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數據化的人生
晚餐時,秦晝格外殷勤。
他不斷給我夾菜,講些輕鬆的話題,絕口不提儲藏室和資料庫。仿佛那場衝突從未發生,我們只是普通地吃了一頓晚飯。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觀察我的反應。每當我表情稍有變化,他就會停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
他在怕。怕我反悔,怕我要求他真地刪掉那些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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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主動提出:「我想看看資料庫的其他部分。」
秦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克制住:「姐姐想看什麼?」
「全部。」我說,「既然要記錄,我想知道你到底記錄了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有些內容……姐姐可能會不舒服。」
「比如?」
「比如……」他移開視線,「姐姐生病時的記錄,情緒低落時的記錄,還有……一些比較私密的時刻。」
「有多私密?」
秦晝的耳朵紅了:「比如姐姐大學時談戀愛,和男友約會的一些……公開場合的照片。我只是從社交媒體上保存的,沒有跟蹤。」
他說「沒有跟蹤」,但我不信。
「打開看看。」我說。
秦晝帶我去書房,打開他的私人電腦——不是給我用的那台。輸入一串複雜的密碼後,進入了「晚意資料庫」的主界面。
界面設計得很專業,像檔案館的管理系統。左側是樹狀分類目錄,右側是預覽區。
分類包括:影像資料、文字記錄、實物掃描、音頻文件、生物數據……
「生物數據?」我皺眉。
「比如姐姐的體檢報告、血型、過敏原這些。」秦晝解釋,「林姨以前給我的,說萬一姐姐生病,醫生需要知道。」
合理,但還是不舒服。
我點開「影像資料」,子分類按年份排列。隨機點開2016年——我大四那年。
裡面有幾個相冊:「畢業典禮」「紀錄片首映」「旅行-雲南」「日常生活」。
我點開「日常生活」。
第一張照片,是我在圖書館打瞌睡,頭靠在書上。角度隱蔽,顯然不是擺拍。
第二張,是我在食堂吃飯,餐盤裡有青椒——我不吃青椒,但那張照片裡,我在挑青椒。
第三張,是我下雨天沒帶傘,用書包頂在頭上跑過操場。
「這些照片,」我問,「誰拍的?」
秦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雇了人。」
「僱人偷拍我?」
「不是偷拍!」他急忙解釋,「是記錄!而且我只要求拍公開場合,不涉及隱私!姐姐,我只是想……想看你過得怎麼樣。」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僱人跟蹤是件很正常的事。
我繼續翻。
2017年,我開始拍第一部正式紀錄片。文件夾里有大量拍攝現場的偷拍照片:我在山區採訪老人,我在街頭髮問卷,我在剪輯室熬夜……
甚至有我累極睡在剪輯台上的照片。
「這張,」我指著那張睡著的照片,「也是你僱人拍的?」
秦晝點頭,聲音低下去:「姐姐那時候太拼了,每天只睡四小時。我很擔心,但又不敢打擾你。只能通過照片,確認姐姐還……活著。」
他說「活著」時,聲音在抖。
我關掉2017年的文件夾,點開2018年——我在紐約的第一年。
照片風格變了。不再是偷拍,而是街景、建築、甚至天氣記錄。
「這些……」
「姐姐公寓附近的街景。」秦晝輕聲說,「我讓在紐約分公司的人,每天上班路過時拍一張。我想知道姐姐每天看到的天空是什麼顏色,街道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還有姐姐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我讓他們用長焦鏡頭拍,看它長得怎麼樣。有段時間它快死了,我急得想飛去紐約救它。」
我愣住了。
那盆多肉我確實養死過。在紐約的第一個冬天,暖氣太足,我忘了澆水,等發現時已經乾枯了。我難過了一陣,然後買了盆新的。
我不知道,在千里之外,有人每天看著它,為它的生死焦慮。
「你怎麼知道它快死了?」我問。
「葉片開始發皺,顏色變暗。」秦晝說得很專業,「我查了資料,應該是缺水。我讓助理去敲門,假裝是物業檢查,提醒你澆水。但你沒在家,助理就留了張字條。」
我想起來了。那年冬天確實有張匿名字條塞在門縫,寫著「植物該澆水了」。我以為是鄰居好心,沒多想。
原來是他。
「後來它還是死了。」我說。
「嗯。」秦晝點頭,「我看到空花盆時,難過了好幾天。好像……好像姐姐的一部分死掉了。」
他說得那麼認真,我不知該生氣還是該感動。
我繼續往下翻。
2019年,資料庫里開始出現我的作品分析。秦晝不僅收集了我的紀錄片,還寫了詳細的觀後感,分析了我的拍攝風格、主題偏好、甚至鏡頭語言。
2020年,他開發了一個預測模型,試圖根據我過往的作品,預測我下一部會拍什麼。準確率……居然挺高。
2021年,資料庫加入情緒分析功能。他通過我公開的照片和文字(社交媒體、採訪等),用AI分析我的情緒狀態。圖表顯示,那一年我有37%的時間處於「壓力較大」狀態。
