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硬核招生


  阿蕾爾事先是做足了功課的。她很清楚皮里昂其人,厭惡麻煩,規避風險,行事風格以「穩」字當頭,恪守著近乎刻板的條規信條。

  正因如此,他才深得幾位克倫本地元老的賞識,坊間一直有傳聞,他的上升通道已然打開,元老院席位於他而言「指日可待」。

  她特意將皮里昂拉下場,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她需要的,是這位以「守規矩」著稱的執政官親口指證,惑鴉在此次事件中,曾對他施加壓力,迫使他進行違規操作。

  惑鴉大可以辯稱自己「自有標準」,但若他將個人標準強加於另一位仍在嚴格執行《神魘處理守則》的同僚身上,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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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皮里昂這樣老練的執政官而言,一個美妙的,能將全部責任甩走的機會,她不信對方會不心動。

  事後沒準還能與這位未來的元老,建立起不錯的關係。

  可現在的展開是什麼情況?

  他在大包大攬什麼!

  意料之外的展開讓阿蕾爾的眉毛難以抑制地輕輕顫動,她強壓著焦躁,語氣帶上了循循善誘的意味。

  「皮里昂執政官,請容我提醒你,本次事件中,惑鴉與厄鹿團隊在執行程序上,存在明顯的不合規之處。我們有理由相信,你在此期間的所有『非常規操作』,皆是迫於壓力,不得已而為之。」

  皮里昂似乎早有準備,聲音異常清晰:「尊敬的阿蕾爾爵士,除卻提前釋放處於觀察期的穗月,我不認為做了違規之舉。」

  阿蕾爾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這簡直是可恥的串通!

  是厄鹿直接與地方執政官勾結的鐵證,否則無法解釋皮里昂處事風格劇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愚弄的憤怒。

  「執政官閣下私下接觸穗月的次數多得驚人,這難道全都出於你所謂的『善意補償』?還有,你私自協助她註冊『破霧者』身份,甚至參與販賣她的鹿角,她頭頂如今缺失的犄角,就是明證!」

  這可說到皮里昂擅長的區域了。

  「我申請,」他微笑著挺直了腰板,聲音變得異常有力,「提交三份我與穗月小姐的正式會面記錄檔案,兩份留影水晶備份,並傳喚十一位當時在場的見證者。」

  「此外,關於鹿角拍賣事宜,我申請傳喚三位最終參與競價的貴族到場。最後,我還要提交一份文件,記錄了拍賣所得善款用於購買克倫西城區地面維護材料的詳細清單,以及參與施工的全部人員名單。」

  台上的元老紛紛眨了眨眼睛,一人起身俯視。

  「皮里昂,你說的這些是?」

  「工作記錄留檔。」皮里昂笑著回應,「我向來喜歡做事留痕。」

  阿蕾爾起初以為這不過是虛張聲勢,試圖用繁雜的文書工作混淆視聽。

  然而,當元老們的親衛隊快速從皮里昂的宅邸中,真的抬出厚厚幾大摞碼放整齊,邊緣甚至貼著分類標籤的卷宗時,她的臉色漸漸白了。

  惑鴉輕輕撫平上翹的嘴角。

  南安在穗月的意識里哈哈大笑。

  不出他們所料,阿蕾爾撞上了今天最硬的一塊鋼板。

  打從第一次和皮里昂接觸,南安就感覺這是個玩防戰的好手,疊甲疊甲再疊甲,像個烏龜。

  左手工作留痕,右手免責聲明,臉上掛個不粘鍋,把「誰都別來搞我,我只想上進,」紋在身上。

  能被幾個元老同時看好,除卻過人的主政能力,他本人的腦子必然是靈光的,不粘鍋只是他不想介入混亂局勢的免戰牌。

  阿蕾爾被同行的一位陪審者低聲喚回了台上,表面上是參與對皮里昂提交文件與證人的問詢程序,實則誰都看得出,她需要時間緩緩。

  一個惑鴉不講理,一個皮里昂「太講理」,兩相對比,她先前那些義正辭嚴的指責,此刻聽起來竟有幾分荒唐。

  核實證據,成為了雙方暫時休庭的藉口。

  穗月這個話癆又小嘴叭叭了。

  「你怎麼不甩鍋了……哦,這是我和召喚物學的新詞,大意是,把責任丟給別人。」

  皮里昂揉搓著緊鎖的眉角,那張疲憊的臉上寫滿了「我不想和你說話」,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惑鴉解釋:「察言觀色也是一種本事,皮里昂執政官也不希望日後有人翻出今天審判的過程,指責他讓心懷熱血者寒心,我說得沒錯吧。」

