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牆與高塔


  弱小的穗月能駕馭南安,在兩次危險大事件里激戰生還,足以證明「英靈」的可靠。

  厄鹿給穗月開出的保送函,本質是發給南安的,這點兩人也都心知肚明。

  鑑於人間體性能在召喚體系中的重要性,惑鴉十分有分寸地中斷了對灰星時代舊事的好奇,轉而了解穗月的基礎性能。

  穗月兩手一攤:「上次被關進來,你都了解完了呀。」

  惑鴉看向南安:「南安閣下……」

  「不需要對我用敬稱,168歲,我的屍體被分解,骨頭被魔物啃乾淨,變成遊魂,這個過程需要的時間也夠不上你歲數的一半。」

  「也好。」惑鴉從善如流,「那麼南安,在你與穗月『共存』的這段時間裡,除了戰鬥時的臨時指揮,是否系統地教授過她其他魔法?或者戰鬥技藝?」

  想起被黑霧吞噬前,在河灘邊上練習魔法校準的事,穗月尷尬地腳趾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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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惑鴉瞬間懂了,看來魔法方面,暫時指望不上。

  「那麼,體術或近戰技巧?」他換了個方向。

  「是有啦……」穗月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微妙,「不過都是些武者大師可能看不上眼的手段。撒灰迷眼、掏襠、擊打後腰、猛踩腳趾頭什麼的,他還教我怎麼快速用手指把別人的眼珠子剜出來,怎麼割喉能快速放血,怎麼用最小的力氣打斷別人的膝蓋……」

  她越說聲音越小,這些技巧聽起來實在不怎麼光明正大,更像是市井混混或者老練殺手的路數,與正統的騎士劍術或武者格鬥相去甚遠。

  她本人是野路子出身並不覺得有問題,可即將成為厄鹿一員,boss直面,口述能力只能掏出這些,呃……

  惑鴉沉默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用於防身,或者對付尋常活蝕與歹徒,這些手段確實有效,但想要應對更複雜的神魘,僅靠這些是不夠的。」

  「看來,」惑鴉頓了頓,接著說道,「是你的基礎素質,暫時還無法完全匹配南安閣下的力量。」

  南安倒是對穗月很有信心:「等她正式加入厄鹿,為我配給相應資源,我有信心把她調教出來。」

  召喚物調教召喚師,這話聽起來著實有些怪異,但惑鴉聽了只覺得穗月該感到榮幸。

  即便是灰星時代,恐怕也不曾有人享受過這份待遇。

  短暫的沉默後,南安開門見山。

  「老爺子,你想借用我的力量對抗神魘,我並不反對,但穗月這傢伙……」說著,他怒揉鹿頭,穗月呲牙咧嘴卻不敢反抗,「她對神魘相關同樣一知半解,化身英靈復甦到現在,我對諾拉現狀仍然懵懂。」

  惑鴉虛抬右手,以魔力確認隔音法陣、防窺探法陣均在正常運作,且四周並無生靈氣息。

  他沉默了幾秒。

  「用索利茲與昂澤學者的說法,神魘是伴隨「黑霧」現象出現,存在形式與常規物質與魔法認知體系截然不同,具有侵蝕性,高度危險的黑霧伴生物,它們會出現在所有存在黑霧的區域,同時還會偶然滲透進,黑霧未曾涉足的地帶,引發異變。」

  「穗月在先前的報告中提到,你們在黑霧深處,見到過一把椅子,兩個人都曾坐上去體驗,卻安然無恙。」惑鴉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你們所不知道的是在你們離開之後,有另一個人,坐了上去。」

  「她坐下去之後,立刻被拖入了恐懼深淵。在她的感知中,周圍的一切,她最信任的朋友,同學,都在瞬間扭曲成了無法理解,充滿惡意的猙獰存在。」

  「她的身體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驅動,為了自保,攻擊了所有試圖靠近她的人。」

  「事後,當混亂被控制住,她逐漸恢復清醒,能無比清晰地回憶起試圖和『另一個人』搶奪身體控制權的感覺。」

  「但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在她坐上椅子的那一瞬間,到底看到了什麼,也無法描述出『另一個人』究竟是什麼。」