「這個准嗎?」我問。
「不准。」秦晝老實說,「公開表現和真實情緒差距很大。所以後來我停了這項。」
2022年,我媽去世。資料庫里那段時間的記錄很少,只有一些公開的訃告和葬禮照片。但備註里,秦晝寫了很多:
「姐姐今天哭了三次。我要儘快完成併購,回去陪她。」
「姐姐瘦了。讓助理訂了營養品,但她沒收。」
「姐姐決定回上海。終於。」
最後一條備註的時間,是我回國前一周:
「準備迎接姐姐回家。一切都必須完美。」
看到這裡,我關掉了資料庫。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輕微嗡鳴。
秦晝站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姐姐……生氣了嗎?」
我不知道。
生氣嗎?當然。被這樣全方位地監控、分析、預測,任何人都會生氣。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沉甸甸的情緒。
這個人,用了十八年時間,建造了一座關於我的博物館。從衣服到照片,從作品到情緒,從生活細節到人生軌跡。
他像一個最虔誠的館員,日復一日地收集、整理、歸檔。
而他自己,是唯一的參觀者。
「秦晝,」我轉身看他,「你做這些……快樂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快樂。每天打開資料庫,看到姐姐的一切都在那裡,就很安心。就像……姐姐從未離開過。」
「但我不在。」
「在的。」他固執地說,「在數據里,在記憶里,在我心裡。」
他走近一步,眼睛裡有種狂熱的光:
「姐姐,你知道嗎?這個資料庫最厲害的功能,是模擬。」
「模擬?」
「嗯。」他點頭,「我輸入姐姐的所有數據——喜好、習慣、性格特徵——系統可以模擬出姐姐在某種情境下的反應。比如,如果我問姐姐『晚上想吃什麼』,系統會根據姐姐的飲食偏好、當天情緒、甚至天氣,給出預測答案。」
他頓了頓:「準確率有83%。」
我後背發涼:「你用這個……幹什麼?」
「最開始是想預測姐姐的行為,比如姐姐會不會接某個危險項目,我該怎麼阻止。」秦晝說,「但後來我發現,它最大的用處是……陪我說話。」
他的聲音低下去:
「姐姐在紐約的十年,我經常打開模擬程序,輸入一些問題。比如『姐姐今天過得好嗎』,『姐姐想我了嗎』。系統會給出模擬回答。雖然知道是假的,但……聽著那些回答,就好像姐姐真的在跟我說話。」
他說這話時,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我忽然明白了。
這個資料庫,這些模型,這些人偶——都是他對抗孤獨的工具。
我不在的十年,他用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虛擬的我。然後和那個虛擬的我說話,生活,假裝我從未離開。
這不是愛。
這是病。
但病的根源,是孤獨。
是十四歲那年,我為他擋下那一刀後,他再也無法擺脫的「必須保護姐姐」的執念。
是十八歲那年,我醉酒說「娶姐姐好不好」,他當真後的漫長等待。
是二十五歲那年,我飛去紐約,留他一個人在上海,用十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一座關於我的紀念館。
「秦晝,」我說,「把模擬程序刪掉。」
他身體一僵:「姐姐……」
「刪掉。」我重複,「如果你想和我說話,就來找我。真的我在這裡,不需要模擬。」
秦晝的眼睛紅了:「但姐姐……不一定想跟我說話。」
「你可以試試。」我說,「從現在起,每天給你一小時。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我會回答真的答案,不是模擬的。」
他愣住了,然後眼淚掉下來:「真的?」
「真的。」我點頭,「但條件是:刪掉模擬程序,停止所有偷拍和預測分析。資料庫可以保留,但只能是靜態檔案,不能再更新。」
秦晝用力點頭:「好!我刪!我現在就刪!」
他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我看到他打開一個複雜的程序界面,輸入確認密碼,然後點擊「永久刪除」。
進度條開始走動。
他轉頭看我,眼淚還在流,但笑容很亮:
「姐姐,我會學會的。學會和真的你說話,不是和模擬的你。」
我看著他,這個偏執到病態的男人。
他刪掉了一個陪伴他十年的程序,像扔掉一根拐杖。
而我要做的,是在他學會走路之前,不讓他摔倒。
這很難。
但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
在數據的牢籠,和真實的我之間,架一座橋。
讓他慢慢走過來。
讓我慢慢接受。
兩個被困住的人,試圖拯救彼此。
用真的對話,替代假的數據。
用活的感情,替代死的檔案。
這很冒險。
但也許,值得一試。
因為資料庫可以刪除。
但愛不能。
即使那是扭曲的愛。
即使那是病的愛。
那也是愛。
而愛,值得一次拯救的機會。
即使拯救的過程,會像在刀尖上行走。
即使每一步,都可能流血。
但總比困在數據里,永生不死,也永不活著,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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