  和南安想的完全一樣。

  自打他揭破了榮典院的事,元老著急的反應肯定也落在了皮里昂的眼裡。

  受到外來阻力,沒收了本該有的嘉獎,這件事本就做得不地道,榮典院內部恐怕也有分歧。

  原本或許只是件不上檯面的小事,可阿蕾爾這群人非要搞出近似公審的大場面,還吆喝來這麼多旁觀者,樂子一下就大了,性質也變了。

  皮里昂站出來表示欣賞「見義勇為」之舉,強調只是出於個人「樸素的正義感」,理由無懈可擊。

  道德對不少人而言是廁紙,但是誰都不希望輪到自己上廁所時候恰好沒有,主張沒收榮譽,並試圖將事情擴大化的人,屁股遠沒有他們嘴巴乾淨。

  今天如果不能把穗月徹底按死,光是南安讓她說出的那句「尊重他人命運」,就足以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讓阿蕾爾的競爭者們翻出來,爭相把她釘在「打擊義舉,道德敗壞」的恥辱柱上。

  南安堅信這位不粘鍋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惑鴉開口,皮里昂還是需要做出回應的。

  只不過他的回應是……

  「我不希望穗月小姐的熱血之舉成為他人手中互相攻擊的武器。」

  「喂喂喂,義正詞嚴的,你說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的眼睛夸啊。」

  「穗月小姐,」皮里昂趁著燈光尚未完全調亮、周圍嘈雜漸起的短暫空隙,壓低聲音提醒道,「你現在的處境,可不太支持這麼樂觀,我出於正義感幫忙辯解,可不代表麻煩已經結束了。」

  「我和惑鴉大人無法擊破,為了挽回受損的名聲,接下來他們就要不擇手段,只求讓你身敗名裂了,畢竟你在黑霧裡那些無人見證的『操作』,與你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召喚物建立的聯繫……都不太好辯解,安然無恙走出審議庭也未必代表著結束哦。」

  木槌敲響,全場肅靜。

  由於資料過於「豐富」,皮里昂提交的信息都被移到了隔間裡繼續審核。

  這也意味著,第二回合要開打。

  得到了提醒的阿蕾爾意識到自己為了針對惑鴉,有些跑題了。

  她直截了當來到了穗月面前,目光銳利如刀:「請你進行召喚。」

  「啊?」

  「召喚你描述的那個,能戰勝活蝕四級評定,衰老魔眼擁有者艾爾瑪赫恩的召喚物。」阿蕾爾一字一頓,清晰地將要求重複了一遍。

  惑鴉按住了下意識站起身的穗月:「能召喚嗎?」

  南安聽出了這位老爺子釋放的善意,有了主意。

  「召喚。」

  穗月乖乖聽話,凝聚魔力於頭頂,召喚儀式成型的微光引人矚目,台上的一眾元老紛紛揚起了頭。

  元老衛隊們則是小心地從舞台兩側繞了過來,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他們並非召喚的當事人,無法看清召喚成型那宛如黑洞般靜謐旋轉的巨大空洞,但能感受到魔力澎湃外泄的氣息。

  長達一分鐘的時間毫無反應,一道道灼熱的視線紛紛落在了漲紅了臉的穗月身上。

  「你在拖沓什麼?」阿蕾爾眉頭緊皺,聲音里透出明顯的不耐,「召喚物呢?」。

  「他……」穗月的聲音有些發乾,恰到好處的窘迫與無奈惟妙惟肖,「他不願意出來。」

  「狡辯!」阿蕾爾厲聲駁斥道,「先前你兩次召喚他都順從應允,甚至按你的描述,還為弱小的你對抗了衰老魔眼,偏偏這時候拒不聽從召喚師的意志?」

  惑鴉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忽然出言詢問:「你能從召喚儀式的連接中,感知到他的『聲音』或『情緒』嗎?」

  穗月眼睛亮了,南安讓她演這麼一出就是等著老爺子搭話呢!

