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姐,這次是永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陽光曬醒的。

  睜開眼,恍惚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主臥的智能窗簾自動拉開了一半,晨光透過玻璃花園,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溫度剛好。旁邊還有一張便簽紙,上面是秦晝工整的字跡:

  姐姐,早餐在三樓陽光房。

  衣服在衣櫃第二層,今天天氣轉涼,建議穿那件米色針織衫。

  ——小晝

  「小晝」。他用了小時候的自稱。

  我掀被下床,拉開衣櫃第二層——果然掛著一件米色針織衫,搭配淺咖色長褲。連內衣的尺碼都分毫不差。

  穿戴整齊後,我打開臥室門。走廊里飄來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氣。

  順著香味上到三樓,是個半開放式的陽光房。玻璃穹頂,綠植環繞,中間擺著一張原木長桌。秦晝背對我站在料理台前,正在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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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和休閒褲,身形挺拔,動作嫻熟。晨光勾勒著他的側臉,這個畫面……竟然有種詭異的溫馨感。

  如果忽略我們身處百米高空監獄的話。

  「醒了?」他回頭,露出笑容,「咖啡剛煮好,姐姐喜歡的深度烘焙,加一點奶不加糖。」

  「你記得很清楚。」我在餐桌前坐下。

  「關於姐姐的一切,我都記得。」他把煎蛋和培根裝盤,端過來,又轉身去倒咖啡。

  早餐很豐盛:煎蛋火候完美,培根酥脆,還有新鮮的水果沙拉和烤得剛好的全麥麵包。咖啡香氣醇厚。

  秦晝在我對面坐下,自己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

  「你就吃這麼點?」

  「看著姐姐吃,比什麼都滿足。」他托著下巴,眼神專注得像在欣賞名畫。

  我被看得不自在,轉移話題:「今天有什麼安排?」

  「帶姐姐熟悉家裡。」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我們聊聊天。十年沒好好說話了。」

  「我想先聯繫蘇晴。她一定急瘋了。」

  秦晝放下杯子,金屬杯底碰觸大理石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蘇晴那邊,我已經處理好了。」他說。

  「處理?」我警覺起來,「你對她做了什麼?」

  「只是告訴她,姐姐需要靜養,暫時不方便見客。」秦晝語氣平靜,「她起初不同意,我給她看了你的實時視頻——你睡著的樣子,很安穩。她才勉強接受。」

  我猛地站起來:「你拍我睡覺?!」

  「只是確認姐姐安全。」他抬眼看我,眼神無辜,「而且視頻已經刪了。姐姐如果不信,可以檢查我的手機。」

  「秦晝,這是侵犯隱私!」

  「這是關心。」他糾正,也站起來,繞過桌子走近我,「姐姐,外面的世界很吵,很亂。你剛拿了獎,會有無數人找你:媒體、合作方、甚至想蹭熱度的人。我不允許他們打擾你。」

  「那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現在你的生活是我。」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我,「姐姐,這十年你在外面飛夠了,現在該回家了。我會給你最好的生活,你只需要……接受。」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我拍開他的手。

  「最好的生活?」我笑出聲,「被關在籠子裡的生活?」

  「不是籠子。」他固執地糾正,「是家。我們的家。」

  「沒有自由的家,就是籠子!」

  秦晝沉默了。

  陽光房裡很安靜,只有綠植的自動灌溉系統發出細微的滴水聲。他盯著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強行壓下去。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姐姐要的自由,是什麼樣的?」

  「能出門,能工作,能見朋友,能自己決定吃什麼穿什麼去哪兒!」我一口氣說完,「而不是像個玩偶一樣被你擺布!」

  「玩偶?」他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笑容有點慘澹,「姐姐覺得,我這十年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擺布一個玩偶?」

  他轉身走向陽光房邊緣,那裡有一整面牆的控制面板。他點了幾個按鈕,玻璃穹頂緩緩打開一條縫,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姐姐你看。」他指著外面的城市,「這座樓,這個『籠子』,我花了三年時間建造。每一塊磚,每一片玻璃,都是我親自選的。因為我想給你最好的。」

  他回頭看我,眼睛有點紅:

  「你說想出門——可以,但必須有我陪同。因為外面不安全,姐姐太單純,容易被人騙。」

  「你說想工作——可以,但必須是安全的工作。拍攝紀錄片?可以,但題材要審核,拍攝地要評估,團隊要調查。」

  「你說想見朋友——可以,但必須是我認可的朋友。蘇晴?她太衝動,會帶你去做危險的事。」

  「至於吃什麼穿什麼……」他走回我面前,「姐姐的胃不好,不能吃辣不能吃冰。姐姐皮膚敏感,只能穿純棉真絲。這些我都記得,比姐姐自己都清楚。」

  他握住我的手,這次力道很輕,像在捧著易碎品:

  「所以姐姐,你要的自由,我可以給。但必須是在安全的範圍內。」

  「誰定義安全?你嗎?」

  「是。」他坦然承認,「因為只有我知道什麼對姐姐最好。」

  這種對話進行不下去。他的邏輯是個完美的閉環,堅不可摧。

  我抽回手:「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好。」他後退一步,「姐姐可以隨便轉轉。除了……」他頓了頓,「地下室的影音室在裝修,暫時不能去。其他房間都可以。」

  他給了我一定範圍的自由,像在馴養寵物時,給予有限的探索空間。

  我離開陽光房,開始在房子裡遊蕩。

  三層複式,面積大得驚人。除了臥室、書房、陽光房,還有健身房、桑拿房、室內恆溫泳池、甚至一個小型圖書館——裡面的書,又全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走到一樓,試著去開大門。手剛碰到門把手,牆上的顯示屏立刻亮起,提示「請進行身份驗證」。旁邊有個虹膜掃描儀和指紋識別器。

  我對著掃描儀眨了眨眼。

  「識別失敗。請重試。」

  再試,還是失敗。

  我放棄,轉身時看見秦晝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咖啡,靜靜地看著我。

  「姐姐想出去?」他問。

  「透透氣。」

  「玻璃花園就可以透氣。」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來,我帶你看個東西。」

  我被他牽著走回二樓,穿過主臥,進入玻璃花園。

  花園比昨晚看起來更大,種植著各種植物,甚至有個小池塘養著錦鯉。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來,溫暖舒適。

  秦晝走到花園角落,那裡有個不起眼的小控制台。他按了幾個鍵,我們面前的玻璃牆……緩緩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變成了某種全息投影,投射出360度的城市全景。我們仿佛站在懸空的玻璃台上,腳下是百米高空,四周是流動的雲和城市天際線。

  我本能地後退,秦晝攬住我的腰。

  「別怕,玻璃還在。」他在我耳邊說,「只是視覺上透明了。姐姐不是想看外面嗎?這樣看,最完整。」

  確實完整。完整的,被隔離在外的世界。

  「這是最新技術。」秦晝的聲音帶著自豪,「姐姐想看到哪裡?我可以調整視角。看外灘?還是陸家嘴?或者……你想看紐約?雖然有時差,但現在時代廣場應該也很亮。」

  他說話時,手臂環著我的腰,下巴輕輕擱在我肩頭。這是個親昵到過分的姿勢。

  「秦晝。」我輕聲說。

  「嗯?」

  「你為什麼要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臂收緊:

  「因為姐姐是我的月亮。月亮應該掛在夜空里,被所有人仰望,但……只能被我擁有。」

  他轉過我的身體,讓我面對他。

  晨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盛著太濃的感情,濃到讓人窒息。

  「十年前你走的時候,我就發誓。」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等你回來,我們就再也不分開。這次是永遠,姐姐。」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你可以生氣,可以鬧,可以打我罵我。我都接受。」

  「但你不能離開。」

  「因為如果你離開……」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里有種破碎感:

  「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看著他,這個我從小照顧的弟弟,這個用十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一座囚籠的男人。

  忽然覺得,被困住的不止是我。

  還有他。

  他用金線編織了這張網,把我網在中央。但他自己,何嘗不是站在網的邊緣,戰戰兢兢地守著,生怕一陣風就把一切吹散。

  「秦晝。」我說,「你這樣……不會快樂的。」

  他笑了,笑容乾淨得像少年:

  「姐姐在,我就快樂。」

  然後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像完成一個儀式:

  「現在,我們去吃早餐?煎蛋要涼了。」

  他牽著我往回走,玻璃牆恢復原狀。

  我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城市在腳下鋪展,那麼近,那麼遠。

  而我被困在這百米高空的玻璃花園裡,身邊是我偏執的弟弟,和一句「這次是永遠」。

  早餐確實涼了。

  但秦晝不在意。他重新加熱,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眼神滿足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而我,在思考一個問題:

  該怎麼從一個月亮,變回一個能自己走路的人。

  即使那個夜空,華麗得讓人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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