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65件「所有物」睡衣


  「休戰」的第三天,生活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秦晝真的開始「學習放心」——至少表面上是。他允許我在不「陪同」的情況下在宅邸內自由活動,雖然活動範圍依舊限於這三層樓。機器人管家們依舊無處不在,但秦晝要求他們「保持三米以上的禮貌距離」。

  「給姐姐空間。」他這樣吩咐零七,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像是在展示某種進步。

  我也在觀察他。這個曾經會因為我和同學多說幾句話就鬧彆扭的男孩,如今學會用更「成熟」的方式表達占有欲:比如早餐時「不經意」地提起他推掉了所有晚上的應酬,比如「剛好」在我看書時坐在同一張沙發的另一端處理郵件,比如睡前「順路」來我臥室送一杯熱牛奶。

  他像只大型貓科動物,劃定領地後,用看似慵懶的方式宣示主權。

  衝突發生在第四天下午。

  那天下雨,玻璃花園的自動頂棚合攏,雨滴敲打著玻璃,發出催眠般的聲響。我在二樓閒逛,路過一間之前沒注意過的房間——位於主臥隔壁,門是暗灰色的,和牆壁幾乎融為一體。

  門把手轉動順暢。

  推開門,我愣住了。

  這間房比主臥稍小,但被改造成了一個步入式衣櫃。不,用「衣櫃」形容太輕了——這是一個服裝陳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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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玻璃櫃,櫃內燈光柔和,照亮裡面懸掛的衣物。正中央有個圓形島台,上面整齊疊放著配飾。

  我走進去,隨手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是絲巾,按色系排列。

  再拉開一個——是襪子,同樣分門別類。

  起初我只是好奇秦晝的收藏癖。但當我走到左側牆面時,呼吸停了一瞬。

  這一整面牆,掛的全是睡衣。

  絲綢的、純棉的、法蘭絨的、真絲的。長款的、短款的、吊帶的、保守的。純色的、印花的、刺繡的。粗略估計,至少上百件。

  而每件睡衣的左胸口,都繡著那個小小的「晝」字。

  不是標籤,是刺繡。銀線或同色線,精緻得像奢侈品品牌的logo。

  我隨手取下一件香檳色的真絲吊帶裙。觸感冰涼柔滑,是頂級面料。翻到胸口位置,那個「晝」字用銀線繡成花體,周圍還繡了一彎極小的月亮。

  月亮?

  我又取下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衣。同樣位置,「晝」字周圍繡著星星。

  再一件,繡著雲朵。

  每一件睡衣的「晝」字周圍,都有不同的裝飾圖案,但主題都是夜空:月亮、星星、雲朵、流星……

  我忽然想起秦晝說過的話:「姐姐是我的月亮。」

  所以這些睡衣……是他的月亮專屬制服?

  荒謬感湧上來,混合著被冒犯的憤怒。我數了數,這一面牆有十二個分區,每個分區掛著大約三十件睡衣。三百六十件,再加上島台抽屜里可能還有,差不多就是……

  「三百六十五件。」

  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轉身,秦晝倚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茶。他臉上帶著那種「被發現了小秘密」的混合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炫耀。

  「一天一件,剛好一年。」他走進來,遞給我一杯茶,「不同季節、不同材質、不同心情。姐姐每天都可以選喜歡的。」

  我接過茶杯,沒喝,盯著他:「秦晝,這是什麼?」

  「睡衣啊。」他理所當然地說,走到我身邊,伸手撫過那排真絲睡衣,「都是我親自選的料子,找了最好的師傅手工製作。刺繡圖案也是我設計的,每一件都獨一無二。」

  「我不是問這個。」我把手裡的香檳色睡衣舉到他面前,「這個字,什麼意思?」

  秦晝看著那個「晝」字,眼神溫柔:「是我的名字。也是……所有權的標記。」

  「所有權?」我幾乎要笑出來,「秦晝,我是人,不是物品!不需要標記所有權!」

  「需要的。」他認真地看著我,「這樣就不會弄混,不會被人偷走,不會……」

  「不會什麼?」我打斷他,「秦晝,這裡除了你和我,就只有機器人!誰會偷我的睡衣?!」

  「以防萬一。」他固執地說,「而且姐姐,你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嗎?每件睡衣上都繡著我的名字,就像我每晚都在擁抱你。」

  浪漫?

