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學作業與用過的口紅
午餐我一口沒吃。
零七第三次詢問時,我放下筷子:「撤了吧,我不餓。」
「秦先生吩咐,要確保您按時進食。」零七說,「是否需要更換菜品?」
「不需要。」我起身,「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回到剪輯室,反鎖了門。坐在黑暗中,腦子裡全是那些資料庫的畫面。
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那支口紅的色卡。
那些偷拍的照片。
還有儲藏室里,十二個無臉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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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晝的偏執,比我想像的更系統、更精密、更……恐怖。
下午兩點,秦晝回來了。我聽到他在樓下問零七:「姐姐呢?」
「在剪輯室。午餐沒用。」
腳步聲快速上樓。他在門外敲門,聲音急切:「姐姐?開門。」
我坐著沒動。
「姐姐,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好嗎?我們談談。」
我還是沒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他有所有房間的鑰匙。
門開了。秦晝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姐姐為什麼不吃飯?」他走進來,關上門。
「不餓。」
「零七說你從早上就沒怎麼吃東西。」他走近,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又是那個姿勢,「姐姐怎麼了?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他問得很輕,但眼神銳利。
「看到什麼?」我反問。
秦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儲藏室的通風網鬆了。我回來時發現的。」
原來他發現了。
「所以你去看了,對嗎?」他問,聲音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終於被發現的釋然。
「看了。」我說,「那些人偶,那個資料庫。」
秦晝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眼神很平靜:「姐姐嚇到了。」
「你覺得呢?」我聲音發冷,「秦晝,那是人偶!穿著我衣服的無臉人偶!」
「它們不是人偶。」秦晝糾正,「是模型。用來展示服裝的模型。服裝店不都用這種嗎?」
「服裝店不會用客人的衣服!」我提高音量,「也不會按客人的成長階段做一排!」
秦晝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只是想保留一些回憶。姐姐每個階段的衣服,我都留著。但衣服需要展示,所以用了模型。」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那資料庫呢?」我問,「我咬過的蘋果?用過的口紅?那些偷拍的照片?」
秦晝轉身,眼神里有種偏執的光:「那不是偷拍,是記錄。姐姐的人生那麼珍貴,每一刻都值得被記住。」
「但我沒有同意!」
「你同意了。」秦晝說,「十八歲生日那天,你說『小晝要幫姐姐記住所有開心的事』。我答應了。」
「那是客套話!」
「但我是認真的。」他走過來,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我困在中間,「姐姐,從那天起,我就開始記錄。你的每一次笑容,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成長……我都不想錯過。」
他的臉離我很近,呼吸拂在我臉上: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變態。但我控制不住。姐姐是我的月亮,月亮每一天的樣子,我都想記住。」
「可我不是月亮!」我推開他,「我是人!我會變,會老,會死!你不能把我釘在標本架上!」
秦晝後退一步,眼神受傷:「姐姐覺得……我在把你當標本?」
「不然呢?」我指著電腦,「數據化的人生,實體化的模型——這不是標本是什麼?」
秦晝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姐姐,我帶你去看樣東西。」
他牽著我的手——力道很緊,不容掙脫——帶我下樓,再次來到儲藏室。
這次他直接打開了門,開了燈。
他拉著我走到那些人偶前,指著第一個初中校服的人偶:
「這套校服,是姐姐初二時穿的。你穿著它,在運動會上拿了800米冠軍。跑過終點時,你朝我揮手,笑得特別好看。」
他指向第二個高中校服的人偶:
「這套,是姐姐高三成人禮穿的。你在台上發言,說想當導演,想記錄真實的世界。我在台下鼓掌,手都拍紅了。」