  「這把椅子已經展現出了,不少神魘的不確定性與不穩定性。」

  「或許第一個人接觸時,它仍然處於『無害』的沉眠期,可下一個接觸者,就沒那麼幸運了。」

  惑鴉的視線緩緩移開,落在了對面灰白粗糙的石牆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堅實的岩壁,投向了某個遙遠而詭異的記憶深處。

  「我在黑霧裡見過一堵牆……」

  他的語速近乎夢囈般的平緩。

  「它高聳入雲……不,應該說,它『延伸』進了霧氣的深處,向上,向兩側,都看不到盡頭,就像大地本身生長出的,一道拒絕一切的通天之壁。表面是毫無特徵的石灰色,乏善可陳,就像這監牢所用的材質。」

  「當時同行的,有幾位經驗豐富的破霧者,還有幾位前來繳納血稅的貴族,他們很勇敢……或者說,足夠好奇。」

  「其中一人上前,用特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從牆腳撬下了一塊磚石。」

  惑鴉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個笑容。

  「他們成功了,那塊磚石被完整地取了下來,握在手裡,冰冰涼涼,沉甸甸的,和任何普通磚石似乎沒什麼兩樣,如我所說,乏善可陳。」

  「這給了他們……信心,或者說是錯覺。」

  「於是他們決定攀爬,繩索,鉤爪,魔法輔助……」

  「他們沿著那垂直的,光滑得反常的牆面向上,而我在下面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里。」

  南安在惑鴉停頓時問:「你沒阻止?」

  「深入黑霧的人,永遠無法抑制好奇心,只有好奇,才能尋找驅散黑霧的奇蹟。」惑鴉肅然道,「他們,我們,都有覺悟。」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

  「然後,他們抵達了頂端。」

  「我聽到了他們的歡呼聲,分明在高處,聲音卻近在咫尺。」

  「然後……就像一滴濃墨,滴入清澈的池水,輕巧自然地,從霧氣的高處暈染開來,他們身影由虛化實,重新站在了牆腳邊的空地上。」

  「位置,和開始攀爬時,幾乎一模一樣。」

  惑鴉的聲音近乎耳語。

  「他們對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攀爬、抵達了不可思議的高處這件事,毫無記憶,堅持認為自己從未離開過地面,只是『愣了一下神』。」

  穗月感覺自己的肺被一雙大手緊緊抓住,有些喘不上氣。

  「我和厄鹿的其他人都意識到了不對,呼喊著還在附近的人離開。但就在走出不到一百步的距離內……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像陽光下消融的雪人,化開了。」

  「身體模糊,透明,變成了光……或者說,文字?我不確定,但那像是一種符號或是圖騰,總之……是從他們體內逸散出的東西。」

  「他們消失了,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

  惑鴉重新看向南安和穗月,眼神恢復了焦距。

  「那堵牆,也是神魘……厄鹿、破霧者已經與它打過不少交道,多得我們必須在每次迎新時強調一遍。」

  「它很特殊,是神魘中為數不多穩定的個體。」

  「它似乎具有顛覆距離與方位常識的力量,將它們扭曲成無法理解的循環。」

  穗月咽了口唾沫,南安則是若有所思。

  神魘的邪異,遠比他根據穗月那零碎描述所構建的想像,還要不講道理。

  惑鴉講述的故事裡,那些破霧者與貴族精銳的行為堪稱模範。

  他們沒有冒進,只是基於最基本的探索邏輯,取樣、攀爬觀察,甚至還有惑鴉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手在一旁坐鎮。

  按常理,這已是最大限度規避風險的做法。

  基於經驗而言,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他們還是遭遇了不幸。

  「你們探索了黑霧這麼多年……」穗月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裡帶著純粹的好奇與不解,「難道就沒有整理出一本……呃,『攻略指南』之類的東西,給新加入的破霧者參考嗎?至少讓他們知道哪些事情絕對不能做?」