  我把睡衣扔回柜子:「我覺得這很變態。」

  秦晝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姐姐,這是我的心意。」

  「心意是尊重,不是標記!」我指向那面牆,「三百六十五件!秦晝,你做這些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為什麼不把這些用在正常的事情上?!」

  「這就是我最正常的事情。」他的聲音冷下來,「姐姐,為你準備一切,是我這十年最重要的工作。」

  「工作?」我氣笑了,「你的工作就是把我當洋娃娃打扮?!」

  「是當公主供養!」他提高音量,又立刻克制住,「姐姐,我只是想給你最好的。」

  「可我不想要!」我走到島台邊,隨手抓起一件疊好的睡衣——淡藍色的純棉款,胸口繡著「晝」字和星星,「這種東西,一件就夠了!三百六十五件?秦晝,你有病!」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秦晝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被最在意的人刺傷要害的痛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是,我有病。姐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那件淡藍色睡衣,動作很輕,像在對待易碎品。

  「這件的面料是埃及長絨棉,透氣親膚,適合夏天空調房。刺繡用的是嬰兒也可接觸的安全線。」他撫摸著那個「晝」字,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選了七種藍色才定下這個顏色,因為姐姐的眼睛在光下會有一點藍。」

  他把睡衣放回島台,轉身看我:

  「三百六十五件,每件都是我精心挑選的。姐姐喜歡的顏色、材質、款式,這十年你的變化——從喜歡卡通到喜歡簡約,從怕冷到怕熱——我都記著,都體現在這些睡衣里。」

  他指了指那面牆:

  「這不是變態,姐姐。這是……愛。我用我的方式,愛你。」

  我看著他。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偏執。

  「可你的方式讓我窒息。」我說。

  秦晝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答應了姐姐,我會學,學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他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但在那之前,」他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能不能……允許我保留一點點我的方式?就一點點。」

  他的眼神近乎懇求。

  我後退一步,躲開他的觸碰:「秦晝,這些睡衣……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因為那個字。」我指向他胸口,「『晝』。我是林晚意,不是秦晝的所有物。」

  秦晝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水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他的手在抖。

  良久,他說:「如果……如果沒有那個字呢?姐姐會穿嗎?」

  「會考慮。」我實話實說,「衣服本身很漂亮。」

  秦晝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但前提是沒有那個字。」

  他放下茶杯,走到那面睡衣牆前,靜靜看了幾秒。然後伸手,取下了那件香檳色的真絲吊帶裙。

  「這件是姐姐最喜歡的顏色。」他說,手指撫過那個銀線繡的「晝」字和月亮,「料子也是姐姐最喜歡的真絲。我找了一個八十歲的老師傅,手工一針一線做的。」

  他轉身看我,眼神里有種決絕:

  「姐姐,如果我現在把它毀了,你會開心嗎?」

  我沒說話。

  秦晝笑了,那個笑容有點慘澹:「我猜不會。姐姐會說我浪費,說我有病,說我……」

  他沒說完,忽然雙手抓住那件睡衣的領口,用力——

  「撕拉——」

  真絲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我愣住了。

  秦晝面無表情,繼續撕扯。他的動作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很冷靜,就像在執行某個既定程序。香檳色的真絲在他手中變成碎片,銀線繡的「晝」字被撕裂成兩半。