  「能……」她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什麼,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他……有些憤怒,認為我把他當成了站在舞台上,供人觀賞取樂的小丑。」

  「中斷召喚儀式,」惑鴉毫不猶豫地命令道,「安撫他。」

  一旁的阿蕾爾並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

  「繼續召喚!」她幾乎同時出聲,聲音斬釘截鐵,「口說無憑!諸位元老,她根本就是在演戲,我們有理由相信,一旦召喚完成,就是她所有謊言徹底破裂之時!」

  元老面面相覷,由於隆德蘭慘案緣故,從民間到學術界,有關召喚物的知識都被束之高閣,少有人知曉。

  一時間,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穗月所說真偽。

  陡然間,異變突生。

  那肉眼不可見的召喚漩渦深處,泛著幽藍色微光的身影鬼魅般竄出。

  它幾乎沒有實體,輪廓在光線下模糊不定,如同凝聚的霧氣。身影還未完全落地,便已開始瘋狂汲取穗月的魔力——少女臉色瞬間蒼白,踉蹌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電弧爆鳴聲炸響!

  幽藍身影周圍迸發出刺目的青白色電光,空氣中瀰漫開灼熱的焦糊味。

  它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大多數人的視覺捕捉能力,一道被雷電包裹的幻影,瞬息間撕裂空氣,出現在了阿蕾爾面前!

  阿蕾爾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瞳孔中只映出一片狂暴的電光與一個急速放大的,由元素能量構成的拳頭輪廓。

  下一秒,她的身體像是被攻城錘正面轟中,雙腳離地,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撞在後方厚重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更加沉悶的巨響。

  牆面上淺浮雕似乎都因此受到驚嚇,在明滅的光影中晃了晃。

  灰塵簌簌而落。

  阿蕾爾貼著牆壁滑落,癱倒在地,一口鮮血混合著破碎的牙齒從她口中噴出,濺在光潔的地面上。

  她試圖撐起身體,卻只是無力地抽搐了一下,頭歪向一邊,陷入了昏迷。

  現場一片騷亂,旁觀的人紛紛尖叫了起來。

  「襲擊,襲擊!」

  「衛兵呢,衛兵!」

  惑鴉目光下意識追隨著那道幽藍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在一拳轟飛阿蕾爾後,便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身形在空中迅速黯淡,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徹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快得如同幻覺,空氣中殘留的焦灼氣息與元素驅動的餘波,證明著剛才一幕絕非虛假。

  阿蕾爾的願望得到了滿足。

  穗月的強行召喚,確實讓那個「召喚物」飽含憤怒地降臨了,並且,精準地找到了場上針對穗月最激烈的那個人。

  和阿蕾爾一個派系的人坐不住了,拍案而起。

  「狂妄至極,肆意傷人,元老必將嚴懲!」

  「衛兵,抓住她!」

  看到惑鴉把穗月護在身後,元老的親衛紛紛止步,面露難色地回頭。

  「諸位元老,事實已經證明,穗月與她的召喚物之間,確實建立起了某種……『和諧融洽』的對話關係。」

  他的目光掃過牆根下昏迷不醒,正在被施救的阿蕾爾,又緩緩移向高台。

  「強迫性的召喚與展示,只會讓那具有高度自我意識,且明顯具備強大力量的個體感到煩躁,阿蕾爾爵士……剛剛為我們所有人,生動演示了魯莽行事可能引發的後果。」

  阿蕾爾一方的人並不打算放過穗月。

  「惑鴉,你對剛剛的危險視而不見,還在混淆視聽嗎?那分明是個高度危險的『異常』,無論如何,穗月作為召喚師應當為本次襲擊負責!」

  「如果你們非常想要個說法,那……」惑鴉笑了,「審議結束後,去找古恩·帕爾卡要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惑鴉輕拍穗月肩膀,這個剛剛被南安一瞬間吸乾的傢伙還在犯迷糊,便聽到了讓她詫異的話。

  「穗月即將成為厄鹿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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