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錢擺闊
說這句話的時候,藺景瑞胸口像堵了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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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好好商量,可一見她托著腮,漫不經心又油鹽不進的樣子,火氣就直往上冒。
「留不留得住我,是你的本事,走不走得了,是我的手段,」楚念辭眼皮都沒抬,依舊是托著腮,一副看熱鬧的樣子,「有工夫在這兒跟我耍威風,不如趕緊去伺候你娘,那才是真孝順。」
藺景瑞氣得眼前發黑。
他怎麼也想不通,從前那個如海棠般溫婉的未婚妻,怎麼一夜之間變得渾身是刺的玫瑰。
想到母親的病,強壓怒火,藺景瑞試圖講道理:「侍奉婆母是兒媳的本分,你把藥斷了,傳出去像什麼話?只要你把祛風丸送去,今晚我先宿在你這裡,若你肚子爭氣,生下嫡長子……」
自己已經做出了巨大讓步。
她該知足了。
楚念辭終於抬眼看他,嘴角輕嗤一聲,然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必勉強自己,我受不起也不想要,舜卿不是已經開了藥嗎?你不去找她,總纏著我做什麼?」
「她的藥見效慢。」藺景瑞耐著性子道。
「那就沒辦法了,早就說過了,缺少藥材,無法配製。」楚念辭語氣不咸不淡,撥弄著指甲上翡翠戒環。
「楚念辭!」藺景瑞的耐心耗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胡管家滿頭大汗,站在門口,直朝他擠眉弄眼道:「世子,老奴有事回稟。」
藺景瑞正在氣頭上,怒道:「沒規矩的東西,有話進來明說。」
胡管家只好進門,抹了把汗道:「粵皇樓的掌柜來催帳呢,五十六桌上等席面,一共五千六百兩銀子,帳上……帳上現銀支應不上了!」
「什麼?」藺景瑞一愣,隨即不信地瞪大眼睛,「怎會如此,莫不是你這刁奴貪墨?」
「冤枉啊,」胡管家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哭喪著臉:「世子明鑑啊!老爺和您的年俸攏共不到三百兩,老爺夫人每日的藥錢就要三兩銀子,府中上下幾十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來,每月少說上千兩,這半年來,全靠、全靠……」
他說著,偷偷瞥了一眼旁邊靜坐不語的楚念辭。
「全靠什麼?」
「全靠夫人拿的嫁妝銀子貼著,才勉強維持啊,」胡管家一股腦倒了出來,「掌柜說了,今日不見現銀,他就要撤席面……」
「夠了!」藺景瑞玉白的臉,青紅交加。
他隱隱知道府中不寬裕,卻從沒想到已到了需要靠女人嫁妝度日的地步。
更讓他難堪的是,這話當著下人的面被捅了出來。
他咬咬牙,轉向楚念辭,語氣理所當然:「府中一時周轉不開,你先拿六千兩銀子出來應急。」
楚念辭湛亮的鳳眼裡沒有驚訝,只餘一片譏誚:「世子這是在向我『借錢』?」
「周轉一下,」藺景瑞被她的眼神刺得煩躁,「利息照樣給你。」
「好啊,」楚念辭挑唇一笑,乜著他笑道,「那便請世子打張借據過來,我即刻借你。」
只要有字據,到時候叫人拿著字據,天天到衙門口去催,不怕他不還。
「夫妻之間打什麼借據!」藺景瑞耳熱漫上臉頰。
一想到擺席面這錢是從妻子的嫁妝里掏的,他就恨不得找地洞鑽進去。
若是還要立字據,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楚念辭目光清凌凌地直視著他:「沒聽說男子娶親動用女方嫁妝的,再說你還要代兄娶妻,這筆錢還要我來出,世上可有這樣的道理?」
「這……」藺景瑞面更紅了,「說了不過是暫時周轉……」
「俗話說,親兄弟明算帳,」楚念辭打斷他,語氣驟然轉冷,「若不打借據,我一文沒有。」
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楚念辭,」藺景瑞惱羞成怒,「你怎如此不通情理?虧我還以為你是大家閨秀,沒想到你還是如商賈般算計。」
「既如此,你何必向商賈開口,沒錢就別擺闊,你要麼撤了宴席,要麼趕緊籌錢去,別在我這兒丟人現眼,」楚念辭板起臉,淡淡道,「紅纓,送客。」
紅纓立刻上前,虎著臉道:「世子請回。」
藺景瑞已氣到渾身哆嗦。
伸手想拉她,卻被紅纓一肘擊中肋下,疼得臉色發白,扶著桌子直哆嗦:「賤婢……你竟敢衝撞主子,明日就把你發賣出去!」
紅纓梗著脖子頂回去:「等你成了我的主子,再來和我擺威風不遲!」
「放肆!」藺景瑞高聲怒喝,「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杖責!」
他喊得響亮,卻只驚飛了窗邊幾隻麻雀。
院子裡的婆子、小廝各自忙活,仿佛根本沒聽見。
「你……你們……好,好得很!」藺景瑞氣得臉色由紅轉青,卻只能無能狂怒地揮舞胳膊。
「世子,」楚念辭一指門口,不咸不淡道,「我的丫鬟,還輪不到你來處置。」
藺景瑞臉色鐵青道:「好言相勸你不聽,那就好自為之!」
看來母親說得對。
只有成婚之後才能讓她老實。
本想今夜先與她圓房,既然她這麼不知好歹,自己也無須再留情面。
「今晚你把威瑞軒讓出來,我和舜卿要在這兒圓房。」說罷拂袖而去,繃著臉衝出了威瑞軒。
胡管家連忙跟著,這錢到底怎麼辦?