  碎片落在地上,像凋零的花瓣。

  他撕完後,拍了拍手,看向我:「姐姐,這樣能接受了嗎?」

  「你……」我喉嚨發緊,「你瘋了?」

  「可能是。」他點頭,然後走向下一件睡衣——那件淡藍色的,「這件也要撕嗎?還是姐姐想親自動手?」

  「秦晝!停下!」

  他已經抓住了那件淡藍色的領口。

  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別這樣!」

  他低頭看我,眼神平靜得可怕:「那姐姐要我怎樣?留著這些睡衣,你說你窒息。撕了它們,你說我瘋了。姐姐,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秦晝鬆開手,那件淡藍色睡衣滑落在地。他彎腰撿起來,輕輕撫平褶皺,掛回原位。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真絲碎片。一片,兩片,動作細緻得像在撿拾珍珠。

  「姐姐去休息吧。」他說,沒抬頭,「這裡我會收拾。」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蹲在地上,西裝褲的膝蓋處微微褶皺,手指一片片拾起他親手設計、親手監製、可能期待了很久想看我穿上的睡衣碎片。

  那一瞬間,我感到的不是勝利,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

  我轉身離開房間,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秦晝還在撿碎片,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

  回到主臥,我坐在床邊,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聲響——他在收拾殘局。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

  一小時後,秦晝敲門進來。他已經換了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喝點牛奶,助眠。」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秦晝……」我開口。

  「姐姐早點休息。」他打斷我,微笑,「明天天氣應該會晴,玻璃花園的玫瑰開了,姐姐可以去看看。」

  他轉身要走。

  「那些睡衣……」我說。

  秦晝停在門口,沒回頭:「姐姐不喜歡,就不該存在。很簡單。」

  「可那是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如果讓姐姐難受,那就不是心意,是負擔。」他終於回頭,笑容很淡,「姐姐,我說了,我會學。從接受『我的愛可能是你的負擔』開始學。」

  他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床頭柜上的牛奶慢慢變涼。

  午夜時分,我被隱約的聲音吵醒。不是雨聲,是某種規律的、機械的聲響——嗒,嗒,嗒。

  我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那間原本是客房的房間,門縫下透出燈光。

  我赤腳走過去,停在門外。

  聲音更清晰了:是縫紉機的聲音。嗒嗒嗒,嗒嗒嗒,規律而執著。

  透過門縫,我看到秦晝的背影。

  他坐在一台老式縫紉機前——那是我媽年輕時用的那台,我認得。深棕色的木質機身,金色的花紋,踏板被他踩出熟悉的節奏。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淺藍色的布料,正在縫紉。燈光在他頭頂打下陰影,他的側臉專注得近乎虔誠。

  台子上,已經放著幾件完工的睡衣。我看到了香檳色真絲的碎片——被他重新拼接、縫合,胸口的位置,那個「晝」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精緻的月亮刺繡。

  他在重做。

  用撕碎的布料,一針一線,重做。

  嗒嗒嗒,嗒嗒嗒。

  縫紉機的聲音在深夜裡,像某種固執的心跳。

  我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秦晝沒有停。他踩踏板的節奏穩定,手推動布料的動作熟練——我都不知道他會用縫紉機。我媽教過我,我沒學會,他卻學會了。

  為了給我做睡衣。

  三百六十五件。

  一件一件,親手參與。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手工課作業做不好,急得快哭。秦晝默默拿過去,用他那雙當時還肉乎乎的小手,笨拙但認真地幫我縫完。針腳歪歪扭扭,但我交作業時,老師表揚了我。

  回家後我高興地抱了他,說:「小晝最好了!」

  他當時臉紅了,小聲說:「以後姐姐的作業,我都幫姐姐做。」

  原來有些承諾,他真的記了一輩子。

  只是兌現的方式,扭曲得讓人心痛。

  縫紉機的聲音持續到凌晨三點。

  我坐在地毯上,聽著那規律的嗒嗒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微亮。我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不知道是秦晝什麼時候出來給我蓋的。

  走廊盡頭的房間,燈還亮著。

  縫紉機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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