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豪宅之下的白色世界
消防通道的門在身後關上時,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宅邸。
百米高空的玻璃房子,在夜色中閃著冰冷的光。我曾在那裡生活了數周,穿著定製的睡衣,戴著健康手錶,吃著機器人烹飪的飯菜,每天獲得一小時的「放風時間」。
現在我要離開了。
也許再也不回來。
「快走。」蘇晴拉著我往車庫深處跑去。
她的車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是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司機是個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們後立刻發動引擎。
「直接去機場。」蘇晴鑽進后座,「我訂了最快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到了美國我們就安全了。」
車駛出車庫,匯入夜晚的車流。上海的天際線在車窗外後退,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
自由的氣息湧進來,帶著城市的喧囂和生命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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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吸氣。
「你的護照和證件。」蘇晴從背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我讓朋友從你公寓裡拿出來的——秦晝居然沒沒收,看來他太自信了。」
我接過文件袋。裡面確實是我的護照、身份證、駕照,還有一張銀行卡。
「你怎麼知道我公寓密碼?」我問。
「你告訴過我啊,三年前。」蘇晴說,「還好你沒改。」
車在紅燈前停下。司機警惕地觀察後視鏡。
「有人跟蹤嗎?」蘇晴問。
「暫時沒有。」司機說,「但不確定有沒有電子監控。」
蘇晴遞給我一部新手機:「用這個,我處理過的,信號加密。把你那個手錶摘了扔了——那東西肯定有定位。」
我摘下手腕上的健康手錶。銀色錶盤在車內燈光下閃著冷光,心率數字還在平穩跳動:72...71...73...
它記錄了我此刻的心跳。
平靜的心跳。
即使在我逃離的時候。
我沒有扔掉它,而是放進口袋。
「你還留著幹嘛?」蘇晴皺眉。
「也許有用。」我說。
其實是捨不得。
那是秦晝送的。
是他「關心」的實體。
即使那關心讓我窒息,但也是真的。
車繼續行駛。距離機場還有半小時車程。
「到了美國後你有什麼打算?」蘇晴問,「我認識幾個紀錄片製片人,可以幫你接項目。或者你想休息一段時間也可以,我在聖莫尼卡有套公寓,你先住著。」
「謝謝。」我說。
但我的思緒還在地下那個白色醫療中心。
那些冰冷的設備。
那本厚厚的執行手冊。
秦晝平靜地規劃我的一生的樣子。
「蘇晴,」我說,「你覺得秦晝是壞人嗎?」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他把你看成他的所有物,監控你,囚禁你,還計劃怎麼管理你的生老病死——這還不算壞人?」
「但他沒傷害我。」我說,「相反,他給了我最好的生活條件,最精心的照顧,最……」
「最嚴密的監控。」蘇晴打斷我,「晚意,你別被他迷惑了。他那不是愛,是控制欲。是病態的占有欲。」
我知道。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那個十四歲在雨巷裡看著我流血的少年。
那個在日記里寫「我要保護姐姐」的少年。
那個花了十四年時間,學習格鬥、法律、商業、科技,只是為了「保護姐姐」的男人。
他真的只是控制狂嗎?
還是說,他的愛太沉重,太扭曲,太……不知道該怎么正常表達?
「你心軟了?」蘇晴盯著我。
「沒有。」我說,「只是……有點難過。」
「為他難過?」
「為我們。」我說,「為我們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握住我的手:「晚意,這不是你的錯。是他病了,病得不輕。你需要離開他,這是唯一的選擇。」
我知道她是對的。
但我還是難過。
為那個困在自己偏執里的秦晝難過。
為那個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我們難過。
車駛入機場高速。再有十分鐘就到了。
這時,司機的手機響了。他接聽,臉色一變。
「蘇小姐,」他轉頭,聲音急促,「我們被發現了。秦晝的人正在往機場趕,他們調用了交通監控,鎖定了這輛車。」
「怎麼可能?」蘇晴瞪大眼睛,「我明明做了信號干擾……」
「是那棟房子。」我說,「醫療中心有監控,我們被拍到了。」
蘇晴罵了句髒話:「改道!不去機場了,去碼頭!我安排了船,從水路走!」
司機立刻變換車道,急轉彎駛向另一條路。
但已經晚了。
前方路口,三輛黑色SUV並排停下,擋住了去路。
車被迫停下。
SUV的車門打開,六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不是秦晝的機器人管家,是真人,訓練有素,神色冷峻。
為首的是陳默——秦晝的特助,我之前見過幾次。
他走到我們車旁,敲了敲車窗。
蘇晴咬牙,沒開。
陳默平靜地說:「蘇小姐,秦先生吩咐,請林小姐回家。他不希望發生不愉快的事。」
「如果我拒絕呢?」蘇晴搖下車窗。
陳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後說:「秦先生說,如果您配合,他不會追究您的責任。如果您不配合……您父親的公司,最近正在申請一筆重要貸款。」
赤裸的威脅。
蘇晴的父親是做建材生意的,規模不小,但確實依賴銀行貸款。
「你……」蘇晴臉色發白。
「蘇晴,」我說,「算了。」
「可是晚意……」
「他既然能找到我們,就逃不掉了。」我看著陳默,「秦晝呢?」
「秦先生在飛機上,還有兩小時落地。」陳默說,「他吩咐,在他回來之前,請林小姐在家休息。」
「如果我不回去呢?」
陳默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秦先生說,如果您堅持不回去,醫療中心有鎮靜劑,可以幫您穩定情緒。」
他說得那麼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我後背發涼。
他真的會那麼做。
用他為我準備的藥物,把我「穩定」下來。
把我變成他醫療手冊里的一個「特殊情況處置案例」。
「我跟你回去。」我說。
「晚意!」蘇晴抓住我的手。
我拍拍她的手,輕聲說:「謝謝你,蘇晴。但這是我的事,不能連累你和你爸爸。」
「可是……」
「沒事的。」我擠出笑容,「秦晝不會傷害我。他只是……病了。」
我說服自己相信。
說服自己,那個為我建造地下醫療中心的男人,不會真的對我用藥。
說服自己,他還有救。
我們還有救。
