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命真硬。」
孔嬤嬤詫異地看向她:「這方子……你就這麼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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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瓊琚笑了笑:「若無嬤嬤肯撥材料、出豬油,這方子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嬤嬤肯為大家費心,我出個方子算什麼。」
這話說得熨帖。
孔嬤嬤臉上的冷硬神色緩和了些。她沉吟片刻,道:「你是個明事理的。但我也不白占你便宜,往後你不用洗衣服了,這凍傷膏由你監製,每售出一罐,分你一成利。」
沈瓊琚心頭一跳。
「至於你家的女眷,」孔嬤嬤接著道,「也不必全耗在洗衣上,輪流每日撥兩人給你打下手。」
話音落下,沈瓊琚幾乎怔在當場,以後不用再日日泡在冰水裡搓洗衣裳了,裴珺嵐、劉氏她們,也能有機會緩一緩。
她喜不自禁,努力壓制住臉上的笑容:「嬤嬤思慮周全,瓊琚,感激不盡。」
孔嬤嬤擺了擺手,臉上那道疤在灶火映照下,竟顯得柔和起來。
「明日一早,你來廚房領材料。」她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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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縣南三十里,老鴉嶺,冰雪積山。
新上任的烏縣縣令沈墨,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老鴉嶺沒膝的積雪中,嘴裡嘟囔著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書童背著行囊,跟在他身後,主僕二人都凍得臉色發紅。
「少爺,您看那兒!」書童眼尖,瞥見雪地里一抹刺目的暗紅。
沈墨散漫的神色一收,順著斷續的血跡望去,盡頭是一個被枯藤半掩的山洞。他與書童對視一眼,握著手裡的弓,警惕地靠近。
洞內血腥氣濃重,一人蜷在深處,背上刀傷猙獰,皮肉外翻,身下積雪融成一片血水。
沈墨蹲下一探鼻息,極微弱,但還有。
「命真硬。」他皺眉,與書童合力,小心地將人翻過來。那張臉血污不堪,慘白如紙,額角傷口仍在滲血。
沈墨心頭掠過一絲模糊的熟悉感,卻又搖頭自嘲,自己這般境地,豈會遇故人?
「搭把手。」他吩咐書童。兩人用披風裹住傷者,撕下衣擺匆匆包紮。
那人痛極,卻只蹙緊眉頭,牙關緊咬,一聲不吭。
「是條硬漢。」沈墨低語,與書童輪流將人背起,在愈大的風雪中踉蹌前行。沈墨喘著粗氣,還不忘念叨:「喂,你可挺住……小爺我這善心,可不是天天有的。」
回到勉強避風的驛站,書童打來熱水,細細擦去傷者臉上血污。沈墨在一旁看著,那模糊的眉眼逐漸清晰。
他猛地頓住,那張蒼白的臉,怎麼這麼像七歲就和他在國子監打架的死對頭呢。
是了,裴家當年就是流放在北境烏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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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凍傷膏成功售賣後,浣衣坊大部分人都會去孔嬤嬤那裡花上幾文錢買一小罐凍傷膏,因為便宜好用,有的還會專門買上好幾罐捎給家裡。
這些日子沈瓊琚手裡也分到了三十文的利錢,雖然少,但在浣衣坊里也算一筆巨款了。
裴家幾個女人的洗衣量驟降,每人都能輪著休息兩天。
或許沒有對比就沒有幸福感,她們看著別的仍在沒日沒夜洗衣服的女役,對沈瓊琚的態度好了不少,起碼會在她忙的時候幫她打飯。
是夜,沈瓊琚坐在通鋪上,抱著小知椿翻花繩,享受難得的溫暖和寧靜。
裴珺嵐靠牆坐著,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卻好了不少。她望著外面,嘆息般地開口:「也不知父親怎麼樣了。」
沈瓊琚抬起頭,對上她擔憂哀慟的目光,抿了抿嘴唇。
也不知裴知沿這小子會不會變通,拿著她的兩大塊銀子不知道給老爺子請來大夫沒。
裴知晦一向敬重自己的祖父,若是真讓他祖父死在這裡,想必會更恨上她一層。
次日,沈瓊琚起了個大早。
一打開門,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她臉上,被冷氣席捲全身的沈瓊琚裹緊棉襖,深吸一口氣,往孔嬤嬤房間走去。
孔嬤嬤正站在屋子裡,手裡拿著帳本,清點晾曬的衣物。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瓊琚臉上。
「有事?」
沈瓊琚走過去。
「嬤嬤,」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和姑母想去勞役營看看家人,能否行個方便?」
