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終不似,少年游1
京北零下十幾度的冬夜,街上行人寥寥,風聲呼嘯如狼嚎。
八歲的小姑娘赤著腳,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紅通通的雙頰,淚痕乾巴巴地附著在皮膚上。
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姨媽說她是壞孩子,誰都不會要她。
恍惚間,她看見了爸爸媽媽,他們站在一團暖光里,好像是來接她。
可她身體已經凍得僵硬,雙腿失去知覺,無法動彈。
到最後,她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忽然,幾道急切的呼喊由遠及近,她的身體驟然懸空,好像被人抱了起來。
緊接著寒冷消退,周遭變得暖和。
她醒來時,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旁邊,滿是心疼地望著她。
「奶奶。」小清安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嗓子干啞。
文綠梅慈祥地應了一聲,握住她凍得紅腫的小手:「你還認得我?」
清安點頭:「奶奶是爸爸媽媽的老師。」
文綠梅摸了摸她的小臉:「我們清安和爸媽一樣聰明。」
文綠梅望著清安瘦弱蠟黃的臉,心裡一陣陣地發酸。
兩個愛徒飛機失事後,她聽說清安被親戚接走了,原以為孩子有了新的家庭,生活總會慢慢回到正軌。
誰知一個學生告訴她,清安在親戚家飽受折磨。
她匆匆趕過去時,那個所謂的姨媽竟說清安性格頑劣,自己不打招呼跑了出去,他們家無人去尋找。
要不是她及時將人找到,小清安恐怕就要凍死在街頭了。
想到兩個學生才去世半年,他們的孩子就淪落到這般悲慘的境地,她就心如刀割。
「清安,跟奶奶回家,以後和奶奶一起生活好不好?」
清安臉色乾瘦,黑色的眼睛裡滿是迷茫與恐懼。
她縮了縮身子,小聲說道:「奶奶,我不是小偷,我不偷東西。」
文綠梅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俯身將清安抱進懷裡,眼眶發熱,氣得牙根發癢。
「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是那些壞人欺負我們清安。」
當初清安的父母剛剛去世,那些親戚就爭著搶著要撫養清安。
等他們將財產瓜分乾淨後,便個個都視清安為累贅,甚至狠心到在這樣寒冷的夜晚,將一個八歲多的小姑娘攆出家門。
清安感覺到奶奶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聽見她的抽泣聲,自己眼裡的淚水也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文綠梅擦去淚水,柔聲安撫她:「好孩子,哭過這一場,以後去了奶奶家,就只管快快樂樂地長大。」
清安眨了眨眼,淚珠掛在睫毛上。
這位奶奶看著和藹又親切,可說不定明天就會嫌棄她,不想要她了。
姨媽一開始去接她的時候,對她可好了,還給她帶了玩偶小熊。
小熊有點舊,但至少是個禮物。
可她到了姨媽家沒多久,姨媽和表姐就開始討厭她,罵她是個掃把星。
尤其是姨父去了天上後,姨媽和表姐天天打她罵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聽她們話里的意思,好像是她害死了姨父。
姨媽說,只要她去了誰家,誰家就會死人。
清安偷偷看了看奶奶,嘴唇嚅動了幾下,才低聲開口:「奶奶,我不去你家。」
她已經害死了爸爸媽媽和姨父,不能再害死別人了。
文綠梅有些困惑,輕聲詢問:「你不喜歡奶奶嗎?奶奶家還有兩個哥哥呢,可以和你一起玩。」
清安咬著下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如實開口:「我是掃把星,會害死奶奶家的人。」
文綠梅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
震驚之餘,更多的是鑽心的痛。
她無法想像,這個八歲的孩子在過去半年裡都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會把這些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乖寶,你不會害死任何人。」文綠梅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嗓音溫柔堅定。
「來了我們家,你只會給我們帶來福氣,我們家很需要你這個小福寶,就當幫奶奶一個忙,好不好?」
奶奶是爸爸媽媽的老師,老師是不會騙人的。
清安看著奶奶認真的神情,應了一聲「好」。
出院這天,奶奶給她買了新的衣服、鞋子,還有手套、圍巾和帽子。
清安摸著軟乎乎的圍巾,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屬於自己的新衣裳了。
到了魏家,車子剛停下,奶奶口中的兩個哥哥就迎了出來,一高一矮,皮膚很白,長得好看極了。
「清安,這是大哥哥,叫魏珉澤,這是二哥哥魏斯律。」
文綠梅又對兩個哥哥鄭重地說道,「以後這就是你們的親妹妹,你們要照顧好她,保護好她,知道嗎?」
兩個哥哥都說「知道了」,清安卻不敢去親近他們。
她害怕他們和表姐趙凝一樣,面上帶著笑,轉身就會捉弄她、欺負她。
到魏家的第一天,她幾乎沒說過話。
奶奶要忙工作上的事,讓她和兩個哥哥待在一起。
她不吭聲,兩個哥哥也不會主動找她聊天。
大哥年紀大一些,看起來很穩重,安靜地看書寫作業。
二哥則像個跟屁蟲,一直黏在大哥身後,偶爾偷偷朝她瞄一眼,但始終沒有開口。
她獨自坐在角落裡,努力減弱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打量著這個家。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板上,空氣里有淡淡的清香,一切都暖融融的,可她不敢放鬆,像個誤入他人領地的幼獸,一點風吹草動就膽戰心驚。
晚上,奶奶把她送進房間,俯身問道:「要不要奶奶陪你睡?」
清安搖搖頭,「我自己可以。」
只有做個乖孩子,別人才會喜歡她。
房間又大又亮,比表姐趙凝的臥室還要漂亮,被子和窗簾都是粉紅色的,床上還放著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
小小的清安站在大大的房間裡,忽然格外想家。
奶奶掩上門離開後,她爬上床把兔子玩偶緊緊抱進懷裡,將臉埋進它柔軟的絨毛里。
她想爸爸媽媽了,不知道這個新家能待多久。
如果奶奶也不要她,她要去哪裡?
淚水無聲地浸濕了兔子的耳朵,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見,怕再一次被人當成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