我下車,走到陳默面前。
「走吧。」我說。
陳默微微躬身:「林小姐請。」
我上了其中一輛SUV。車門關上前,我回頭看了蘇晴一眼。
她站在車旁,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我朝她揮揮手。
車駛離。
蘇晴的身影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陳默坐在副駕駛,通過後視鏡看我:「林小姐,秦先生很擔心您。」
「所以他讓你威脅蘇晴的父親?」
「那是最後手段。」陳默說,「秦先生不希望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您和您的朋友。但他必須確保您的安全。」
又是安全。
「陳默,」我問,「你跟著秦晝多久了?」
「七年。」
「你知道他的病嗎?」
陳默頓了頓,然後說:「秦先生沒有病。他只是……太在意您了。」
好一個「太在意」。
在意到建造地下醫療中心。
在意到規劃我的生死。
在意到用威脅的手段把我帶回去。
車駛回那棟宅邸。
零七站在門口,微笑依舊:「歡迎回家,林小姐。」
家。
這個字此刻聽起來像諷刺。
我走進去,上樓,回到臥室。
一切如常。床鋪整齊,窗簾拉著,空氣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秦晝說這有助於睡眠。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輝煌。
而我被困在這裡。
比之前更深的困境。
因為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地下那個白色世界。
知道了秦晝為我準備的一切。
知道了他的「保護」,到底有多徹底,多可怕。
一小時後,我聽到直升機的聲音。
秦晝回來了。
比預計時間早了一小時。
他一定是中途轉機,或者動用了私人飛機網絡。
腳步聲快速上樓。
臥室門被推開。
秦晝站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睛裡有紅血絲。
他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然後他走進來,單膝跪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很厲害。
「姐姐,」他聲音嘶啞,「你嚇死我了。」
我看著他。
這個偏執的男人。
這個為了找我,不惜一切趕回來的男人。
這個此刻跪在我面前,手抖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秦晝,」我說,「地下那個醫療中心,是什麼?」
他的動作僵住了。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從擔憂,轉為一種奇異的平靜。
「姐姐看到了?」他問。
「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為了姐姐的健康。最頂級的醫療設施,最專業的團隊,最完善的保障方案。」
「包括鎮靜劑?」我問,「包括『試圖離開時的醫療干預』?」
秦晝的表情凝固了。
良久,他說:「那是……最後的保障。只有在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傷害自己時,才會使用。」
「所以你會對我用藥?」我看著他的眼睛。
秦晝沒有迴避我的目光。
「如果必要,」他輕聲說,「會。但那是為了保護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導致自傷行為,藥物可以幫助穩定。」
他說得那麼理性。
像醫生在解釋治療方案。
而不是一個男人在說,他可能會對心愛的女人用藥。
「秦晝,」我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比傷害我更可怕?」
他愣住了。
「你讓我覺得,」我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對象。我的身體,我的健康,我的情緒,我的生命——都被你規劃好了。我就像一個項目,你是項目經理,制定了完整的執行手冊。」
秦晝的手握得更緊了。
「不是的,姐姐……」他聲音發顫,「我只是想給你最好的保障。我想讓你長命百歲,想讓你健康快樂,想讓你……」
「想讓我按你的計劃活?」我打斷他,「想讓我在你的監控下,按照你制定的方案,度過一生?」
眼淚掉下來。
不是憤怒的淚,是悲哀的淚。
為他也為我。
「秦晝,」我哭著說,「我不要這樣的『保障』。我要自由。我要自己做選擇的權利。我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秦晝看著我哭,眼眶也紅了。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但我躲開了。
「姐姐,」他聲音破碎,「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我給了我能給的一切,最好的物質條件,最嚴密的保護,最周全的計劃……但你還是不開心。」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
「也許蘇晴說得對,我是控制狂,是變態。但姐姐,我真的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他抬起頭,眼淚滑落:
「十四歲那年,我看著你流血,以為你要死了。那一刻我就發誓,再也不要讓那種事發生。所以我學習一切能保護你的技能,我賺很多錢給你最好的條件,我建醫療中心預防所有可能的風險……我以為那樣就是愛。」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你要的愛。你要的是自由,是尊重,是平等。而我給不了。因為我一想到你自由了,可能會受傷,可能會離開,我就恐懼得無法呼吸。」
他哭得像孩子:
「姐姐,我是不是……沒救了?」
我看著這個跪在我面前哭泣的男人。
這個偏執的、病嬌的、控制欲極強的男人。
這個也是我從小照顧的弟弟。
這個被困在自己十四歲創傷里的可憐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恨他嗎?恨。
可憐他嗎?可憐。
愛他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們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他建造的牢籠里。
困在這個扭曲的關係里。
困在這個,名為「保護」的,
地獄裡。
而他,也是囚徒。
也許比我更深的囚徒。
因為他連自己都囚禁了。
在十四歲那年的雨巷裡。
再也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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