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舊日之影


  穗月一直處於狀況外,嶄新出廠的大腦不足以應對多線程複雜局面,選擇了低能耗待機處理,南安突然揍人,才再次亮屏,如今剛剛還魂就得知要加入厄鹿的喜訊。

  「加入厄鹿?我啊?」

  穗月也不是謙虛,她一個破曉教會救助的孤兒,除了胃口較大,蠻力驚人,還有什麼特長?

  連魔法都學得磕磕絆絆,實戰全靠本能和南安指指點點,怎麼突然之間,就得到索利茲帝國,對抗神魘頂級暴力機構厄鹿的邀請了?

  這感覺就像路邊隨便撿到的石頭突然被宣布為國之重器。

  阿蕾爾的同伴中,有人厲聲喝道,試圖將話題拉回「罪行」本身。

  「她剛剛襲擊了一位爵士!眾目睽睽之下!」

  「阿蕾爾提出要求時就該想到召喚物失控的可能性,不能因為失控襲擊對象是她而非召喚師本人就感到委屈。」惑鴉補充,「我阻止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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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惑鴉,到場貴族都見證了你和厄鹿的不可理喻,整個審議過程,你處處包庇維護穗月,如今更是公然以厄鹿為屏障,阻攔正常審議流程執行,我要呈告首席元老,公審你和整個厄鹿!」

  「我很期待。」

  高台上的幾位元老,此刻卻像是約好了一般,對台下激烈的言辭交鋒置若罔聞。

  在確認阿蕾爾只是昏迷、暫無生命危險後,他們便各自恢復了老僧入定般的神態,有的垂目看著桌面,有的望著穹頂的壁畫,對旁觀席上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與騷動視而不見,純粹一副靜默看戲的姿態。

  眼看雙方都在這一波交鋒中偃旗息鼓,主持審議的元老這才慢條斯理站起身控場。

  「惑鴉副團長,」元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審慎道,「你向穗月發出了加入厄鹿的邀請,這也就意味著,你正式認定,她的召喚物並非神魘污染扭曲的產物,而是某種在可控範圍內,能夠被加以利用的特殊能力或天賦,對嗎?」

  「是的。」

  幾名元老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那麼,這也意味著,你將為『穗月及其召喚物安全無害』這一判斷,提供個人擔保。」主持審議的元老嚴肅起來了,「我們會將你的判斷與擔保,如實呈報給首席元老團,以及陛下。」

  他頓了頓,繼續詢問:「你是否確定,願意為此決定承擔所有可能的後果?」

  惑鴉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還在茫然眨巴眼睛,似乎還沒完全消化這一連串信息的穗月。

  她臉上那份純粹的困惑與呆滯,在舞檯燈光下憨厚得好笑。

  「以我的名字起誓,是的。」

  隔間裡的人恰好完成了審核,書記官貼在元老們耳邊小聲說明了最終結果。

  元老邊聽邊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睛卻時不時瞟向下方的皮里昂。

  察言觀色,幾乎是同時,皮里昂輕鬆寫意地,挺直了背脊,優雅而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漿洗得筆挺的領口與袖口。

  他微微側過身子,好讓自己的視線能更清晰地越過人群,欣賞到遠處那「倒霉」的阿蕾爾被幾名醫師用簡易擔架小心抬離現場的景象。

  不虛此行,這可比任何一部歌劇院上演的劇目都精彩得多。

  在很長一段時間,它都將是皮里昂回味無窮的茶餘飯後小節目,值得臨睡前復盤沉浸,反覆高潮。

  他素來沒什麼主動攻擊性,對於任何試圖將他拖下渾水的舉動,他向來只採取一種打法——防反。

  用最規矩,最無可指摘的方式,築起滴水不漏的高牆,然後看著進攻者在牆上撞得頭破血流。

  換句話說,守贏,是對的!

