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長江之憂
人禍已遠,天災又至。
1954年4月,中央防汛總指揮部提前啟動汛期戰備。各種跡象預示當年遭遇特大洪水的可能性極大。
長江流域各級水行政主管部門嚴陣以待,開始汛前工程檢查和汛前動員。
麗縣水利科(那時還沒有水利局,水利科是縣政府下屬的職能科室)一把手葉科長緊急召開全科幹部職工大會,神情嚴肅:「4月長江流域即出現氣候異常,雨季顯著提前、降雨偏多偏強、水位異常驟漲。水文氣象部門已捕捉到信號並啟動預警,這是今年全流域特大洪水的早期徵兆。」
麗縣這個水窩窩裡的水利科長不好當。每到汛期,科長的心就懸起來,從4月到9月,過得提心弔膽,寢食難安。尤其是今年,一次次收到的雨水警報,讓他知道又得打一場硬仗。科長的位子不保都是小事,確保麗縣近70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才是大事,是他和全科幹部職工義不容辭的職責和使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為了引起全科幹部職工的高度重視,科長翻出文件夾里的幾份雨水情報,讀了一遍,多個「異常」字眼讓聽者膽戰心驚:
「降雨與雨季異常:雨季提前約1個月,鄱陽湖水系、江南南部、江西北部4月即出現大雨-暴雨,累計雨量較常年同期偏多50%-80%。」
「連綿陰雨持續異常:長江中下游4月雨日占比超 60%,湖北黃石、江西九江等站4月雨量達250-350毫米,為同期均值的 1.8-2.2倍。」
「水位與徑流異常:武漢關水位:3月底約 14米,4月驟漲 7米,達 21米以上,打破歷史同期水位紀錄,漢口站 4月徑流量較常年偏多 60%。」
「強對流與冷空氣異常:4月 30日廣西百色遭大風、冰雹襲擊,冰雹最大直徑 35厘米,造成重大人員傷亡與財產損失。
「江淮地區出現『倒春寒』,安徽等地冬小麥受凍面積達 80%,部分地區出現罕見 4月降雪。」
警報如戰令,全科幹部職工如臨大敵。此刻,葉科長清楚,這場異常梅雨引發的警報絕非普通汛情,而是對新中國成立僅五年來長江治理成果的一次極大的考驗,更是對這條與黃河並稱中華民族「雙搖籃」的河流千年水患與治理歷史的一次沉重叩問。
責任重大,葉科長不敢有半點馬虎,開完會趕緊給縣政府主要領導匯報。
縣裡立馬成立了臨時防汛指揮部,由鄉鎮幹部、技術骨幹、村幹部組成,負責轄區內堤垸防守、水利設施搶險等工作。並從常寧專區農林科的水利組(那時常寧市還未設水利局)請來蔡姓專家進行防汛搶險知識培訓。蔡專家進行技術培訓前,先普及了一下長江水患與治理情況:
「長江的水患,由來已久。翻開史冊,這條全長6300餘公里的大河,自遠古時期便以「狂暴」姿態頻繁侵擾兩岸人民。長江水患的治理,經歷了古代零星治理、近代初步規劃、現代系統治理三個階段: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楚國在今湖北地區修築雲夢澤堤防,利用湖泊調蓄洪水;戰國末期,長江上游的一級支流岷江流域,水患常年肆虐,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了都江堰,通過科學分水和泄洪設計,馴服岷江水患,成為古代長江流域治理的典範。
此後,漢、唐、宋等朝代持續加固長江中下游堤防,尤其是荊江段,(即我們所處堤段),因河道蜿蜒、洪水頻發,歷代均將其作為治理重點,逐步形成荊江大堤的雛形。北宋天聖年間,荊江段發生特大洪水,堤防多處潰決,江漢平原大片農田被淹。此次災情後,官府下令加固荊江大堤,將堤高增至3米有餘,並在堤身外側鋪設塊石防護,這是荊江大堤第一次系統性加固。但由於當時條件限制,這些堤防多為沙土填築,防水性差,堤身低矮單薄,防洪能力極為有限。
明清時期,長江水患愈發頻繁,治理力度也隨之加大。長江堤防體系進一步完善,萬曆年間,水利專家潘季馴出任總理河道,在他的主持下,荊江大堤進一步加固延長,形成了連續的堤防體系,防洪能力得到顯著提升。
但晚清以後,戰亂頻繁,朝廷無暇顧及水利建設,長江堤防年久失修,水患再度加劇。1870年,長江上游發生特大洪水,荊江大堤多處潰決,洪水直撲江漢平原,僅湖北監利一地便死亡十餘萬人,災情之慘烈震驚朝野。
近代以來,長江治理進入了從局部治理向系統規劃轉變的探索期,但戰亂與資金短缺讓多數規劃淪為空談。1931年,長江流域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長江中下游堤防大面積潰決,江蘇等四省受災面積達15萬平方公里,受災人口超2800萬,死亡人數逾40萬。1935年,長江再次發生特大洪水,荊江段堤防潰決,漢江中下游一片澤國,死亡人數超14萬。
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長江治理面臨的是一副殘破不堪的爛攤子。歷經多年戰亂,長江中下游堤防近乎崩潰,荊江大堤堤高僅4-6米,堤身多為沙土填築,多處存在潰口隱患;洞庭湖、因長期圍墾造田,調蓄洪水能力大幅下降;流域內幾乎沒有大型水利樞紐。當時,長江流域的防洪標準不足3-5年一遇,水患成為威脅兩岸百姓生命財產安全的最大隱患。
新中國成立後,黨中央高度重視長江治理工作,將防洪作為首要任務。1950年,政務院批准實施荊江分洪工程,這是新中國成立後長江流域第一個大型防洪工程。工程歷時兩年建成,在荊江大堤東側修建了面積達921平方公里的分洪區,可蓄洪54億立方米,極大提升了荊江段的防洪能力。與此同時,沿江各地開展了大規模的堤防加固工程,組織數百萬民夫對長江干支流堤防進行加高、培厚、護坡,僅1950年至1953年,就完成堤防加固長度超1萬公里。此外,水利部門還加強了水文觀測網絡建設,在長江幹流及主要支流增設了數十個水文觀測站,初步建立起洪水預報體系。」
蔡專家講到這裡,參訓人員都鬆了一口氣,僥倖覺得依賴荊江分洪及解放以來的堤防加固工程,以及建設起來的洪水預報體系,長江洪水也不是完全不可控。
只有蔡專家心裡明白,這時荊江段堤防僅能抵禦約10年一遇洪水,若遇100年一遇的洪水,因堤身單薄、隱患較多,到時不但有出現散浸、管涌、漏洞、滑坡(脫坡)、跌窩、等險情的風險,還將有更可怕的全線漫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