  「穗月,你的角會噴射火球……」

  南安猛回頭:「你還會這招?」

  「哈?」穗月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弄得一愣,嘴裡還叼著半截魚骨頭,茫然道,「何意啊?我怎麼可能……」

  「假如,」惑鴉溫和道,「我把『混血鹿人犄角會噴射火球』這條信息,鄭重其事地寫進《破霧者生存手冊》里,那麼,往後所有在探索中遭遇了混血鹿人的破霧者,他們潛意識裡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南安理解了:「在黑霧裡,沒有一成不變的安全守則,一切都需要依靠破霧者自身的觀察分析,隨機應變。」

  惑鴉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神魘的設定完美符合糞作遊戲的特質。

  設計師為了所謂的魂味,用各種亂七八糟的機制為難玩家,甚至於哪怕玩家什麼都沒做錯,都要懲罰玩家。

  玩得好有懲罰,玩得差也有懲罰,左腳進門要死,右腳進門也要死。

  也難怪諾拉大陸不少人投了神魘,以求一了百了。

  糞作退坑不玩才是正解。

  在諾拉的退坑狂潮下,索利茲和昂澤的先祖們能堅持對抗神魘,尋找出路,意志堅韌程度令人敬佩。

  穗月舔了舔嘴唇:「那……那個傳言,是不是真的啊?我是指,其實索利茲和昂澤,在這麼多年探索黑霧的過程中……真的找到了一些,嗯,可控制的神魘?就像……馴服了危險的野獸那樣?」

  惑鴉意味深長地掃了兩人一眼。

  「對於外人,對於公眾,厄鹿與官方的回答始終與元老院的公開聲明保持一致——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是人們對驅散黑霧而產生的美好幻想。」

  「但你即將成為厄鹿的一員,所以我的回答會是……不久後,你就能親眼目睹。」

  惑鴉關於「牆」的描述,像一塊投入意識深潭的石子,在南安的思維中激起了別樣的漣漪。

  他難以自制地聯想起鐮水峽谷黑霧深處的怪異存在。

  「老爺子,」南安開口,「你提到牆,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在黑霧裡,我們也見到過一個不同尋常的『結構』……當時沒來得及細說。」

  惑鴉皺眉,心想難道這兩人真是幸運星,頭一次進入黑霧,只是遊蕩了兩三天,就撞上了大獎。

  南安回憶著,試圖用有限的詞彙描繪著。

  「那是一座『塔』,非常高,尖端隱沒在翻滾的霧氣之上,看不到頂,通體是某種……暗沉的金屬質感,當然也可能是黑霧導致的視覺誤差,總之表面光滑得如同打磨過的鏡面。」

  穗月叼著魚頭,吸著鹽味呢,聽到南安這麼說,連連點頭。

  「對哦,還有那個心想事成的怪東西!」

  「心想事成?」

  惑鴉愣了,聽到南安說對方能根據兩人所想生成對應的實體,臉上的表情瞬間定格。

  「這件事你們和其他人提過嗎?」他激動地起身,雙手按在穗月肩頭,眼神里的急切近乎猙獰。

  「沒,沒有……阿蕾爾兩次逼問得太急切,我都沒來得及說呢……這可比那把椅子詭異太多了,差點給我和南安打死。」

  南安糾正:「把你打死,我只是回去繼續等待有緣人。」

  惑鴉已經聽不下兩人的二人轉了,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幸好,幸好啊……」

  他喃喃著,來回踱步,帶著幾分驚魂未定。

  「我需要立刻處理……穗月你的運氣,這簡直不可思議。」

  惑鴉語無倫次地離開了,甚至來不及交代些什麼。

  「我們是不是……碰上了一個很邪性的玩意啊?」

  「我覺得你該換個想法,」南安說,「沒聽惑鴉說的話嗎?運氣!你能好好活著,都是託了我的福。」

  真虧這隻笨蛋鹿鹿現在反應過來,人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能讓惑鴉這樣的專業人士都毛骨悚然……那座高塔別是和牆壁齊名的神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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