  上躥下跳的人已經昏迷,惑鴉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護犢子心態,皮里昂更是把頭埋到了龜殼裡,任何跟穗月有關聯的牽扯渠道都被截斷。

  沒有做文章的空間,在場蠢蠢欲動的人紛紛選擇了偃旗息鼓。

  「是否還有人對本次審議結果,提出新的質疑或補充證據?」

  「是否還有人需要向被審議者穗月,提出新的問題?」

  「是否還有人,需要在此陳述與本次審議相關的事項?」

  元老接連詢問了3次,沒有人站出來繼續對線。

  「噠!」

  「噠!」

  「噠!」

  三錘落下,元老宣布:「有關『穗月異常召喚物』及『厄鹿相關操作合規性』之審議,現宣告結果……」

  他略作停頓,視線掃過下方三人。

  「臨時審議庭認為,現有程序與處置……並無不妥。」

  「元老院保留在未來獲取新證據時,再次啟動審議之權利,有關各方,亦可於規定時限內,提交新的書面質辯。」

  「本次審議,到此結束。」

  ……

  ……

  深夜,克倫執政官宅邸地下室。

  距離中午的審議結束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穗月對自己基本板上釘釘的厄鹿身份,仍沒有太大實感。

  惑鴉結束審議,把她帶到風絨草監牢不遠處的無人監區就消失了,直至深夜才又一次現身。

  「這片監區一直空置,皮里昂已經暫時將它借給我使用,並且布置了隔音與防窺探的法陣。」惑鴉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在這裡談話足夠安全,我們可以討論一些……不太適合公開的話題。」

  知道穗月愛吃,儘管時間不太合適,惑鴉還是給她帶來了兩條烤魚。

  穗月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接過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掐頭去尾,無視細小的魚刺,便開始「吸溜吸溜」地對付起鮮嫩的魚肉,吃得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老爺子,」她含糊不清地問,嘴角還沾著油光,「加入厄鹿……能做到頓頓有肉吃嗎?」

  惑鴉發現話癆的穗月,掌握著不經意間讓人嘴角止不住上揚的奇妙能力。

  看著她那毫不掩飾的滿足模樣,他臉上難得地浮現出溫和的無奈。

  「正常情況下不是問題。鑑於我們工作的危險性質,元老院的財政規劃始終給予了一定的冗餘,畢竟吃飽,是最快提升滿足感的方式之一。」他頓了頓,補充道,「就連我也時常覺得,唯有吃飽時,才會感覺自己還活著,所以,這方面你不用擔心。」

  對穗月而言,入職前的「待遇諮詢」環節到此基本就結束了。

  聽到「有肉吃」、「吃飽」,薪水幾何,晉升通道之類的問題,便立刻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南安心想她也太好養活了,完美滿足了合格寵物的標準。

  「現在,能召喚你的『南安』出來嗎?」

  穗月停下了咀嚼,側耳聆聽,得到南安肯定的答覆,這才輕輕點頭。

  笨是笨了點,但勝在聽話。

  她能近乎本能地信任並堅決執行南安的指示,哪怕她完全無法理解背後的邏輯或風險。

  比起前世那些玩遊戲時躺都不會躺,還總愛自作聰明的豬隊友。

  又或者穿越後組隊時碰見的,總有自己小巧思,總覺得自己的靈光一閃比得過經驗豐富的隊友給出的真知灼見,非要秀操作的逆天神人……

  這種不自作聰明的純粹,南安太喜歡了,穗月她簡直就是最佳隊友。

  幽藍色的微光自穗月身前悄然浮現、旋轉、凝聚。

  南安的身影如同從水底浮出般,逐漸變得清晰,最終輕飄飄地落在地面上,與惑鴉相隔數步,平靜地對視。

  地下室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惑鴉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泛著微光,輪廓清晰卻並無完全實體感的特殊存在。

