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鋼為綱

  1957年的霜降剛過，方荷就嫁去了同村不同隊的羅家。沒有嗩吶喧天，沒有鳳冠霞帔，祖蘭將一床靛藍花粗布被面的新褥子、一個刷著棗紅漆的木箱，還有用手帕層層裹著的30塊錢塞進方荷手裡。方荷哭得眼睛紅腫，祖蘭眼角浸著淚，卻還是含淚笑著：「羅家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兄弟，羅維春是個不錯的人，嫁過去和他好好過日子，遇到什麼難處，回來和媽說。」方荷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方荷出嫁不久，村長從鄉里開完會回來說，「鄉里二把手因為堅持「穩紮穩打、反對冒進」的觀點，受到「右傾保守」批判。上面鼓勵各地打破常規、追求高指標。」村長說完按鄉里會議要求，安排村裡的宣傳員，在村里顯眼位置的土牆上，寫了好多大字標語，如「萬斤稻」，「百斤棉」。其時，實際糧食畝產約 150公斤，以水稻為主；棉花畝產約 20—25公斤。

  供銷社的長牆上寫著「洞庭湖區米糧倉，畝產萬斤不叫狂」。

  小學的長牆上寫著「棉花堆成山，糧食裝滿倉，支援大煉鋼，祖國更富強」。

  學校那面當路的廁所牆上也沒空著，上面寫著「多快好省」。

  1958年8月北戴河會議，通過《關於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還提出「超英趕美」，鋼產量翻番至 1070萬噸的目標，會後全國掀起全民大煉鋼鐵。

  其實，所有之前高產宣傳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支援鋼鐵生產」。從村部東牆上新刷的紅標語就可以看出：「糧食高產吃飽飯，鋼鐵高產強國家，兩手抓，兩手硬」，要求農民在完成糧食生產的同時，抽調勞力去煉鋼鐵，進一步擠占農業生產的勞動力。

  9月，郭家村「超英趕美」「以鋼為綱」的紅色標語刷滿了村裡的土坯牆，大喇叭里每天喊著「大躍進」的口號。村支書挨家挨戶跑，說：」公社建小土高爐，大家開始獻鐵，家家戶戶都得捐鐵器，支援國家建設。」

  

  祖蘭聽完二話不說，轉身就去拿斧頭，方山急得直跺腳：「娘，斧頭交了咋砍木頭啊？」祖蘭把斧頭往地上一放，聲音里透著斬釘截鐵：為了支援國家建設，斧頭沒了用鋸子。」說著又翻出鐵鏟、鐵勺，連掛在門後的鐵栓都卸了下來，湊成一堆交給了村裡的徵集隊。

  一輪又一輪的鋼鐵徵集過後，好多人家的鐵鍋都上交了，用什麼煮飯？

  1958年深秋，村裡的土牆上，標語又添了新內容：「一大二公促躍進，集體力量大無邊」。隨之而來的是全國掀起人民公社化熱潮，麗縣響應號召，將全縣原有的高級農業合作社合併，首批成立10個人民公社，實行「一大二公」（規模大、公有化程度高）的管理模式。公社將土地、農具、牲畜等生產資料收歸集體所有，同時推行集體勞動、集體生活的模式。郭家村所在的吉安鎮由三個鄉、二十多個高級社合併成為吉安公社，轄著兩萬多口人、四萬多畝水田，全歸公社統一調度。

  清晨的哨聲一響，公社廣播站就喊開了：「各大隊社員聽著，今天一隊修水渠，二隊耕耘衛星田，三隊支援煉鋼鐵！」男女老少扛著鋤頭、推著土車往指定地點趕。

  公社辦起了大食堂，牆上寫著「吃飯不要錢，努力搞生產」。食堂管吃飽還不要錢。開飯那天，村民們排著長隊往食堂涌，蒸籠里的饅頭冒著熱氣，香氣撲鼻，人人臉上都笑開了花。顯珍捧著兩個大饅頭，很是高興：「娘，大食堂的饅頭比家裡的更好吃！」剛開始的日子確實紅火，饅頭米飯管夠，逢年過節還能分到一小塊肉。

  就在全村為煉鋼忙得腳不沾地時，方山家添了喜事，陳大秀生了個女兒。祖蘭笑得合不攏嘴，連夜點燈縫百家衣，碎布是鄰里你一塊我一塊湊的，紅的像石榴花，綠的像菠菜葉，縫得密密實實，說是能沾百家福氣。祖蘭給襁褓里的小丫頭取名漆正蘭，盼著她能活得有蘭草的韌勁。

  煉鋼爐建在了村東頭的打穀場，一座土高爐拔地而起，夜裡火光沖天，把爐頂那片天都映得通紅。

  方庭就在這時候結了婚，對象何昌秀是鄰村的姑娘，不識一個字，卻生得膚白貌美，臉頰嬌嫩得能掐出水，笑起來有對淺淺的梨渦；她體態豐腴，走路有一點搖擺。相比之下，常年捧著書本、面色偏黃的方庭就顯得文弱許多，村里人都說不般配。何昌秀當初答應婚事，大約是看中了方庭是教書匠，有一份雖然微薄卻比務農更可觀更有保障的收入，餓不著肚子。

  公社裡的土高爐越建越多，男人們白天黑夜地守在爐邊。根生和旺谷的兩個兒子方山、方海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眼睛紅得像兔子眼。這時旺谷56歲了，重活累活，都是兩個兒子搶先上，想讓他享享清福，心疼著他。

  農業領域也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增產競賽。1958年夏收秋收期間，麗縣多個公社先後放出糧食、棉花「高產衛星」，其中以青南公社成為水稻「萬斤田」標杆，青南公社緊鄰麗水，灌溉條件優越，是麗縣最早試點「密植高產法」的公社。1958年 9月，該公社對外宣稱「第一生產隊 1.2畝晚稻田，畝產達到 10520斤」，成為常寧地區首個突破「萬斤」的「衛星田」。

  為配合宣傳，公社組織全縣幹部群眾參觀，現場布置極具戲劇性：將其他稻田長勢好的禾苗移栽到這塊「衛星田」里，密植到「人腳都插不進去」的程度；收割時特意挑選精壯勞力，用最細緻的方式脫粒稱重，還安排專人現場「監督記錄」，刻意誇大產量。

  當時的宣傳口號是：「青南稻子衝破天，一畝能頂十畝田，鼓足幹勁加油干，趕超蘇聯不費難」。

  夢官公社：棉花「百斤皮棉」神話：夢官公社是麗縣棉花主產區，1958年 8月提出「棉花畝產超百斤皮棉」的目標（實際畝產僅 20餘斤）。公社採取的手段包括：強迫農民在棉田裡施用人糞尿、化肥混合的「萬斤肥」，過度密植導致棉苗大面積倒伏；採收時將多個生產隊的優質棉花集中到一塊「示範田」，虛報為單畝產量。

  對應的宣傳標語刷滿了鄉村土牆：「夢官棉花白如雲，畝產百斤不是夢，棉農個個是英雄，誓為國家立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