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看不見的眼睛
秦教授留下的那句話,像一根釘子,扎在林硯的腦子裡。
政審。
最嚴格的政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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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天花板,雪白的顏色晃得他眼睛發花。
蘇晚換上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護士服,正在笨手笨腳地幫他掖被角。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碰到他身上纏滿的繃帶。
「你別動,醫生說你失血過多,要多休息。」蘇晚小聲說,聲音里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林硯沒說話,目光轉向床頭柜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把他念給我聽。」林硯的聲音像破鑼,每個字都磨著喉嚨。
蘇晚愣了一下,「念什麼?」
林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個檔案袋。
蘇晚拿起檔案袋,入手很沉。她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就是一張帶照片的個人履歷。
「這……這是研究所技術員的檔案,秦教授說這些都是機密。」蘇晚有些猶豫。
林硯的眼睛緩緩閉上,像是睡著了。
「從第一個開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蘇晚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翻開了第一頁。
「劉建民,男,四十二歲,籍貫,東北遼城……高級工程師,擅長數據架構……妻子是市三院的護士,女兒在英國留學,費用是……」
「下一個。」林硯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蘇晚翻到第二頁。
「李國華,男,三十六歲……」
蘇晚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輕輕迴響,伴隨著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林硯始終閉著眼,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熟了。
蘇晚念得口乾舌燥,她停下來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做一個不怎麼安穩的夢。
她壓低了聲音,繼續念下去。
「……張濤,男,三十九歲,離異,兒子在國內讀大學,他每個月都寄……」
「下一個。」林和昨天一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
蘇晚念了快一個小時,檔案袋裡的文件才下去一小半。
這些人,履歷乾淨,家庭關係清晰,每個人都像一本攤開的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翻開了新的一頁,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王遠,男,二十八歲。」
「籍貫,不詳,孤兒。」
「學歷,國防科大少年班,碩博連讀,主攻方向是信息加密與反破譯。十三歲被秦教授從孤兒院特招,由國家一手培養,所有履歷都無懈可擊。」
「社會關係……無。他在報告裡寫,研究所就是他的家,秦教授是他的親人。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用畢生所學報效國家。」
蘇晚念完,自己都有些感慨。
「他看起來……是個很好的人。秦教授很看重他,這次破解晶片的小組,就是他帶隊。」
病房裡安靜下來。
監護儀的「滴滴」聲,一下,又一下。
林硯睜開了眼睛。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把他的檔案,再念一遍。」
蘇晚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了,把王遠的個人背景又重複了一次。
聽完,林硯看著天花板,輕輕說了一句。
「一個沒有缺點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點。」
蘇晚徹底懵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得她腦子嗡嗡響。
她不明白,一個完美的人,怎麼就成了缺點?
林硯沒有解釋,他轉過頭,看著蘇晚。
「明天上午,十點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去他們的實驗室,端一杯剛燒開的咖啡。」
蘇「然後呢?」蘇晚的心提了起來。
「假裝不小心,摔一跤,把那杯咖啡,全部潑到他的工作檯上。」
蘇晚的臉瞬間白了。
「為什麼?王博士他是好人啊!我……我不能這麼做!這是陷害!」她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檔案都掉在了地上。
「萬一我弄壞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辦?秦教授會殺了我的!」
林硯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又像帶著某種沉重的力量,穿透了她所有的慌亂和恐懼。
他沒有解釋,沒有命令,也沒有安慰。
過了很久,他才用沙啞的嗓氣,說了兩個字。
「我信你。」
蘇晚的身體晃了一下。
這兩個字,比任何解釋都重。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渾身是傷,連動一下都困難,卻把唯一能伸出去的手,遞給了她。
她腦子裡閃過他用後背護住自己的畫面,閃過他在槍林彈雨中拉著自己狂奔的背影。
蘇晚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文件,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的手還在抖,但眼神卻慢慢變了。
「我……我知道了。」
林硯收回目光,重新閉上了眼。
「潑的時候,不要看他的臉,不要管他是什麼表情。」
「看他的手。」
蘇晚屏住呼吸。
「我要看他下意識,第一反應,是去保護什麼東西。」
「是桌上那些重要的文件,還是他帶在身邊的……私人物品。」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七號實驗室里,氣氛緊張而安靜。
王遠正坐在一台複雜的儀器前,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屏幕上一行行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
他的眉頭緊鎖,全神貫注,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察覺。
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晚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護士服,頭髮也仔細梳過,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托盤上,放著一杯冒著滾滾熱氣的咖啡。
實驗室里的幾個研究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
這裡的人都知道,她是上面派來照顧那個重傷英雄的特別護士。
蘇晚的腳步很輕,心卻跳得像打鼓。
她能聞到咖啡濃郁的香氣,也能感覺到馬克杯傳到托盤上灼人的溫度。
林硯的話,一遍遍在她腦子裡迴響。
「看他的手。」
她離王遠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王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敲擊鍵盤的動作停了下來,剛要回頭。
蘇晚深吸一口氣,腳下故意一絆。
「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猛地向前傾倒,手裡的托盤飛了出去。
那杯滾燙的咖啡,在空中劃出一道褐色的拋物線,精準地朝著王遠堆滿圖紙和設備的工作檯,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