  他能清晰感受到召喚儀式結束後依舊在空氣中緩緩逸散,卻異常純淨的魔力氣息,完全沒有神魘令人作嘔的扭曲感。

  能夠依靠召喚師有限的魔力供給,發揮出遠超其自身極限的戰鬥力。

  具備完整的智慧生命形態與清晰的自我意識。

  允許並能夠與召喚師進行流暢溝通。

  鮮明、獨特的性格——召喚師需要哄著他,否則他下場就是給人兩拳。

  這些特徵,在他漫長的閱歷與知識儲備中,隱隱指向了一個幾乎只存在於古老文獻與禁忌傳聞中的召喚流派。

  【英靈召喚】,那是召喚術尚未被黑霧扭曲,魔法理論尚且輝煌年代裡,最神秘、也最艱難的流派之一。

  英靈召喚師,試圖與歷史長河中那些留下不朽印記的強大靈魂建立共鳴,祈求其力量的投影跨越時空降臨現世。

  自黑霧瀰漫、召喚儀式普遍扭曲失穩之後,其核心手法與儀式細節便已逐漸失傳。

  也許未必,只不過就連惑鴉也無法保證,現存的典籍文獻,能否解讀運用。

  總而言之,這是惑鴉生平第一次目睹英靈現身。

  他忽地有些悲愴。

  面對穿越了厚重歷史塵埃,再次降臨於諾拉大地的傳奇,作為後輩的他,以及整個索利茲,乃至昂澤,恐怕早已忘卻了對方的偉大事跡與真實名諱。

  黑霧不僅侵蝕大地,更摧毀了文明的傳承脈絡,如今的索利茲與昂澤,只是無根之木,漂浮在斷裂的歷史洪流之上。

  一切美好的舊日之影,都已朦朧。

  「您是歷史上的哪位傳奇?南安就是您的本名嗎?」

  只聽問題,南安就知道這是個巨大的誤會。

  能被作為「英靈」選中,響應召喚儀式的條件,至少得是在歷史上留下過顯赫傳說的存在。

  要麼是功績彪炳的英雄,要麼是惡名昭彰的梟雄。

  總之,得是那種名字能寫進史詩或恐怖故事裡的人物。

  而南安,他在諾拉的6年簡直乏善可陳!

  狩獵、執行委託、出貨、下酒館,就是南安生活的全部。

  當然,紅鼠冒險團其他人的經歷可能會豐富些,他們會去賭場過兩把手癮,輸了就嘀咕著「小賭怡情」,問有著「純潔者」綽號的南安要兩枚銅幣喝酒。

  賺了就轉戰隔壁小頭快樂區愉快犒勞小頭,順帶著從不知道哪位落魄魔女的肚皮上給南安搞來稀奇古怪的魔法嘗嘗鮮。

  南安至今不解他們從哪搞來的,需要跳完一整支舞蹈才能啟動的團隊增幅魔法。

  哪個天才魔法師創作的魔法,只管創作不管實戰應用是吧!

  總而言之,南安那六年的穿越人生,從歷史角度看實在平平無奇,最大的個人愛好,也不過是收藏獵物的犄角和頭骨——他逐漸理解了為什麼古代會有人把對手的頭蓋骨盤成酒器,那種親手打磨、凝視「戰利品」的過程,確實能回san……嘻嘻!

  這樣一段匆匆忙忙,毫無亮點可言的人生軌跡,根本不存在任何一個事跡被傳唱,乃至升華到「英靈」高度的可能性。

  這就好比,一個從未談過戀愛,每天過著從家到公司兩點一線,回到家就對著電腦猛刷遊戲的死宅,他能以什麼合理的方式結識美少女?

  總不能是某天,美少女提溜著長刀,一腳踹開他精心布置的電競房房門,在主機風扇的嗡鳴和RGB燈光的映照下,一刀砍斷網線,然後對他喝令道:

  「別玩遊戲了!我,喜歡你!」

  這種劇情,連最離譜的三流輕小說作者都得掂量掂量。

  南安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最終,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曖昧的應對方式,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故事感的嘆息。

  「你們已經忘卻我的名字了嗎?」

  惑鴉解釋:「黑霧改變了一切……我們的歷史,從黑霧元年起,就與那些美好的舊日時光無緣了,時至今日,也只能從破碎的典籍中,努力拼湊還原出失落的灰星時代。」

  「我很感謝你對穗月的庇護,目前為止,她大概是唯一能將我召喚出的人。」南安慫恿著,「或許你們可以嘗試著復現召喚儀式,看看我能否為你們所用。」

  一直以來,南安都很好奇,他到底是不是和穗月綁定死了,成為了專屬召喚物,如今能有個合適的測試人選,機會難得啊。

  誰知,惑鴉卻趕忙搖頭。

  「穗月能成功召喚您,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特殊、無法複製的奇蹟,在徹底理解這其中的緣由之前,厄鹿會避免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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