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撕毀與重做的循環
清晨七點,秦晝準時出現在餐廳。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和西褲,頭髮一絲不苟,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來不錯——至少表面上是。
「姐姐早。」他微笑,遞給我一杯鮮榨橙汁,「昨晚睡得好嗎?」
我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通宵的痕跡,但他掩飾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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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沒睡?」我問。
「睡了。」他轉身去拿吐司,「質量很好。」
說謊。但我沒戳穿。
早餐是西式的:培根、煎蛋、烤番茄、蘑菇,還有剛烤好的可頌。秦晝坐在我對面,安靜地吃。他切培根的動作精準,咀嚼的頻率規律,像個設定好程序的完美機器。
吃到一半,他忽然說:「今天會有裁縫上門。」
我抬頭:「裁縫?」
「嗯。」他喝了口咖啡,「給姐姐量尺寸,做一些新衣服。睡衣……也需要補充。」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秦晝,關於那些睡衣……」我開口。
「姐姐不用在意。」他打斷我,笑容溫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次我會注意,刺繡……可以放在不顯眼的位置。或者,姐姐想要什麼圖案?除了夜空主題,我還可以設計其他系列。」
他在給我選擇權。用一種扭曲的方式。
「我不要三百六十五件。」我說,「十件就夠了。」
秦晝切煎蛋的刀叉頓了一下:「可是姐姐,每天穿不同的睡衣,心情會好。」
「我心情好不好,不取決於睡衣數量。」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那就十件。但每季要更新,因為姐姐的喜好會變。」
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我知道。
早餐後,裁縫來了。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姓陳,手裡提著老式的皮質工具箱。她話不多,但手法專業,量尺寸時手指輕巧得像蝴蝶。
秦晝全程站在旁邊,像個監工。不,更像藝術總監。
「腰圍這裡留兩公分空間,姐姐最近瘦了,但可能會恢復。」他說。
「肩線要柔和,姐姐不喜歡束縛感。」
「袖長到這裡,露出手腕最細的部分。」
「面料用真絲和純棉,其他材質姐姐可能會過敏。」
他記得我所有細節,甚至我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細節。
陳裁縫一一記下,偶爾抬眼看看我,眼神里有種複雜的情緒——同情?好奇?我說不清。
量完尺寸,秦晝送她到門口。我聽到他壓低聲音說:「先做十件睡衣,款式按我之前給你的圖冊,但刺繡……只要月亮圖案,不要字。」
「秦先生,確定不要『晝』字了嗎?」陳裁縫問。
「嗯。」秦晝的聲音很輕,「姐姐不喜歡。」
「那其他衣服呢?外套、裙子……」
「那些再說。」秦晝說,「先讓姐姐接受睡衣。」
腳步聲遠去,秦晝回到客廳。他坐在我對面,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個等待老師點評的學生。
「陳師傅手藝很好,以前給很多明星做過衣服。」他說,「姐姐會喜歡的。」
「秦晝。」我看著他,「你不需要這樣。」
「怎樣?」
「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不需要記住我所有喜好,不需要……這麼累。」
秦晝笑了:「姐姐,這不是累,是幸福。為你做這些事,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他說得那麼真誠,我無法反駁。
那天下午,秦晝去公司開會。臨走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姐姐,那間衣帽間……你可以進去。裡面的東西,隨你處置。」
「處置?」
「撕掉,剪掉,燒掉,都可以。」他看著我,「如果那樣能讓姐姐舒服一點。」
他沒等我回答就離開了。
我在客廳坐了半小時,然後上樓,再次推開那間衣帽間的門。
三百六十五件睡衣還掛在牆上,香檳色真絲那件的位置空了,淺藍色那件也不在——應該還在秦晝房間,等著被修復。
我走到那面牆前,伸手撫過一件件睡衣。
米白色的純棉款,繡著雲朵和「晝」。
淺粉色的絲綢款,繡著星星和「晝」。
墨綠色的絲絨款,繡著流星和「晝」。
每一件都精緻,每一件都用心,每一件都寫著「你是我的」。
我取下一件墨綠色的絲絨睡衣。冬款,觸感溫暖厚重,適合寒冬的夜晚。胸口那個「晝」字用深綠色絲線繡成,幾乎和底色融為一體,但仔細看,依然清晰。
我拿著這件睡衣回到主臥,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從抽屜里找出剪刀。
