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禍水東引
高懸起的石青燈籠被風吹過搖晃了一瞬,燭光透過浸濕的絹紗,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團團鵝黃色光暈。
廊廡下,老嬤嬤雖是笑著的,可笑意並未達眼底,那一雙眼睛嵌入進深深的眼窩裡,看人時瞳孔幾乎不見轉動,眼白泛著陳舊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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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驚嬋對上她的眼。
「好。」
她接下了。
老嬤嬤雙手攏在袖中,見林驚嬋應下,她面上緩和了些許,唇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來。
「那老奴便先退下。」
待她走後,翡翠拍了拍胸脯,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可夫人...」她望向林驚嬋,猶豫著開口:「您當真要去收集晨露嗎?」
如今雖已三月,可京城中卻依舊寒得刺骨,尤其是夜裡和早晨天光方泛魚肚白時,翡翠夜裡起夜,都會凍得哆哆嗦嗦,何況是在屋外這般久。
翡翠定了定心:「要不,便交給奴婢來吧。等到了老夫人那兒,便說是您的就好了。」
林驚嬋看向翡翠。
她只知曉,自家主子在侯府之中不受待見、受人磋磨,卻不知曉那高堂上的人如匍匐在陰暗處的猛獸一般,隨時亮出獠牙來,恨不得一口撕爛她,要了她的性命。
「不必了。」
林驚嬋搖了搖頭:「我有法子,讓咱們倆都能睡上個好覺。」
翡翠面上閃過震驚,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夫人,什麼法子?」
一刻鐘後。
扶桑院熱熱鬧鬧。
宛愫一襲寢衣站在了院子裡,她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那林驚嬋竟想借這幾日祖母身子不舒坦,去接什麼晨露去討好祖母?」
侍女呦呦頷首,滿臉憤憤:「對,夫人!奴婢照例去小廚房,想讓他們提前備好您明日的早膳,便瞧見承德院的小賤人。您是沒瞧見,提及這事,那小賤人面露紅光,似是明日便能叫老夫人對她們院改觀了似得!」
宛愫一聽,指尖都在顫抖。
「不行,不行。」
世子表哥沒了,在這府中她唯一的依仗便只有祖母了。若是祖母也被林驚嬋那副偽裝出來的菩薩面給吼住,那日後在這定陶侯府,便更加沒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宛愫猛地一拍桌,站起身來。
「我們定要趕在她面前,將那晨露給收集好,否則,那女人不知會如何蹬鼻子上臉!」
呦呦猶豫了片刻:「可是夫人...」
宛愫瞪她一眼:「說!」
呦呦想到方才自己躲在小廚房的窗戶旁,聽見翡翠說的話。
「那小賤人說,老夫人知曉此事,還特意賞了御賜的青蓮翡翠瓶呢。」
她悄悄抬眸,去看宛愫面上神情:「夫人,咱們不若去承德院,讓她將這般珍貴的物件給您吧?畢竟誰都知曉,在這定陶侯府之中,老夫人心尖尖上您排第二,可沒人敢稱第一呢。」
呦呦的話叫宛愫聽了頗為熨帖。
她思索了片刻,倒是覺得這話沒錯。
林驚嬋占著個世子夫人的名頭,便當真以為自己是定陶侯府未來的女主人了?這可想得太美,她定要將她的臉皮撕扯到地上,叫侯府的下人們看看,究竟誰才是侯府未來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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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松壽居。
林驚嬋進門,便瞧見庭院之中那一株百年羅漢松,樹冠如雲般覆蓋住了半邊的庭院,松皮皸裂如蟒鱗,叫四周都泄出壓抑著的氣息。
視線偏轉,落在前廳坐在上位煮茶的老夫人。
林驚嬋移步上前,先請了安。
「祖母。」
她低眉順眼喚了人,似是絲毫沒瞧見老夫人望向她時,唇角的一抹冷笑。
老夫人身上一襲鴉青色緞子,眉眼犀利,即便面上已在之前搽過了細白的珍珠粉,可眼尾的紋卻絲毫沒有被掩蓋。
面前紫檀木香案上,昨夜林驚嬋回屋時便瞧見的青蓮翡翠瓶正安靜地立在上邊,而一旁則是倒出來的凝露。
瞬間,林驚嬋面上便浮現羞愧神情。
「昨夜孫媳原本想按照祖母您的命令,徹夜不眠替您采著凝露,以表孝心,卻不知...」她咬了咬唇瓣,面上怯怯地看向老夫人:「卻不知宛姨娘從何處知曉的消息,竟來了承德院,不由分說便將那瓶子搶走,甚至還打傷了孫媳的婢女。」
昨夜,翡翠裝腔作勢攔著宛愫,她身側的小丫鬟手裡一下沒了個輕重,將翡翠的胳膊都得撞青了。
即便是現在,林驚嬋都覺得自己指尖還縈繞著藥油那一股獨特的氣息。
女人嘆了口氣:「孫媳知曉宛姨娘對您的拳拳孝心,只是,咱們侯府的規矩畢竟重,昨夜已宵禁,可宛姨娘卻大張旗鼓地帶人來承德院。如今夫君安眠未過半月,可如此,倒也不能叫宛姨娘當真失了規矩。」
她抬眸,對上老夫人那如鷹目一般,死死鉤著她的眼睛:「祖母,您說是不是這理?」
老夫人不過隨意尋了個理由來磋磨林驚嬋,若是她順著做了,只不過是身上難受了些罷了。
可她不知曉怎麼叫宛愫知曉此事。
宛愫是個蠢的,老夫人一直以來都知曉,先前不過是個表小姐,後來又不過是個妾室,等到了林驚嬋入府里後,老夫人對比一瞧,才對宛愫愈發看重,卻沒有想到...
如今,她竟愚蠢到了這個地步!連罰都忙不迭地替林驚嬋攏著,還直接將把柄送到了人的手中。
林驚嬋未來之前,老夫人便已動怒,叫她去小祠堂抄三個時辰佛經,好好靜靜心。
可如今,老夫人只覺得這處罰著實是太輕了些。
但,即便是要罰她,那也與林驚嬋無關。
老夫人唇角扯開一抹笑,她的聲音不溫不火,卻隱隱帶著寒意。
「你何時如此能言善辯了?」
林驚嬋聞言,低斂眉目:「孫媳只是為了侯府著想。」
老夫人收回了目光,只淡淡開口。
「喚如夫人來。」
宛愫已經抄了一個多時辰的書了,聽著祖母喚她,以為是老夫人氣消了,卻沒想到一進院子,竟瞧見林驚嬋便這麼好好坐在老夫人跟前?!
憑什麼她跪在小祠堂這麼久,而林驚嬋卻什麼事都沒有。
「祖母...」
宛愫帶了哭腔:「昨夜,是林驚嬋她先挑釁於我,連帶著她跟前那丫鬟也目中無人。祖母,您得為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