第三個,大學衛衣:
「這件衛衣,是姐姐用第一筆紀錄片獎金買的。你打電話告訴我時,聲音特別驕傲。我說『姐姐真棒』,你在電話那頭笑了十分鐘。」
他一個一個指過去,如數家珍。
每一件衣服,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後,他停在那件婚紗前。
「這件……」他聲音低下去,「是我設計的。從姐姐二十五歲開始設計,每年修改一點,改了三年。我想等姐姐回來,穿給我看。」
他轉頭看我,眼睛紅了:
「姐姐,這不是標本。這是我……愛你的方式。我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留住和你有關的一切。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留住,它們就會消失。就像時間,就像記憶,就像……你會離開我。」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這裡很小,只裝得下姐姐。所以我必須把姐姐的一切都記下來,存在這裡,存在資料庫里,存在這些人偶身上。這樣,就算姐姐走了,我也還有這些。」
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秦晝,」我聲音發啞,「你這樣……不累嗎?」
「累。」他點頭,「但更怕忘記。怕忘記姐姐笑起來的樣子,怕忘記姐姐說話的聲音,怕忘記姐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手:
「姐姐,愛一個人,不就是想記住關於她的一切嗎?我只是……做得比一般人更徹底一點。」
我看著他,這個偏執到病態的男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關於我的博物館。每一件展品,都是他從時間裡搶救回來的碎片。
而參觀者,只有他自己。
「那些偷拍的照片……」我說。
「不是偷拍。」他堅持,「是記錄。姐姐在紐約時,我每天看你窗外的街景,想像姐姐在那裡生活。姐姐拍紀錄片時,我收集所有公開資料,想像姐姐在鏡頭後的樣子。」
他抬頭看我,眼淚掉下來:
「姐姐,我不在的十年,只能靠這些『記錄』活著。現在你回來了,我怎麼可能停得下來?」
我抽回手,走到那個玻璃櫃前。
手指撫過冰冷的玻璃,隔著它,觸碰那些無臉人偶。
它們沒有五官,因為秦晝不需要五官。他記憶里的我,不需要具體的臉,只需要那些衣服,那些物品,那些數據。
他把林晚意,解構成無數個片段。
然後一片一片,收藏起來。
「秦晝,」我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這些人偶和資料庫,就是你全部的『我』了?」
秦晝的身體僵住了。
良久,他說:「姐姐不會死。我會保護姐姐,讓姐姐活得長長久久。」
「人都會死。」
「那等姐姐死了,」他輕聲說,「我就把這些都燒了,跟姐姐一起走。」
他說得那麼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轉過身,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
忽然覺得,可悲的不是我。
是他。
他被自己的愛睏住了。用十八年時間,編織了一張以我為原點的網。然後自己站在網中央,再也走不出去。
「秦晝,」我說,「把這些收起來吧。我不想看到它們。」
他點頭:「好。我明天就收。」
「還有資料庫,」我補充,「刪掉那些偷拍的照片。其他的……隨你吧。」
秦晝的眼睛亮了:「姐姐……不全部刪掉?」
「刪掉你會死嗎?」我問。
他想了想,誠實地說:「可能會。」
「那就不刪了。」我說,「但以後不准再偷拍。要記錄,就光明正大地拍——用我的攝影機。」
秦晝愣住了,然後用力點頭:「好!我用姐姐的鏡頭拍!光明正大地拍!」
他笑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像個得到原諒的孩子。
但我知道,問題沒有解決。
只是從「他偷偷記錄」,變成了「他可以用我的設備記錄」。
本質上,他還是在收集「林晚意數據」。
只是現在,我同意了。
或者說,我妥協了。
因為看著他流淚的臉,我說不出「全部刪掉」這種話。
就像看著一個孩子,要燒掉他珍藏多年的寶貝。
即使那些寶貝,是關於我的標本。
即使那些標本,讓我毛骨悚然。
但那是他愛我的方式。
扭曲的,病態的,讓人窒息的方式。
可也是真的。
真到可以為它去死。
所以我能怎麼辦?
只能嘆口氣,說:「去吃晚飯吧。我餓了。」
秦晝眼睛更亮了:「好!我讓廚師做姐姐最喜歡的!」
他牽著我往外走,腳步輕快。
儲藏室的門在身後關上。
那些無臉人偶,留在黑暗裡。
那些資料庫文件,留在硬碟里。
而我和秦晝,走向亮著燈的餐廳。
像一對正常的姐弟。
如果忽略我手心的冷汗。
和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偏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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