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罪臣之女
顧絕凌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宋甜黎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是啊,留在京城才有機會。若是同家人一起被流放,遠赴三千里苦寒之地,爹娘的冤屈,宋家的清白,就真的再也無人能昭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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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顧絕凌深邃的眼眸,這個讓她恐懼的男人,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她要嫁給顧淮裕,要嫁入侯府,留在京城。
宋甜黎定了定神,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掌心被尖銳的指甲扣出血痕,傷口傳來陣陣刺痛,卻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乾淨的地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卻因為哭到脫力,剛直起身子就晃了晃。
顧絕凌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微涼的掌心撐在她的腰間,似乎十分可靠。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鬆開了她。
顧絕凌又示意下人,從自己的馬車上取下一件桃粉色的狐毛綢緞披風。他接過,手一揚,便用披風將宋甜黎濕透的身子裹緊。
「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辰霏會先送你回侯府。」顧絕凌道。
辰霏,就是那個黑衣侍衛。
宋甜黎冷靜了一些,吸了吸鼻子,攥緊了披風的領子。
他讓她一個人去侯府?宋甜黎有些害怕。她不知道顧家人如今對她會是怎樣的態度。
可既然顧絕凌說自己有事,不能同她一起回去,她也不敢強求。畢竟以她現在的處境,顧絕凌還肯幫她,她便該感恩戴德了。
所以,她只能乖乖地點了點頭:「好,都聽小叔的。」
「宋姑娘,請。」辰霏恭敬地邀請她上馬車。
馬車給她?那顧絕凌怎麼辦?
宋甜黎有些疑惑,可她也不敢問,裹緊披風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載著宋甜黎往侯府的方向駛去。
顧絕凌目送著馬車遠去,眼底的柔和瞬間褪去幾分。
他的眼神瞟向屋檐一處,一個蒙面的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旁。
顧絕凌低聲對著他囑咐了幾句,侍衛立刻領命,手腳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隨後,顧絕凌才抬步走向仍在宋府內徘徊的禁軍,目光冷冽如刀:「宋府財物皆需登記在冊,誰敢私下損毀或藏匿,休怪本官不客氣。」
禁軍們見狀,皆是心頭一凜,瞬間放輕了手腳。
*
另一邊,宋甜黎坐在顧絕凌的馬車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嬌嫩的面料。
這是一塊上好的綢緞,表面是精緻的刺繡,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和牡丹。柔軟的棉花作填料,領口還有一圈白色的狐毛。
在這個冰冷潮濕的雨夜,這披風顯得輕薄又保暖。
應該價值不菲。宋甜黎想。
這樣好的料子,披在她身上,沾了不少污漬,當真是可惜。
可顧絕凌給她的時候,似乎並不介意她身上的髒污。
話說回來,這位一向不近女色的丞相,又為何會隨身帶著一件女子的披風呢?
宋甜黎的腦子很亂。
她一會兒想想這些沒用的事,一會兒又想到父母離別時的臉。一會兒覺得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發出嗚咽的哭聲。
她的眼睛都哭得有些發腫,身子也因為後怕一陣陣地發抖。
轎子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可她的心卻仿佛還掛在懸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伴著疼痛。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宋姑娘,到了。」辰霏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轎簾被掀開,宋甜黎下了馬車,抬眼望去。
永順侯府的大門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威嚴,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油亮,仿佛在冷冷審視著宋甜黎這個落魄的來客。
辰霏上前叩門。
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中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
宋甜黎滿懷期待地盯著大門,可過了片刻,門內毫無動靜。
辰霏皺了皺眉,加重了力道。
這次,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不耐煩的詢問:「誰啊?這麼晚了……」
側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婆子的臉。那婆子認得辰霏,態度稍緩:「原來是辰霏侍衛。丞相這麼晚才回來?」
「這位嬤嬤,」宋甜黎上前一步,努力擠出一絲體面的笑意,「小女是宋甜黎,與府上的顧公子有婚約,今夜特來叨擾,還請嬤嬤通報一聲。」
那婆子看見宋甜黎的臉,眼神閃爍,語氣驟然變得冷硬。
「宋小姐,您來我們永順侯府做什麼?夫人和公子已經歇下,不便見客,您請回吧。」
說罷,便要將門關上。
那婆子的話讓宋甜黎唇角邊勉強的笑意頓時僵住,她胸口一陣劇痛。
這是要將她拒之門外的意思?
「趙嬤嬤,你怎麼回事?」辰霏立刻用劍柄卡住大門,眉頭緊鎖,「這是侯府未過門的孫媳,你竟敢攔著?還不去稟告大夫人,就說……」
「孫媳?」婆子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辰霏,這內宅之事自有夫人做主。您雖然是顧大人的親衛,也不便插手此事吧。」
說罷,她推了一把辰霏,然後便「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任憑辰霏如何叩門,都再無回應。
宋甜黎心中的期望漸漸熄滅,她忍不住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什麼婚約,什麼世交,在抄家滅族的災禍面前,都不值得一提。顧家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宋家這門親事,他們不認了。
可既然如此,顧絕凌又為何要保她,為何要將她帶來這侯府?難道只為了讓她吃這閉門羹,讓她被羞辱一番嗎?
宋甜黎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時間沒了主意。
一旁的辰霏也臉色鐵青。
侯府的一個粗使婆子也敢將他攔在門外?辰霏的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起了殺心。
可他卻又遲疑了一瞬。
雖然主子吩咐他護宋姑娘回侯府,可他終究是有些拿捏不准主子的心思。
畢竟主子一向不近女色,同宋家也並不算親近。今日得到宋府被抄家的消息,卻突然丟下手中的公務,套了馬車趕來宋家,還替自己的侄子親口承認了這門婚事……
這究竟是為什麼?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顧絕凌交代得並不清楚。以辰霏對他的了解,這本不是主子的職責所在,而且他也不是個喜歡管別人閒事的人。
所以今天一出,連辰霏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若是貿然闖進去,萬一觸怒了府中主母,或是壞了主子的謀劃,他可擔待不起。
宋甜黎看著緊閉的大門,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昔,罪臣之女的頭銜,讓她連踏入侯府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緩緩褪下披風,放在一旁,走到大門前,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