紅纓氣得直跺腳:「難道真要嫁給這種人?大舅怎的還不過來。」
她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白皙的瓜子臉抹得一道一道的,像只小花貓。
姑娘受委屈比她自己受了氣還難受。
「傻丫頭,」楚念辭伸手颳了刮她哭花的臉,「即便最後真的嫁他,我也不會讓他近身。」
楚念辭平靜道,「就像他說的,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婚禮的儀式不到一個時辰,午後拜堂,黃昏宴客,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兒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姑娘放心,」聽她這麼說,紅纓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地上,她擦乾眼淚,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管能不能離開,從此他別想再用咱們一分一毫。」
「這才是我的丫頭,」楚念辭含笑點頭,「藺景藩也快醒了,記得丟點水進去,別讓他渴死了,晚上他可是新郎,這屋子讓給他們一家三口團圓。」
團圓先往嘴裡塞了塊糕點,又拿塊準備塞給楚念辭,驀然聽見「一家三口」這話,差點噎住,撫著胸口一陣猛咳。
紅纓看著她嘴巴鼓鼓、一動一動地摸著胸口,像個貪吃小松鼠似的,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轉身便去安排了。
見紅纓去安排了,楚念辭轉頭對團圓道:「把匣子裡那大銀票拿出來。」
團圓利落地取出銀票,拆開一件內衣的襯裡,仔細將銀票縫進夾層,再服侍楚念辭穿上。
「這樣就算待會兒場面再亂,也丟不了。」楚念辭輕撫衣襟,目光沉靜。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壓箱底,是她最後的依仗,絕不能有閃失。
「叮囑咱們的人,看準時機,有機會就立刻撤。」
除了兩個貼身丫鬟和幾位嬤嬤,她還帶來了幾十個得力家丁,如今,是時候帶著她的人和嫁妝,徹底離開這個牢籠了。
藺景瑞氣沖沖跑著回到了壽安堂。
一進門,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滿地碎瓷還沒收拾乾淨,老伯爺像困獸一樣在屋裡踱步,母親謝氏臉色灰敗地靠在床頭,田嬤嬤正用小勺給她餵水。
「怎麼樣?藥拿來了嗎?」老伯爺一見兒子,立刻迎上來。
藺景瑞避開父親期待的目光,走到母親床前,看著母親一夜之間憔悴蒼老的臉,心頭又是心疼又是憤恨。
他啞著嗓子,把方才在威瑞軒的事情說了一遍。
「真是翻了天了!」老伯爺聽完,一拳捶在桌上,「我伯府竟要受一個商賈之女的挾制!」
謝氏也氣得胸口起伏,喘息不說話。
「母親,現在怎麼辦?宴席的錢……」藺景瑞又急又愧。
謝氏閉了閉眼。
她推開田嬤嬤的勺子,強撐著坐直身體,聲音虛弱卻清晰:「去……去把舜卿那套金項圈和翡翠頭面,拿去當了,估摸著能值五六千兩,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
那是余舜卿壓箱底的嫁妝之一。
藺景瑞愣了一下:「可那是舜卿的……」
「沒事,」謝氏打斷他,眼裡閃過一絲算計,「舜卿素來懂事,等過了今天……拿楚念辭的嫁妝貼補給她。」
老伯爺也陰著臉點頭:「先把人娶進來,拜了堂,她就是咱們藺家名正言順的媳婦,到時候,她的嫁妝,還不都是府里的,來日叫她十倍百倍地吐出來!」
藺景瑞聽著父母的話,心中雖然覺得用女方的嫁妝。
實在是有點丟人。
但想起剛才的屈辱,沒有出口反駁。
也許沒了嫁妝,她就慢慢失掉稜角。
才能重新變回那個知書達理的樣子。
謝氏已經讓田嬤嬤取來了那盒「神仙玉女粉」,正對著銅鏡,一點一點將慘白的臉色掩蓋下去,重新勾勒出端麗主母的輪廓。
臉上光鮮了,可那雙眼睛還是渾濁灰暗,毫無神采。
「景瑞,」謝氏疲憊地緩緩道,「你去前廳招呼客人,婚事照常,一切等今晚之後再說。」
藺景瑞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
楚念辭,你就趁著現在還能得意就張狂吧。
等今晚一過,看你還不向我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