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家的小姑娘
雨水尚未完全停歇,冰涼細密的水珠順著屋檐滴落,打在宋甜黎的身上,冷得刺骨。
「宋姑娘,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辰霏心一緊,想要將她扶起來,卻被宋甜黎拂開。
「求顧夫人開門,」她的聲音哽咽地喊道,帶著委屈與哀求,「小女並非有意叨擾,也不敢奢求侯府鼎力相助,只是如今走投無路,想求一個容身之處!」
她實在是無處可去了。
沒有了家人的庇護,她像一株無根的浮萍,茫然無助地漂泊。
來侯府的路上,她不是沒有順路去敲過親朋好友家的門。可權勢滔天的顧家尚且如此,別人更是對她避如蛇蠍,連門都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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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同她那般親密的好友,如今都將她視如敝履,叫她徹底認清了人心。
但是,她也知道,這不怪他們,自己確實也是強人所難。
沒有人想與貪墨的罪臣扯上關係,就算是侯府,也定是要潔身自好,才能免得陛下猜疑。
話雖如此……可她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辰霏看著宋甜黎這樣子,心中有些不好受。
「宋姑娘,不如,在下先去請示一下主子,看看將你安頓在何處吧。」他試探著問。
宋甜黎哪兒敢讓辰霏去麻煩顧絕凌?他都已經將馬車和侍衛給了她,她卻連侯府大門都進不去,豈不是顯得她十分愚笨。
宋甜黎不回應他,繼續哀求道:「顧伯母,求您了!您不是說,希望我給您當女兒嗎?您不是說,希望看著我和淮裕哥哥成婚嗎?求求您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前迴蕩,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
*
門內,大夫人王氏正坐在廳堂中,聽了下人的稟報,得知宋甜黎不但不走,還在門口跪下苦苦哀求,臉上滿是嫌惡。
她早已得知宋家被抄的消息,此刻只想撇清所有關係,怎會願意讓一個罪臣之女踏入侯府,玷污顧家的門楣?
若是她宋甜黎有些自知之明,此時就不該跪在門前。這事傳出去,還不知別人會如何看待顧家。
王氏對著身旁的管家冷聲道:「我今日身子不適,不見任何客人,趕她走!另外,吩咐下去,誰也不准將此事告知老夫人,若是走漏了風聲,仔細你們的皮!」
管家連忙應下,他快步走到門邊,隔著門對宋甜黎喊道:「宋姑娘請回吧!夫人說今日身子不適,不見客!」
這簡單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宋甜黎心中最後一絲希冀。
「宋姑娘,不然,您先回馬車上,等主子回來吧。」辰霏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宋甜黎恍若未聞。
她頹然地跪坐在石階上,膝蓋鉻得生疼,疼到麻木。
淚水混著雨水滑落,渾身因寒冷與疲憊而微微顫抖,卻依舊不肯起身。
她搞不懂,究竟是大夫人不肯讓她進門,還是顧淮裕也不肯見她?曾經將她捧在手心的一家人,如今這樣待她。
原來她的人生,是會驟然跌落谷底的。
辰霏看著她倔強又迷茫的樣子,也不敢多言。她不願意起來,辰霏也不能將人綁了,抬回馬車。
他躊躇著,只盼著主子快點來,好給他一個明確的指示。
宋甜黎不知道自己絕望地跪了多久,只知道渾身都仿佛僵住了,哪裡都痛。
她想著曾經的過往,想爹娘,想顧淮裕,想那個一向和善的顧大夫人。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直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侯府門前,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顧絕凌處理完宋府的事,又親自去牢獄叮囑了押送官員,好好照看宋家人,才獨自策馬趕回侯府。
他有些著急,冷氣侵入他的肺腑,讓他有些不適。
騎在顛簸的馬背上,顧絕凌忍不住又想起宋家那個小姑娘,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可能不記得了。不記得她很小的時候,曾經救過他。
那時候她不過是一個八歲的小姑娘,竟然背得起已經成年的他,還將他從荒山上背到侯府,讓他保住一命。
他知道她是宋國公的女兒,也知道她自小便和顧淮裕定下了婚約。這麼多年,他看著小姑娘長大,因著救命之恩,他忍不住多關注了她一些,卻被她燦爛陽光的性子深深吸引。
顧絕凌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汪孤獨的深潭,寂寞森然。而這個小姑娘,像是天上的太陽,照耀著周圍所有人。卻也是他無法觸及的存在。
顧絕凌回過神,深吸了口氣。
今夜如此寒涼,宋家那個小姑娘淋了雨,莫要染了風寒才好。
這樣想著,可剛到門口,他便看到宋甜黎解了披風,身子單薄地跪在石階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都凍得有些發紫。
侯府的大門冷漠地緊閉著,而自己的侍衛也只是站在一旁,束手無策。
顧絕凌只覺得心中的怒火幾乎瞬間就要噴涌而出,喉嚨里甚至泛起一絲血腥氣。
他不動聲色地翻身下馬,將宋甜黎一把拉起,直接解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聲音冷冽地質問道:「怎麼回事?」
宋甜黎抬起哭花了的小臉,一看見來人是顧絕凌,忍不住嘴一癟:「小叔,我……」
不知為何,如今再見到這個曾經避之不及的人,仿佛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去處。
宋甜黎一時間克制不住心中壓抑許久的情緒,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可長輩問話,她總要回答。
不知是凍壞了還是害怕,她嘴裡「我」了半天,竟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還是辰霏連忙上前躬身道:「主子,屬下敲門數次,侯府都不肯開門,屬下不敢貿然闖……」
「不敢?」顧絕凌怒極反笑。
然後他看向辰霏的目光中湧起潮水般的殺意:「我讓你送她入府,你就是這麼送的?眼睜睜看著她跪在門外受凍,你卻連門都不敢闖?!」
「廢物!自己去領五十鞭!」顧絕凌的怒吼震得宋甜黎一陣瑟瑟發抖。
好可怕,顧淮裕說得沒錯,這個小叔果真是氣性大得很。
她有些懷疑,顧絕凌這樣生氣,是不是後悔將自己救出來了。
辰霏咬牙領命,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沉聲應道:「是!」
仔細想來,是他過于謹慎了。
主子丟下公務,匆匆趕去護住宋姑娘,已經說明了宋姑娘的重要性。只是……只是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更何況,在此之前主子同宋姑娘也並沒有什麼交集呀。
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他一向活絡的腦子,今日竟有些反應不過來,怕是自己多想。
「小叔,不,不怪辰霏公子。」宋甜黎的情緒緩和了些,她一邊揉著發痛的膝蓋,一邊吸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道。
「是我自己要跪,不賴任何人。夫人不肯開門,我也能理解。方才路過朋友和親戚家,他們,他們也都不開門……我,我如今是罪臣之女,誰都不想沾惹,是我強人所難了……」
好好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
宋甜黎想儘可能顯得懂事一點,不給顧絕凌添麻煩。
辰霏勸過她,不要跪在這裡,是她不肯走,希望大夫人看在她誠心的份上,能放她進去。
情緒還未消化,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表達清楚。
應該是沒有。
因為,聽了她說的話,顧絕凌的臉色驟然變得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