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杯咖啡的戲
蘇晚的手在抖。
托盤上那杯深褐色的液體,冒著濃濃的熱氣,香氣和灼人的溫度一起鑽進她的鼻腔。
林硯的話還在耳朵里響。
「看他的手。」
七號實驗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運行的低微蜂鳴聲和鍵盤被飛快敲擊的清脆聲響。
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每個人都像釘在自己的位置上,埋頭於眼前複雜的數據。
蘇晚的目光,穿過一排排儀器,落在了最裡面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王遠。
他坐在一台主機前,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映著他專注的臉。
他看起來和檔案照片裡一模一樣,文質彬彬,甚至有些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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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的心跳得像擂鼓,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像踩著棉花。
她端著托盤,臉上擠出一個護士該有的溫和笑容,腳步放得很輕。
實驗室里的人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他們都知道,她是上面派來照顧那個重傷英雄的特別護士。
十米。
五米。
三米。
蘇晚離王遠的工作檯越來越近,那上面堆滿了畫著複雜線路的圖紙,旁邊還有幾台她叫不上名字的精密儀器。
王遠敲擊鍵盤的動作忽然停了。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正準備回頭。
就是現在。
蘇晚吸了一口氣,腳下故意向旁邊一崴。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刺耳。
她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手裡的托盤脫手飛出。
那杯滾燙的咖啡,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褐色拋物線,不偏不倚,朝著王遠那張堆滿心血的工作檯潑灑過去。
周遭的一切都跟著慢了半拍。
蘇晚看見王遠回過頭的瞬間,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慌亂。
他的身體動了。
快得不像一個文弱書生。
他沒有去躲那潑向自己的咖啡,而是猛地站起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那台正在運行的精密儀器前。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抽走了桌面上最核心的那幾張圖紙。
「嘩啦——」
滾燙的咖啡液混合著碎裂的瓷片,澆了滿桌。
部分液體濺在他的白大褂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污漬。
整個過程,發生在兩秒之內。
實驗室里所有人都被驚動了,紛紛站起來,看向這邊。
蘇晚趴在地上,心裡一片冰涼。
完了,他反應太快了,根本看不出什麼。
「你沒事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晚抬頭,看見王遠正朝她伸出手,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關切的微笑。
「對不起!對不起王博士!我不是故意的!」蘇晚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語無倫次地道歉。
「沒關係,一點小意外。」王遠笑了笑,收回手,「人沒燙到就好。」
他的語氣平靜溫和,好像被毀掉的不是自己耗費無數心血的工作,而只是一杯無足輕重的水。
太完美了。
他的表現,完美得讓人找不到一絲瑕疵。
「我……我來收拾!」蘇晚慌忙拿起旁邊的紙巾,去擦拭桌上的狼藉。
王遠也拿起紙巾,和她一起清理。
「不用緊張,這些圖紙都有備份。」他甚至還在安慰她。
蘇晚低著頭,假裝擦拭桌子,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著王遠的手。
林硯的話再次響起。
「不要看他的臉,看他的手。」
王遠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屬於技術人員的手。
他正用紙巾吸乾一張圖紙邊緣的咖啡漬,動作仔細而專注。
就在這時,他的右手在移動中,似乎無意地,碰了一下被他擋在身後的桌面一角。
那裡,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鋼筆帽。
他的中指指尖,在那個光滑的筆帽上,極其輕微地、快速地觸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快,太隱蔽了,就像一個下意識的習慣。
確認。
他是在確認那個東西還在不在,有沒有受損。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看到了。
回到病房,林硯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蘇晚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他……他表現得太好了。」蘇晚的聲音發乾,「他一點都沒有生氣,還反過來安慰我,說人沒事就好。」
她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見了,是我不小心。他保護了儀器和圖紙,對我也很溫和,簡直……簡直就是個聖人。」
蘇晚的語氣裡帶著挫敗。
「我覺得,我們可能搞錯了,他不像壞人。」
林硯聽完,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
就在蘇晚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林硯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他沙啞的喉嚨里發出,聽起來有些古怪。
「一個普通人,熬了幾個通宵畫出來的圖紙,被人一杯熱咖啡毀了,第一反應是什麼?」林硯問她。
蘇晚愣住了。
她想了想,說:「會生氣,會罵人吧……」
「對。」林硯的聲音很平,「就算不罵人,至少也會有惱怒,有煩躁。這才是人的正常反應。」
「可他沒有。」蘇晚說。
「對,他沒有。」林硯重複了一遍,「他太快了,也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個人,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這種天衣無縫的冷靜,不是涵養好,是訓練。」
林硯轉過頭,看著蘇晚。
「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工,被踩到腳的第一反應,是笑著說對不起,而不是喊疼。」
蘇晚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了林硯的意思。
「那支筆。」林硯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看到他碰那支筆了,對嗎?」
蘇晚用力點頭。
「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不是查看最重要的儀器,也不是檢查損失最嚴重的核心圖紙,而是去確認一支筆的狀態。」
林硯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光。
「因為那支筆,比他負責的所有項目加起來都重要。」
「那不是筆。」
林硯看著蘇晚,一字一句。
「那是他的工具,是他的任務,是他身後那個人,拴在他脖子上的狗鏈。」
蘇晚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一個被國家寄予厚望的天才,一個被秦教授視如己出的親人,竟然是敵人安插的棋子。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蘇晚的心亂成一團麻。
林硯看著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下一步,」他說,「我們要讓他,主動把這條『狗鏈』,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