剪刀很鋒利,閃著冷光。我捏著睡衣的領口,刀尖對準那個「晝」字。
只要剪下去,這個標記就消失了。秦晝的「所有權聲明」就失效了。
可我的手在抖。
我想起昨晚,秦晝坐在縫紉機前的背影。想起他一片片撿起真絲碎片的模樣。想起他說「我的心意如果讓姐姐難受,那就不是心意,是負擔」。
剪刀的刀尖刺入布料。
「嘶——」
輕微的開裂聲。
我剪了。從「晝」字的左上角開始,沿著刺繡的邊緣,小心地剪開絲線。深綠色的絲線一根根斷裂,那個字逐漸殘缺、消失。
剪完後,胸口的位置留下一個淺淺的痕跡,但「晝」字不見了。
我把睡衣攤在床上,看著那個空缺。
沒有想像中解氣,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就像擦掉了某人小心翼翼寫下的情書。
我把剪刀放下,拿著睡衣走出房間。路過垃圾桶時,猶豫了一下,沒扔。
而是拿到洗衣房,放進洗衣機,選了輕柔模式。
洗衣機開始運轉,水聲嘩嘩。
我靠在牆上,看著滾筒里那抹墨綠色旋轉。
晚上秦晝回來時,我帶他去洗衣房。
洗衣機剛好結束工作,發出提示音。我打開艙門,取出那件墨綠色睡衣——已經烘乾,溫暖蓬鬆。
我把它展開,遞到他面前。
胸口的位置,「晝」字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絲絨。
秦晝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有紅血絲:「姐姐……剪掉了。」
「嗯。」我把睡衣塞進他懷裡,「字剪掉了。衣服……很暖和,我留著冬天穿。」
秦晝抱著那件睡衣,手指摩挲著胸口那片絲絨。他的指尖在顫抖。
「姐姐……」他聲音哽住了,「謝謝你……沒扔掉。」
「我只是不喜歡那個字,不是不喜歡衣服。」我說,「秦晝,你可以對我好,但不要標記我。我不是物品。」
他用力點頭,把睡衣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物。
「我記住了。」他說,「以後……不標記了。」
那天晚上,秦晝又進了那間有縫紉機的房間。
但這次不是做新衣服,而是修改。
我半夜起來喝水時,看到門縫下的燈光,和隱約的拆線聲——他在拆其他睡衣上的「晝」字。
一件一件,拆掉他的標記。
嗒嗒嗒的縫紉機聲沒再響起,只有細碎的、拆線的聲音,持續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衣帽間有了變化。
三百六十五件睡衣還在,但每件胸口那個「晝」字都消失了。有些拆得乾淨,只留下極淺的針孔痕跡。有些拆得匆忙,還殘留幾根絲線。
秦晝站在我身邊,輕聲說:「都處理好了。姐姐……可以穿任何一件。」
我看著那一牆失去標記的睡衣,忽然覺得它們有點可憐。
就像被剝奪了名字的士兵。
「其實……」我開口,「如果只是小小的、不顯眼的刺繡,我……」
「不用勉強,姐姐。」秦晝打斷我,微笑,「你說得對,愛不是標記。我學到了。」
他說「學到了」,眼神乾淨得像真的明白了。
但我知道沒有。
因為那天下午,陳裁縫送來了新做的十件睡衣。我打開包裝時,秦晝站在旁邊,眼神期待得像等待誇獎的孩子。
睡衣很漂亮,面料高級,做工精緻,胸口繡著各式各樣的月亮圖案:滿月、弦月、新月、月食……
沒有「晝」字。
但當我翻到睡衣內側的標籤時,愣住了。
標籤不是普通的洗標,而是一小塊絲質繡片,上面用極小的字體繡著一行字:
「給晚意。晝。年月日。」
每件睡衣的標籤上,日期都不同。從今天開始,往後推了十天。
秦晝湊過來,指著標籤解釋:「這裡寫的是製作日期,方便姐姐知道哪件是新的哪件是舊的。還有……我想留個簽名,就放在裡面,姐姐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樣……可以嗎?」
我捏著那塊小小的繡片,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凸起。
他把標記從胸口移到了內側,從顯眼處藏到了隱蔽處。像小孩子偷偷在日記本里寫喜歡的人的名字,以為別人發現不了。
幼稚。偏執。但……莫名有點可憐。
「可以。」我說。
秦晝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嗯。」我把睡衣疊好,「但只有這十件。以後的衣服,不要這樣了。」
「好!」他用力點頭,然後遲疑了一下,「那……其他衣服,我可以在洗標旁邊繡個小月亮嗎?真的很小的那種,就……」
「秦晝。」
「好吧,不繡了。」他立刻投降,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姐姐接受這十件,我就很開心了。」
他開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而我抱著那十件睡衣,心裡清楚:
這場關於標記的戰爭,我贏了表面,輸了本質。
因為秦晝的偏執沒有消失,只是學會了偽裝。
他把「晝」字從胸口移到了內側,把明目張胆的占有,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暗戀。
但占有,依然是占有。
只是換了一件更溫柔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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