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一桌,我才是主賓
林硯站在大廳正中央,沒理會樓上那道陰惻惻的目光。
他捏了捏蘇晚冰涼的手,指著正前方那張鋪著金絲桌布的大圓桌。
「蘇老師,跑這麼遠,肚子早叫喚了。」
蘇晚的腿肚子打著顫,眼睛掃過兩排腰間鼓囊囊的黑衣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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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喉嚨發乾,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這……這能吃得下去嗎?」
林硯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拽著她大步走過去。
那張圓桌本是主位,轉盤上擺著一個半人高的景泰藍花瓶。
他一腳踢開礙事的紅綢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順手拍了拍旁邊的位子。
「坐,天塌下來也得等咱們吃飽了再說。」
兩排黑衣漢子齊刷刷轉頭,眼神冷厲地掃過來。
林硯斜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掏出一盒被壓扁的「大前門」。
他叼出一根,劃火柴點著,白煙順著唇縫噴出來。
樓上的白建軍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笑容卻沒有。
「林老弟,膽子真是比閻王坡的石頭還硬。」
白建軍不緊不慢地走下旋轉樓梯,皮鞋敲在實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硯沒抬頭,只盯著天花板上的大吊燈。
「白老闆,這就是你們縣城的待客之道?」
白建軍在桌子對面站定,擺了擺手。
四周的黑衣人退後半步,但手都沒離開後腰。
林硯撇了撇嘴,把菸灰彈在面前那乾淨的能照出人影的瓷碟里。
「冷冷清清,連杯熱茶都沒有,縣城的飯館都快倒閉了?」
他嗓門大,帶著響水村那種粗礪的野性,在大廳里震出回音。
白建軍臉皮抽了抽,把葡萄酒杯擱在桌上。
「今天這頓飯,一般人吃不起,怕你咽不下。」
林硯聽了,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抬起手,對著空蕩蕩的櫃檯方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聲,景泰藍花瓶被震得晃了幾晃。
「人呢!死絕了還是沒長耳朵?」
櫃檯後面鑽出一個縮頭縮腦的服務員,手裡哆哆嗦嗦捏著菜單。
林硯一把奪過那燙金的本子,翻得嘩嘩作響。
他一邊翻,一邊搖頭,把菜單往桌上一拍。
「這都寫的什麼玩意?白開水裡加菜葉子也叫名餚?」
白建軍扯開領口的一顆扣子,坐在林硯對面,冷眼瞧著他鬧騰。
林硯斜眼看著服務員,指了指菜單。
「紅燒熊掌有沒有?要是沒真的,弄對新鮮豬蹄糊弄我,我也打斷你的腿。」
服務員看向白建軍,臉白得跟抹了粉似的。
白建軍點點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諷。
「林老弟既然胃口大,就成全他。」
林硯合上菜單,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著。
「光有肉沒酒算怎麼回事?去,拿兩瓶五十度的陳年茅台,要是不夠醇,我拿它洗腳。」
白建軍端起剛送上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
「林老弟,這些菜加起來,夠你修十個響水村的破院子了。」
林硯嘿嘿笑著,把菸頭在碟底摁滅。
「反正今晚白老闆請客,我這泥腿子不吃白不吃。」
他轉頭看向蘇晚,原本冰冷的眼神柔和了半分。
「蘇老師,點個甜口的,城裡老師不是愛吃那什麼拔絲山藥嗎?」
蘇晚哪有心思點菜,她盯著林硯的側臉,感覺這個男人變得極其陌生。
那股子兵痞味兒里,透著一股把人命當草芥的瘋勁。
林硯見她沒反應,轉頭對服務員橫了一聲。
「聽見沒?拔絲山藥,糖放多點,苦了你的舌頭就別想要了。」
服務員連滾帶爬地跑進後廚,帶出一陣油煙味。
白建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林硯,戲演完了吧?」
他從兜里掏出請柬上的那張照片,兩指夾著,甩到林硯面前。
「這些孩子,能不能全須全尾地送回來,全看你今晚的表現。」
林硯看著照片裡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眼角的肌肉跳了跳。
他沒伸手接,反而把腳抬起來,踩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白老闆,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白建軍挑了挑眉,眼神變得陰森。
林硯探過身子,那張剃著青茬寸頭的腦袋湊近了白建軍。
他壓低聲音,語氣輕蔑得像在談論一頭死豬。
「你不過是個看大門的,領著一群穿黑皮的野狗,跟我談生意?」
白建軍身後的兩個漢子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經掏了出來。
林硯眼皮都沒抬,只是盯著白建軍的黑框眼鏡。
「讓你家主子出來,那尊縮在陰溝里的笑面佛,要是再不露面,這菜我可就餵狗了。」
白建軍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你找死!」