孔嬤嬤盯著她過分漂亮的臉道:「非去看不可嗎?」
沈瓊琚無奈嘆氣:「家裡祖父來時路上得了重病,不知是否能熬過去這寒冬,實在是憂心。」
孔嬤嬤沉默片刻,「正好有一批縫補好的衣服,送去城牆邊的丁字營帳,你帶個人去。」
「去吧,午時之前必須回來。」她頓了頓,「你的容貌太打眼,避著那些兵痞,否則出了什麼事我管不了。」
「多謝嬤嬤。」沈瓊琚福身。
回到屋裡,她將這個消息告訴裴珺嵐。
她不可置信,當即就下炕和她一起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往丁字營帳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裴珺嵐身體虛弱,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兩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兩人都凍得嘴唇發紫。
丁字營帳在城牆腳下,遠遠就能看見那些灰撲撲的帳篷,像一片片蘑菇長在雪地里。
守門的士兵接過衣服,打量她們一眼。
這兩個婦人裹得倒是嚴實,只露出雙眼睛了來,不過只看這眼波流轉的眼睛,也能看出是兩個美人兒。
士兵停頓半刻,才接過衣服。
「軍爺,請問勞役營在哪邊?」沈瓊琚小聲問。
士兵朝西邊努了努嘴:「過了那片空地就是。
「多謝軍爺。」
兩人繼續往前走,越往西,景象越荒涼。
勞役營比浣衣坊更破敗,一排排低矮的土房子,幾乎被雪埋了起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裡面的土坯。
院子裡堆著成堆的木料和石塊,幾個灰撲撲的瘦弱男人正在搬運。
裴珺嵐一眼就認出了裴知沿。
少年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裳,肩上扛著一根比他大腿還粗的木料,臉凍得通紅,額頭卻滲著細密的汗珠。
兩人走進院子,裴珺嵐就朝裴知沿喊了一聲:「知沿!」
少年猛地回頭,看見她們,愣了一下。他放下木料,快步走過來,眼神欣喜地在兩人臉上掃過。
「姑母……你怎麼來了?」他直接略過了沈瓊琚,只對裴珺嵐說話。
裴珺嵐聲音發顫:「你祖父呢?」
裴知沿指了指最裡面的一間土房:「在那邊。我帶你們過去。」
聽到這話,裴珺嵐狠狠鬆了一口氣。
來的路上她心裡一直打鼓,當時分別是父親已經是油盡燈枯的樣子,她真的害怕父親熬不過去。
三人穿過院子,沈瓊琚注意到,其他勞役都穿著更破的衣裳,臉上帶著麻木的神色。
唯有裴家這幾人雖然也落魄,但衣裳還算整齊,臉上也沒有那種徹底的絕望。
推開土房的門,一股混雜著霉味和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
裴守廉躺在角落的草蓆上,身上蓋著一床破舊被,他臉色依舊灰敗,但比起路上昏迷不醒的樣子,已經好了太多。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而均勻。
裴珺嵐衝過去,跪在草蓆旁聲音哽咽:「父親……」
裴守廉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女兒臉上聚焦。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父親,您好些了嗎?」裴珺嵐的眼淚滾落下來。
裴守廉艱難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女兒,落在門口的裴知沿身上,他嘴唇又動了動,這次沈瓊琚看清了那口型——
「知沿,找……的大夫看。」
裴知沿站在一旁,抹了把臉,聲音低啞:「姑母,祖父現在好多了。多虧那銀子請了大夫。」
他頓了頓,還是沒看沈瓊琚,只對著裴珺嵐說:「我碰到了趙百戶,他以前在大堂哥手下當過兵。這些日子一直私下照應我們,免了祖父的活計,還讓我們單獨住這個營帳。」
裴珺嵐想起自己的大侄兒,臉上雖然欣慰,眼淚卻流得更凶:「那就好,那就好。」
沈瓊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百味雜陳。
裴知沿這時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神色極其複雜。
他抿緊唇,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朝她鄭重地作了一揖——動作僵硬,帶著明顯的勉強。
「雖然……雖然你害裴家至此,」少年的聲音繃得緊緊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多虧了你的銀子,才保住了祖父的命。」
說完,他立刻直起身,板起臉,別過頭去,再也不肯看她。
沈瓊琚看著他倔強的側臉,這孩子,才十五歲就這麼倔。
這時,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裴家的男丁走進來,是裴珺岱、裴珺巉這倆兄弟,還有兩個旁支的族人。
他們看見沈瓊琚,臉色變得不好。
「你怎麼在這兒?」裴珺岱沉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