了指村東頭那座破落的院子。
「就那,牆塌了半邊的就是。」
男人道了聲謝,邁開步子,朝著林硯家走去。
林硯正在院子裡,拿草繩和泥巴修補前些天被王大強他們踹壞的木門。
他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在太陽底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男人走到院門口,沒進來,隔著半塌的籬笆牆笑。
「是林硯同志吧?」
林硯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身,抄起旁邊掛著的一條舊毛巾擦了把汗。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男人,
「你是誰?」
「我姓白,叫白建軍。是王富貴村長的遠房外甥。」男人推了推眼鏡,「聽說,是你第一個發現了我富貴叔?」
林硯沒答話,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眼神落在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上。
「村長都燒成黑炭了,你這親戚才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糙勁兒。
白建軍臉上的笑容不變。
「家裡遠,也是剛得了信兒。不管怎麼說,你發現了遺體,也算幫了我們家大忙。我代表我舅媽,謝謝你。」
他說著,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精緻的扁鐵盒,彈開,從裡面抽出一根帶過濾嘴的香菸遞過去。
「來,抽一根。大前門的,城裡貨。」
林硯瞅了一眼那根白淨的香菸,沒接。
他從自己褲兜里摸出菸葉和紙,卷了根粗糙的旱菸,叼在嘴裡,然後才伸手指了指白建軍手裡的煙。
「這玩意兒金貴,能換倆雞蛋呢。」
他把那根大前門從白建軍手指間抽走,沒點,直接塞進了自己褲兜里。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拿東西。
白建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
「林硯同志真是個爽快人。」
「爽快有屁用,能當飯吃?」林硯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燎得他眼睛眯了起來,「你光說謝謝,有啥用?晦氣!就因為發現他,我這兩天吃不下睡不著,我們家妞妞都嚇病了。你這當外甥的,不得給點湯藥費?」
他話說得又直又沖,像塊茅坑裡的石頭。
白建軍臉上的笑頓了頓,又很快掛了回來。
「應該的,應該的。」
他從兜里掏出皮夾子,抽出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遞了過去。
「一點小意思,給孩子買點糖吃。也算是我替我那可憐的舅舅,給你去去晦氣。」
林硯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將錢抓過來,放進嘴裡沾了點口水,捻開數了數。
「二十?就這點?」他撇撇嘴,「行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他把錢仔細疊好,塞進褲兜里,拍了拍。
白建軍看著他這副貪財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林硯同志,我富貴叔……他出事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或者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動靜?」林硯撓了撓頭,一臉的憨厚,「那天晚上打雷了,你沒聽說?那一聲響,跟天塌了似的。除了這個,哪還有啥動靜。」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可疑的人?這窮山溝里,除了窮鬼,哪有啥人。再說了,我一個大老粗,天黑了就摟著娃睡覺,誰管外面洪水滔天。」
白建軍點點頭,好像信了他的話一樣。
「也是。我富貴叔就是命不好。唉~」他嘆了口氣,「行了,林硯同志,你忙。我還要去我舅媽家看看,就先不打擾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身筆挺的西裝消失在村道拐角。
臉上的憨厚貪婪一下子沒了,只剩一片冰冷。
他回到屋裡,妞妞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爸爸,那個人是誰呀?穿得好奇怪。」
「一個城裡來的。」林硯摸了摸女兒的頭,「妞妞,自己玩,爸爸出去一下。」
他沒去別的地方,而是直接出了村子,繞了個大圈,朝著南坡那片廢棄的磚窯走去。
爆炸把窯洞口熏得漆黑,周圍的草木也倒了一大片。
林硯沒靠近窯洞,他沿著山坡的背面,走到了那口他藏箱子的枯井旁。
井口的偽裝還在,荒草和浮土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一點被動過的痕跡。
他悄悄鬆了口氣。
他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井邊的一塊石頭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扒開石頭。
石頭底下,靜靜地躺著一個菸頭。
菸嘴上帶著一圈金邊。
是大前門。
菸頭已經被踩滅了,菸絲還帶著一點點潮氣,像是剛扔下沒多久。
林硯捏起那個菸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聞。
風從山坡上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目光投向縣城的方向。
那個姓白的笑面虎,不是剛來。
他早就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