林硯依舊坐著,穩如泰山。
他從腰間摸出那把三棱軍刺,當著白建軍的面,「奪」的一聲釘在紅木桌面上。
三角形的槽口裡,隱約還帶著沒洗淨的鐵鏽味。
「想動手?行啊,先看看你家主子舍不捨得讓你這根『重要的線』斷了。」
大廳里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截黑色金屬。
林硯卻像沒事人一樣,伸手拿起一根象牙筷子,在碗沿上敲出叮噹聲。
「主賓還沒到齊,你這當狗的別急著吠。」
白建軍死死盯著軍刺,臉上的橫肉劇烈顫動,右手虛握了幾次。
他在等,等二樓盡頭那個包間裡的信號。
林硯也知道他在等,索性閉上眼,在心裡默數著節奏。
蘇晚蜷縮在椅子裡,手死死抓著桌布邊緣。
後廚傳來了滋滋的過油聲,香氣很快瀰漫開來。
白建軍深吸幾口氣,緩緩坐回位子,臉色已經黑成了鐵鍋底。
「林硯,算你狠,佛爺在樓上等著呢。」
林硯睜開眼,扯了扯嘴角。
他拔出軍刺,動作極快地收進袖子裡。
「早這麼說不就結了?非得等我點完菜。」
他拍了拍蘇晚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就在這時,後廚的門被推開,服務員端著個大托盤。
那盤冒著熱氣的紅燒熊掌,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林硯拿起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那吃相活脫脫一個剛進城的土包子。
「白老闆,別光看著,這玩意兒貴,多吃點,不然一會兒怕你沒力氣爬著出去。」
白建軍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把牙齦咬得生疼。
他看著林硯大快朵頤,心裡那股不詳的預感越來越重。
這個退伍兵,從踏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按他的規矩辦。
一瓶茅台被送上桌,林硯直接咬掉瓶蓋,咕嘟咕嘟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他抹了抹嘴,打了個帶酒氣的響嗝。
「蘇老師,吃肉,這都是縣城的大人物供奉給咱的。」
蘇晚勉強拿起筷子,還沒等她伸出去,林硯的動作突然停了。
他的耳朵動了動,目光射向二樓那個掛著重錦帘子的隔間。
帘子動了。
一雙穿著老布布鞋的腳,慢慢跨了出來。
那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林硯放下手裡的熊掌,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
那人手裡把玩著兩顆深紫色的沉香木球,發出的木頭碰撞聲,在空曠的大廳里異常清脆。
大廳里那幾十個黑衣漢子,動作一致地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建軍更是直接站起來,腰彎成了蝦米,聲音低到了塵埃里。
「佛爺,您出來了。」
林硯盯著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慈眉善目的臉,皮膚白淨,五官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唯獨他的右手食指上,那枚佛頭戒指正對著林硯,嘴角帶著那抹詭異的笑。
「林硯?」
那人的聲音柔得像春天的風,卻讓蘇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硯重新拿起酒瓶,自顧自地倒了一杯。
「佛爺這尊神,可比王富貴那條老狗像樣多了。」
白建軍轉頭瞪眼,卻被佛爺一個輕飄飄的眼神按了回去。
佛爺走到樓梯口,沒下樓,只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
「為了幾個不相關的娃子,值得嗎?」
林硯沒回話,直接抓起桌上那盤紅燒熊掌。
他站起身,手臂猛地發力,圓盤帶著風聲,呼嘯著朝二樓砸去。
「啪嚓!」
瓷盤碎在佛爺腳邊的扶手上,滾燙的醬汁濺了他一身。
白建軍嚇得當場就要拔槍。
林硯卻在大廳中央笑出了聲,指著樓上的人影。
「肉我也吃了,煙我也抽了,要是還不談正事,老子這就回家抱娃了。」
佛爺擦掉袖口上的油漬,眼神深處那抹偽裝的慈悲終於裂開了縫。
「你覺得,你今晚還能走得出這扇門?」
林硯看向門口,原本空著的旋轉門外,此刻又多了一層黑壓壓的人影。
他卻回過頭,對著受驚的蘇晚挑了挑眉。
「蘇老師,看見沒?這幫人請客,還沒吃完就急著送客,真是沒教養。」
他伸手摸向後腰,指尖觸到了冰冷的軍刺。
「佛爺,你這張網織得挺大,但不知道夠不夠我這把刀割的?」
他跨出圓桌的範圍,一步步朝樓梯走去。
兩邊的黑衣人正要圍攏,白建軍卻突然臉色一變,大喊一聲:「等一下!」
他發現,林硯剛才坐過的椅子下面,正冒著一縷細微的青煙。
那是他剛才隨手扔下的那盒「大前門」。
盒子周圍,竟然連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引線。
引線的另一端,沒入了大廳那根承重柱的縫隙里。
林硯回頭,給了白建軍一個殘忍的笑容。
「白老闆,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在部隊,我可是全軍區炸彈拆裝的第一名。」
全場死一般的靜。
林硯的腳踩在第一級台階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佛爺,下來談,還是大家一起去見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