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解契


  霧尋川看著她眼底毫無偽裝的輕鬆,看著她流血的手臂,看著她蒼白卻釋然的神情,心頭的暴戾突然莫名地散了幾分。

  他以為會看到她的眼淚,卻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鬆開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手臂上的傷口,動作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

  「很好。」霧尋川低聲開口,銀白的長髮落在她的頸側,帶著冰冷的溫度,「他的契約,斷了。」

  「剩下的,」他低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沙啞而偏執,「我會一點一點,全部清理乾淨。」

  祭台之下,狐妖們還在清理岩松的血跡,仿佛只是抹去了一粒塵埃。部落外圍的巨型靈狐早已恢復了冰冷的姿態,如山嶽般盤踞四方,鎏金獸瞳無喜無悲,見證了一場絞殺,也見證了一個少女心底,最真實也最殘酷的解脫。

  

  白軟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手臂的疼還在,可心裡卻輕了很多。

  岩松死了。

  她唏噓,也開心。

  僅此而已。

  血契難消,毒爪摧心

  岩松消散的血跡還殘留在祭台的石縫間,被風一吹,便化作了毫無痕跡的塵灰。白軟被霧尋川帶回了狐族主穴,手腕上那道與他相連的赤色契約,依舊滾燙如舊,時刻提醒著她身上還纏著最深的一道枷鎖。

  黑九已死,岩松魂飛魄散,那些曾將她層層捆綁的契約碎了兩道,可唯獨與霧尋川的本命血契,像生在了骨頭上,越是掙扎,便纏得越緊。這些日子,她安靜得反常,不再哭鬧,不再試圖逃離,只是常常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紋路發呆,指尖一遍遍撫過那燙人的赤色,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執拗。

  她在狐族古籍的殘頁里,找到了一段被蟲蛀得模糊的記載——本命血契以精血為橋,以神魂為索,契主之血肉,可引契力動盪,或能崩斷契約之鏈。白軟將這句話在心底念了無數遍,明知可能是虛妄,可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她太想徹底自由了。

  不是靠著別人死去換來的解脫,而是親手斬斷這道纏了她許久的束縛,再也不做任何妖的所有物,再也不用被契約操控喜怒哀樂,連生死都不能由己。

  這日,霧尋川處理完族中事務歸來,銀灰色的狐耳溫順地垂著,褪去了平日的暴戾,周身的氣息難得溫和。他看見白軟坐在暖絨草堆上,小臂上還留著之前祭台之上的傷口,淡粉色的疤痕淺淺覆在肌膚上,看得他心頭微軟。

  他走過去,想伸手觸碰她的傷口,卻被白軟輕輕避開。

  她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著霧尋川,沒有絲毫閃躲,聲音輕卻堅定:「霧尋川,我想解了我們之間的契約。」

  霧尋川的動作一頓,清冷的眸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白軟,別鬧。」

  「我沒鬧。」白軟攥緊了藏在身後的鋒利石片,指尖微微發抖,卻依舊不肯退縮,「我知道方法,用我的血肉,試一試。」

  霧尋川眸色驟冷,本命血契一旦締結,便是同生共死,解契等同於讓兩人都承受魂飛魄散的風險,他絕不可能允許。可當他對上白軟眼底那近乎絕望的期盼時,拒絕的話卻卡在了喉間。

  他見過她為岩松之死而釋然的模樣,清醒又冷漠,那是一種掙脫束縛後的輕鬆。他心底明明妒恨,卻又捨不得讓她永遠帶著這般執念活著。鬼使神差地,他竟鬆了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妥協:「只此一次,若是反噬,立刻停下。」

  白軟的心猛地一跳,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將藏在身後的石片抵在小臂之上,狠狠一划。

  鋒利的石刃劃破肌膚,溫熱的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纖細的手腕滴落,砸在暖絨草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痕。屬於白狐族的清甜血氣在主穴中瀰漫開來,白軟咬著唇,將流血的手臂遞到霧尋川面前,聲音發顫:「碰我的血,試試契約能不能斷。」

  霧尋川看著那道深可見肉的傷口,心尖猛地一抽,清冷的眸底翻湧著心疼與怒意,他想運起妖力為她止血,卻被白軟固執地按住手。

  「快試。」她一字一頓,眼神決絕。

  霧尋川終是輕嘆一聲,指尖輕輕觸上了她溫熱的鮮血。

  剎那間,兩人手腕上的赤色契約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那光芒並非消散之兆,而是狂暴的反噬!滾燙的契力順著血脈瘋狂竄動,像是有無數燒紅的針,狠狠扎進四肢百骸,直穿骨髓。

  「呃啊——!」

  白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臂的傷口與契約同時灼燒,鮮血涌得更凶,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霧尋川也悶哼一聲,契約反噬讓他心口劇痛,妖力瞬間紊亂,可他立刻將白軟攬進懷裡,拼盡全力壓制暴走的契力。

  可一切都是徒勞。

  那道本命血契非但沒有崩斷,反而在她精血的引動下,變得更加牢固,赤色紋路深深嵌入皮肉,仿佛要與她的神魂徹底融為一體。白軟疼得臉色慘白,渾身脫力,癱在霧尋川懷中,眼淚混著冷汗滑落,聲音里滿是死寂的絕望。

  「不行……還是不行……我的血肉也解不開……」

  她拼盡一切的嘗試,終究還是一場空。原來無論她流多少血,受多少傷,都逃不開這道契約,逃不開被捆綁的命運。

  霧尋川心疼地抱緊她,指尖顫抖著為她包紮傷口,低聲安撫:「不哭了,我們不解了,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他的安撫,卻讓白軟心底的絕望更甚。

  就在這時,主穴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嗤笑,伴隨著濃烈的火狐妖氣,一道火紅的身影蠻橫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數名手持縛獸索的赤狐護衛,將整個主穴圍得水泄不通。

  是狐芳芳。

  她早已在主穴外潛伏許久,將方才解契的一幕盡收眼底,此刻看向白軟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尖刀,怨毒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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