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哭別閨門
麗城公社:「糧食畝產翻倍」競賽:麗城公社地處縣城周邊,受政策影響最直接。1958年夏收後,公社發起「高產競賽」,要求各大隊上報的產量必須比 1957年翻一番。部分大隊為完成任務,甚至虛報「小麥畝產 800斤」「油菜畝產 500斤」(實際畝產僅 200-300斤)。公社還組織「高產模範表彰大會」,給虛報產量的生產隊頒發錦旗,進一步助長浮誇風氣。
人們沒有多少心思放在地里的莊稼上了。加上管理鬆懈,大量浪費,食堂的糧食蔬菜漸漸不夠用了,饅頭變成了摻著糠的窩頭,米飯變成了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肉菜更是徹底沒了蹤影。有天顯珍去打飯,端回一碗清水似的粥,裡面沒幾粒米,她哭著跑回家撲進秀蓮懷裡:「娘,粥里沒米,俺餓……」秀蓮心疼,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瓦罐,裡面是她偷偷藏的一點玉米粉,沖了碗糊糊給顯珍喝,自己卻啃起了硬邦邦的紅薯干。祖蘭也早有準備,床底下的木箱裡藏著半箱紅薯干,都是她趁沒人的時候偷偷曬的,沒交給食堂,每晚都給孩子們分一點,自己卻只喝一點稀粥。祖蘭歷來是個精打細算的人,她早意識到,公社食堂免費吃喝的作法難得長久。
根生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莊稼減產,食堂不節儉,社員們餓肚子,他實在坐不住,揣著兩個窩頭就去了公社辦公室。「書記,再這樣下去不行啊!男人們都去煉鋼,地里的莊稼眼看著一天天荒廢,糧食不夠吃,社員們都快扛不住了!」公社書記卻皺著眉批評他:「根生,你思想覺悟怎麼這麼低?大煉鋼鐵是國家大事,是為了趕英超美,農業生產不能拖後腿!你是骨幹,得想辦法解決,而不是來抱怨!」根生被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回了村。思來想去,他組織社員們白天種地,晚上煉鋼,可連軸轉的勞作讓大家都累垮了,有的人耕著地就想睡覺,煉鋼的效率也越來越低,土高爐里煉出來的大多是沒用的廢鐵疙瘩。
鋼爐里的鋼火還在燃燒,卻沒煉出多少有用的鋼,人們站在爐邊,望著那不滅的火,一時躊躇滿志,一時又心灰意冷。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前沖,猛一抬頭,卻蒙了,找不著南北,只剩下滿心的茫然和慌亂。
到了秋末分糧,到各家各戶的糧食比去年少了一半。家家戶戶的糧袋子都癟著,村民們私下裡嘆氣:「地是大了,公是公了,可肚子卻填不飽了。」
入冬的時候,雪下得特別大,大食堂的粥稀得能當鏡子照,祖蘭的紅薯干也快吃完了。方荷挺著個大肚子回來看娘,帶來了半袋玉米面,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母女倆坐在床頭,方荷摸著祖蘭手上的老繭哭。祖蘭拍著她的手,看著窗外的雪,說:「方荷啊,娘活了半輩子,啥苦沒吃過?新中國剛成立那會,比現在還難呢。國家想快點趕上別人,沒錯,就是急了點。只要人在,明年開春好好種地,日子總會好起來的。」那天晚上,祖蘭用方荷帶來的玉米面,給全家人做了頓玉米糊糊,滿屋飄著玉米煮熟的香氣。
那年的冬天特別漫長,缺吃少用,又冷又餓。都盼望著,來年春天,等雪化了,種下新的種子,希望多收糧食。就像祖蘭說的,只要人在,日子就總有盼頭。
1958年#月初#子時,方荷和羅維春也生了個兒子,取名羅鳳鳴。祖蘭一聽這日期時辰,心裡一沉,早年間,她就聽村裡的老人們說過,這個時辰出生的孩子,命裡帶著「刑」,輕則與親人緣薄,重則可能克傷身邊之人。那時她只當是老輩人的迷信說辭,從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發生在自己小外孫身上,免不了心裡旋起一團陰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方荷的運氣本就不旺,經不起什麼折騰。
1959年的春節,顯秀和宋忠義結婚了。婚禮定在大年初三。
初二晚上,顯秀閨房裡,門窗半掩,光線昏暗,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一碗清水、一小盒香粉與紅綠線。兒女雙全的桂花嬸從在顯秀旁,母親秀蓮、兩個妹妹顯菊、顯珍,還有平日裡和顯秀玩得好的兩個閨蜜圍坐,男性全部迴避,舉行開臉儀式。
桂花嬸邊用紅綠線絞去新娘臉上汗毛,邊唱《開臉歌》:「紅綠絲線兩頭拿,姑兒今天你出嫁。我把絲線往左介,粉紅的肉皮現出來」,歌聲裡帶著傷感。開臉畢,秀蓮先抹了一把眼淚開口哭,引發新娘情緒崩潰:「我的媽呀我的娘」,哭訴「穿了人家衣,要受人家欺;穿了人家褲,要給人家做」,傾訴對娘家的不舍、對未知婆家生活的擔憂,秀蓮則哭述養育不易、叮囑孝順公婆、夫妻和睦等,親友女眷隨聲附和,哭調哀婉,字句真切。
初三清晨,天蒙蒙亮,迎親隊伍的鑼鼓與鞭炮聲由遠及近,門外不知誰喊了一聲:「接親的到了」,閨房內哭聲陡然拔高,女眷們急忙關門,將迎親隊伍擋在門外。
顯秀賴在床沿上,拉著母親秀蓮和姐妹的手不放,哭唱與親人的離別之情:「同喝一口水井水,同踩岩板路一根,同村同隊十八年,今日分離難相見」,旁邊婦女們輪番勸慰,哭中帶勸,勸中帶哭,場面悲戚。
著實哭了一大會,根生在門外催促,最後由顯關將顯秀背起,顯秀仍哭個不停,手捶腳踢,被送上花轎,哭聲在鞭炮聲中持續,直至花轎遠去。
花轎里,顯秀耳邊還迴響著秀蓮哽咽著的聲音:「反正在一個隊上,翻過東邊那道坡就到家了,想娘了就回來。」。根生站在門口,望著遠去的花轎,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見送親的隊伍越來越小,直到變成雁鵝湖盡頭的十多個小黑點。他知道,他那個出色的女兒顯秀,從此將換了身份,以前她只有一個標籤:舒根生的女兒,往後,這個標籤一天天褪色,直至消失。換上新的身份和標籤:宋忠義的老婆……
是的,這很像一個演員,在根生秀蓮為男女主角的這部戲裡,顯秀的戲基本殺青,只會偶爾回來客串。她將去一部她自己為主角的戲裡,演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演悲喜交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